玛丽正式加入之後,雷恩诊所的日常其实并没有什麽特别大的变化。

  至少一开始没有。

  雷恩诊所的一楼其实不止一间诊疗室。

  但以前只有伊森一个医生的时候,几间诊疗室一直只开一间。

  哪怕是在诊所刚开业,玛丽还在这里实习的时候也是一样。

  那时候病人来了,伊森会带着玛丽一边教学一边诊治。

  现在就不一样了。

  玛丽已经可以单独负责其中一间诊疗室。

  可能是因为雷恩诊所给出的薪水远高於她的预期。

  又或者因为她刚结束漫长的住院培训,这里的工作压力远远比不上大医院——不用连续三十多个小时不睡觉。

  玛丽对工作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伊森对此表示十分满意—不枉他给这妹子开那麽高的薪水。

  一切的上班没有动力,都源於薪水不足。

  伊森现在每天坐在自己的诊疗室里,喝着咖啡,吃着小蛋糕,听着隔壁玛丽忙碌的声音。

  偶尔过去看上一眼,再偷偷放个圣光。

  日子过的那叫一个舒坦。

  看着玛丽在一旁火力全开,伊森既开心,又有一种孩子终於长大了的欣慰。

  他突然理解了那些大老板为什麽总能从早忙到晚,然後还能精力充沛地疯狂夜生活的。

  大部分活儿都让下属干了,老板就是动动嘴皮子,抬抬手,甚至上班时间还可以打个盹儿。

  那能累到什麽?

  伊森甚至还能偷偷溜出去一段时间。

  「玛丽,我出去一会儿。」

  玛丽抬头看他:「那病人怎麽办?」

  伊森看向她:「你是医生。」

  玛丽一脸匪夷所思:「所以你给我这麽高的工资,就是为了自己翘班?」

  伊森淡定地说道:「不要把我对你的信任说得这麽难听。」

  当然,真碰到棘手的病例,伊森还是会出手。

  不过这种出手,基本上就是一道圣光,有时候一道不够,那就两道,然後结束。

  当然,玛丽本人并没有什麽意见。

  她单纯地认为,既然领了那麽高的薪水,就应该好好工作。

  而且她发现在诊所的工作简直得心应手,不管是索菲还是海伦,经验都比她丰富得多o

  诊疗之外的大多数事情,索菲和海伦都会帮她处理得井井有条。

  自己刚开始的手忙脚乱,很快就在两人的帮助下顺利度过。

  伊森刚开始还有些担心磨合的问题。

  後来发现玛丽除了手法偶尔有些过於直接,说话容易让病人产生不必要的心理压力以外,其他方面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他就彻底放手,顺便也放飞了自我。

  这天下午,伊森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杯咖啡思考人生。

  诊疗室的门被敲响。

  玛丽推门进来:「有时间吗?」

  伊森抬头看了她一眼。

  「遇到难题了?」

  玛丽点点头。

  「有个病人,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伊森放下咖啡。

  能让玛丽主动找他,说明病人的情况多少有些麻烦。

  他站起身,跟着玛丽来到隔壁诊疗室。

  房间里除了索菲,还有三个人。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女孩坐在轮椅上。

  长发披在肩膀两侧,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上戴着一副深色墨镜。

  她的双腿盖在薄毯下面,一动不动。

  听见开门声,女孩微微转过头。

  她并不是在看。

  只是下意识判断声音传来的方向。

  伊森的脚步顿了一下。

  玛丽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艾米丽,十六岁。」

  「两年前遭遇车祸,双目失明,下肢瘫痪。」

  「最近右腿有一处伤口,不过问题不大,我已经处理过了。」

  伊森点了点头。

  听起来并没有什麽特别复杂的地方。

  他看向女孩的父母。

  「所以,你们今天是为了她腿上的伤口来的?」

  女人和身旁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不是。」

  她犹豫了一下。

  「我们想谘询一下————截肢。」

  伊森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麽?」

  女人指了指轮椅上的女孩。

  「她的两条腿。」

  「我们想知道,如果截掉的话,是不是会方便一点。」

  诊疗室安静了两秒。

  伊森转头看了一眼玛丽。

  难怪她会来叫自己。

  玛丽脸上没什麽表情。

  不过伊森还是能看出来,她现在的心情显然不太好。

  伊森拉开椅子坐下。

  「有医生建议你们截肢?」

  「没有。」

  女人摇头。

  「但是他们都说,她的腿很难恢复。」

  「两年了,一直没有知觉,也动不了。」

  旁边的男人接过话。

  「所以我们觉得,继续留着其实也没什麽意义。」

  他的语气很平静。

  仿佛这件事已经在家里讨论了无数遍。

  「主要是照顾起来确实很麻烦。」

  「上下楼、洗澡、换衣服,还有每天从轮椅转移到床上————」

  「她现在十六岁,越来越重。」

  男人停顿了一下。

  「我们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了。」

  伊森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话听上去当然刺耳。

  但坐在他面前的,看上去也不是什麽坏父母。

  男人的腰有些弯。

  女人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手掌粗糙,右手腕上还贴着一块膏药。

  过去两年,对这个家庭里的每个人来说,显然都不轻松。

  女人低声说道:「去年,她的脚受过一次伤。」

  「鞋里进了一块小石头,她不知道。」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脚已经磨破了。」

  「还有一次洗澡,水温太高————」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也感觉不到。」

  「我们发现的时候,腿已经烫伤了。」

  女人低下头。

  「所以我们後来就在想————」

  「既然永远也恢复不了,继续留着,是不是反而给她增加负担?」

  女孩从头到尾都安静地坐在那里。

  一句话也没说。

  伊森看了她一眼。

  「艾米丽。」

  女孩抬起头。

  「嗯?」

  「你怎麽看?」

  话音刚落,旁边的女人已经下意识开口。

  「她还小,不懂这些。」

  伊森没有看她。

  只是继续望着女孩。

  「我在问她。」

  诊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艾米丽双手放在腿上,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薄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我不知道。」

  男人像是松了口气。

  「你看。」

  「我们和她谈过很多次。」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伊森看了一眼女孩抓着毯子的手。

  「真的不知道?」

  艾米丽沉默。

  女人忍不住说道:「医生,我们不是想害她。」

  「这两年,我们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能找的医生都找过了。」

  「没有人告诉我们,她还能站起来。」

  「既然这样,为什麽不能让她以後轻松一点?」

  玛丽忽然开口:「谁轻松一点?」

  女人愣住了。

  玛丽看着她。

  「我是说,截肢以後,是她会轻松一点,还是你们会轻松一点?」

  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僵。

  伊森轻轻咳了一声。

  玛丽看了他一眼。

  然後闭上嘴。

  伊森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玛丽的问题。

  专业能力没有问题。

  但一碰上需要和病人家属沟通的场面,她似乎就像是把所有天赋点都加在了手术刀上。

  让她切人,她能干净利落。

  让她劝人,她大概恨不得先把对方麻醉了再慢慢谈。

  很适合暗影。

  一点都不适合圣光。

  女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们照顾了她两年。」

  「没有人比我们更希望她好。」

  「我没有说你们不爱她。」玛丽淡淡说道。

  「我只是觉得,这是两件事。」

  伊森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玛丽。」

  玛丽终於不说话了。

  伊森重新看向面前的夫妻。

  「从医学上来说,单纯的瘫痪和失去知觉,并不是截肢的理由。」

  「截肢也不会让她的瘫痪消失。」

  男人皱眉。

  「可至少方便照顾。」

  「某些方面,也许会方便一些。」

  伊森说道。

  「但同样会带来新的问题。」

  「这不是把你们认为「没用的东西」切掉就结束了。」

  听到「没用」两个字,艾米丽的手指明显动了一下。

  伊森停了停,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你们没有真正问过她的意见。」

  女人张了张嘴。

  「我们问过。」

  「怎麽问的?」

  「就是问她,愿不愿意————」

  「真的是这样问的吗?」

  伊森看着她。

  女人沉默下来。

  伊森大概已经明白了。

  所谓的询问,可能更接近於以後爸爸妈妈老了怎麽办?

  你现在越来越重,我们以後怎麽照顾你?

  医生都说恢复不了了。

  截掉以後装上假肢,说不定还更方便。

  所有人轮流把理由摆在她面前。

  最後再问上一句:

  你觉得呢?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能怎麽回答?

  尤其是,当她已经觉得自己拖累了这个家庭整整两年。

  诊疗室里没人说话。

  片刻後,伊森开口:「玛丽。」

  「嗯?」

  「带两位出去喝杯咖啡。」

  女孩的父亲皱起眉。

  「为什麽?」

  「我需要单独询问一下病人的真实想法。」

  「她还是未成年人。」

  「我知道。」

  伊森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我只是询问。」

  男人还想说什麽。

  女人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

  两人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诊疗室。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伊森和艾米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伊森看着女孩的表情。

  「你其实不想截肢,对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医生,你觉得————我的腿以後还有可能好吗?」

  伊森顿了一下。

  「当然。」

  女孩笑了起来。

  父母离开以後,她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

  「他们说我的腿没有感觉,也动不了。」

  「不如把腿锯了,还能安装一个假肢,这样我还能重新走路。」

  「但是吧————我觉得我的腿还挺好看的。」

  「哪怕我看不到。但是我还是不太想锯。」

  「主要是,我一想自己只有上半身,那画面实在有点不忍直视。」

  「我还是希望身体完整一点。」

  「万一以後真的出现什麽新技术呢?」

  「我总觉得,哪怕只有一点机会,也比彻底没有好。」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我现在坐轮椅其实挺灵活的。」

  「要是眼睛还能看见,我觉得正常生活应该没什麽大问题。」

  「所以————」

  艾米丽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我还是想暂时留着它们。」

  「就当收藏品吧。」

  「虽然现在只能别人欣赏。」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伊森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孩。

  这女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心态明显开朗活泼很多。

  「既然这样,你父母那边————」

  艾米丽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他们真的很辛苦。」

  「我妈妈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帮我翻身。」

  「我爸爸以前的工作经常出差,後来为了照顾我,换了一份工资更低的工作。」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了。」

  她低下头。

  「我弟弟也没有参加今年学校的旅行。」

  「因为家里要存钱。」

  伊森看着她。

  「所以,你不想截肢。」

  「但又觉得,为了他们,自己应该同意?」

  艾米丽沉默了很久。

  「嗯。」

  伊森点点头。

  「那你得告诉他们。」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这样————会不会很自私?」

  「不会。」

  伊森回答得很快。

  艾米丽愣了一下。

  「可是,他们已经为了我牺牲很多了。」

  「牺牲是事实。你不想截肢,也是事实。」

  伊森说道:「两个事实可以同时存在。」

  「你没必要因为他们辛苦,就把自己的身体当成补偿。」

  「而且————」伊森顿了顿,「你是可以照顾自己的,对吧?」

  艾米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道:「那你能帮我告诉他们吗?」

  「可以。」

  伊森看着她。

  「但最好还是你自己说。」

  女孩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我说不过他们。」

  伊森想了想。

  「只要你愿意坚持自己的想法,就会有一个很大的惊喜。」

  「上天会眷顾那些不肯放弃的人。」

  艾米丽疑惑地抬起头。

  「什麽惊喜?」

  伊森微微一笑:「圣光与你同在。」

  艾米丽:「————」

  这个医生前面说的话明明都挺靠谱的。

  怎麽突然就开始神神叨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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