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鲁迅先生发现学医救不了国时,最终选择了弃医从文。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

  圣光可以治病,暗影可以「治」人。

  可若要治国,就得靠AI————

  不对。

  应该说,得靠技术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套能够提前识别风险、及时介入,并在坠入深渊之前把人拉回来的系统。

  「斩杀」本来是《魔兽世界》里战士的技能。

  当目标生命值降低到某个临界点,通常是20%以下时,战士就可以使用「斩杀」,打出高效而致命的一击。

  在团队副本里,指挥也常常会用「进入斩杀阶段」来提醒所有人目标已经到了最後阶段,所有火力集中爆发,尽快结束战斗。

  可现实生活里,其实也有类似的「斩杀线」。

  它指的并不是一个人真正倒下的那一刻。

  而是正常生活与跌入深渊之间,那条岌岌可危的线。

  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表面上仍然维持着正常生活。

  有工作,有车,要交房租或者房贷,有保险,有信用卡,看起来像一个普通而体面的中产家庭。

  可实际上,他们的状态已经危险到了极点。

  他们没有任何余量。

  没有储蓄,没有家人兜底,没有健康保证,没有信用空间,甚至没有时间。

  生活中只要再多一件事出错,所有的一切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失业,生病,车子抛锚,房租上涨,帐单逾期,保险拒赔,突然多出几百美元罚任何一件看似普通的意外,都可能在瞬间把他们推下去。

  所谓斩杀线,就是那条一旦跌破,便会进入无法自救状态的安全线。

  斩杀线之上,是苦苦支撑。

  斩杀线之下,就是彻底失控。

  伊森忍不住想起大洋彼岸,似平一直有一套类似「防返贫监测系统」的东西。

  比如某户人家突然遭遇严重车祸,一下子背上十几万元级别的医疗支出。

  这套系统便会从医疗、民政、基层数据中捕捉到异常,再由专门人员去核实情况。

  核实这户人家是否因此失去收入,是否出现了远超承受能力的支出,是否存在因病、

  因灾、因意外重新跌入贫困的风险,又是否需要帮扶。

  系统的实现细节当然不可能完全公开。

  可从它的功能和效果上,大致能够推理出其中的逻辑。

  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斩杀线」监测。

  或者说,是一套防止人被生活斩杀的机制。

  伊森觉得,很多东西当然是可以借监的。

  如果有一套系统,能够在人真正坠入深渊之前,提前识别他们,捕捉异常信号,判断谁正在靠近那条斩杀线————

  那麽,它或许会比一个只能提供医疗救助的基金会更加有意义。

  斩杀线的情况,大体可以分成几种。

  一种是缓慢下沉。

  这些人本就处在不稳定状态,长期徘徊在边缘线上,一直在慢慢变穷,慢慢失去抵抗风险的能力。

  之前那个糖尿病女孩,就是这样的典型例子。

  糖尿病本身并没有立刻杀死她。

  可胰岛素、保险帐单、饮食成本、工作压力和生活压力,却一点一点把她推向了深渊。

  另一种,则是断崖式坠落。

  一场疾病,一次车祸,一次失业,一张突然变高的帐单,甚至只是一个坏掉的发动机o

  对於有储蓄、有支持、有缓冲的人来说,这些也许只是麻烦。

  可对於已经站在悬崖边的人来说,那就是临门一脚。

  很多时候,一个人还活着,可他其实已经「死」了。

  他也许还在上班,还在交房租,还在回邮件,还在努力维持体面。

  可实际上,他已经没有任何犯错的空间了。

  站在那条线的边缘,本身就已经接近於死亡。

  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随着诊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伊森逐渐意识到,伤口并不只存在於身体上。

  有些人,哪怕被他治好了疾病,也依然会在离开诊所之後,被另一种东西重新拖回深渊。

  一个单亲母亲,因为孩子发烧,不得不请假半天。

  半天工资没了,月底的房租可能就差了几十美元。

  一个送货司机,因为膝盖受伤少跑了几天单。

  下一周,他可能连油费都凑不出来。

  治疗术能把人从病床上拉起来。

  可如果他们转身又被生活重新推回深渊,那就不是圣光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伊森此刻需要的,是一套系统。

  一套能够在「斩杀」真正到来之前,提前发现他们、标记他们,并保护他们的系统。

  伊森决定,明天就找查理和伊莉诺聊一聊。

  看看这个东西,到底该怎麽搭起来。

  不得不说,莱纳德的母亲贝芙莉,显然是真正意义上的心理学大师。

  伊森自己也是医生,也辅修过心理学。

  可跟贝芙莉比起来,大概就像是国足和世界盃之间的差距。

  虽然贝芙莉让伊森短暂地怀疑了一下人生,但从结果上来看,这种怀疑并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他确实从痛苦里挖出了一点东西。

  可显然,并不是所有跟他有同样遭遇的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其他宅男就明显不太行。

  白天的时候,莱纳德带母亲去了大学。

  贝芙莉参观了莱纳德的实验室,然後十分犀利地指出,莱纳德所谓的实验,只是复制了义大利人在碘化钠晶体中寻找暗物质信号的研究。严格来说,并没有什麽真正原创性的贡献。

  她觉得,继续看莱纳德的实验完全没有意义,还不如直接去读义大利人的研究报告。

  随後,在吃饭的时候,在霍华德的刻意引导下,贝芙莉又礼貌而客观地提到,莱纳德的哥哥和姐姐无论在学术成就、社会成就,还是心理成熟度上,都显着高於莱纳德。

  当然,霍华德和拉杰也没能逃出贝芙莉的分析范围。

  这两个人很快就自食其果。

  贝芙莉认为,无论是拉杰面对女性时的选择性缄默症,还是霍华德无法真正离开母亲独立生活,本质上都可能源於他们对女性的病理性恐惧。

  随後,她又进一步指出,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麽霍华德和拉杰会建立起一段类似「同性恋替代性婚姻」的关系,用来满足他们对亲密关系的饥渴。

  这就是伊森回到公寓以後,从独自坐在沙发上的莱纳德那里听到的全部内容。

  霍华德和拉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刺激,已经不见踪影。

  而莱纳德则看起来像是被人从精神层面反覆碾压过,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原生家庭迫害後的挫败。

  伊森原本想安慰他几句。

  可他很快发现,莱纳德已经开始自救了。

  「等一下。」伊森愣了一下,「你穿外套干什麽?」

  莱纳德已经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道:「我要去找史蒂芬妮。」

  伊森看了一眼时间:「现在?」

  莱纳德点头:「现在。」

  伊森问:「晚上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伊森沉默了几秒,终於还是忍不住问道:「所以————你就这麽把你母亲留给我们了?」

  莱纳德把钥匙塞进口袋,脸上浮现出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无奈。

  「严格来说,不是留给你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是留给谢尔顿。他们俩相处得很愉快。」

  伊森这才反应过来,环顾了一眼客厅。

  「谢尔顿呢?」

  「不用担心他们。」莱纳德语气甚至有些麻木,「他们去医院了。」

  「医院?」

  伊森愣了一下。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

  「没什麽。」

  莱纳德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我母亲喜欢观察别人的大脑,而谢尔顿喜欢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大脑。」

  他停顿了一下,总结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伊森:「————」

  莱纳德已经打开了房门。

  临走前,他最後回头看了伊森一眼。

  「再见,伊森。等我母亲准备回去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房门在伊森面前轻轻合上。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伊森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天的公寓异常古怪。

  这就是所谓的大难临头,各自保重?

  现在,整个公寓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没有成功逃离。

  而贝芙莉,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伊森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对面安慰一下佩妮。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房门就再次被打开了。

  贝芙莉和谢尔顿一前一後走了进来。

  谢尔顿手里各自拿着一张脑部扫描片,看上去神情愉快,甚至称得上意犹未尽。

  「你的扫描资料会对我的研究非常有帮助。」贝芙莉认真地说道,「你有一颗非比寻常的大脑。」

  谢尔顿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也不意外。不过,我有点不喜欢我的右额叶在扫描片上的成像效果。」

  贝芙莉淡淡说道:「男人总是抱怨某些东西不够大。除非那东西是肿瘤,你才不会听到这种抱怨。」

  谢尔顿忍不住说道:「希望改日我也能看看你的脑部扫描。」

  「我会发个连结给你。」贝芙莉说道,「不过从生理学角度来说,我的脑部扫描相当无趣。」

  谢尔顿露出震惊的表情:「哦,那太难以置信了。」

  贝芙莉看了他一眼:「你拒绝接受经验证据,说明这句话本质上是一种奉承。」

  谢尔顿说道:「抱歉,我和你儿子住在一起太久了,沾染了一些坏习惯。」

  贝芙莉点了点头。

  「可以理解。」

  谢尔顿似乎这才注意到客厅里的伊森。

  他眼睛一亮,立刻举起手里的扫描片。

  「嘿,伊森,你要看看我的脑扫描片吗?」

  「不。」

  伊森回答得毫不犹豫。

  谢尔顿皱起眉。

  「为什麽?」

  「因为你现在非常健康。」伊森回答,「你不是想听医学意见,你只是想听别人称赞你的大脑。」

  谢尔顿认真地停顿了半秒。

  「你说对了。」

  他随即又把片子往前递了递。

  「那你————」

  「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事。」

  伊森果断打断他,直接站起身,拿起钥匙。

  「我得出门一趟。」

  说完,他快步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朝两人点了点头。

  「拜拜,谢尔顿,霍夫斯塔特博士。」

  不等两人回应,伊森已经走进了走廊。

  房门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伊森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後还是转身走到对面门前,擡起手,轻轻敲了敲。

  佩妮的公寓里没有什麽声音。

  就在伊森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睡着,或者根本不想见任何人的时候,房门终於被拉开了一条缝。

  佩妮站在门後。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宽松的居家T恤,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有点红,手里拎着一瓶酒。

  她看上去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可整个人仍旧透着空虚和迷茫。

  简单来说,人还活着,但活得很敷衍。

  她看见伊森,第一句话就是:「莱纳德的母亲还没走?」

  伊森点了点头。

  「没错。」

  佩妮侧过身让他进来。

  「那你需要喝点东西。」

  佩妮的公寓有些杂乱。

  电视开着,声音却被调得很低。屏幕上不知道是哪部肥皂剧,男女主角正站在雨里激烈争吵,看起来比现实生活还要不体面。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过的红酒,还有两个杯子。

  其中一个明显还没用过。

  伊森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你已经开始借酒浇愁了?」

  「我早上只和她聊了五分钟。」佩妮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拿起酒瓶,给空杯倒上,「然後今天一整天都处於半醉状态。」

  她把杯子递给伊森,又给自己添了一点。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能用几句话,把你小时候那些你以为早就过去的小事全都翻出来,然後告诉你—恭喜,你的童年一点都不完美,你其实一直都有问题。」

  伊森接过酒杯,低头看了看杯里的红酒。

  「她确实有这种能力。」

  佩妮立刻看向他。

  「你也被她分析了?」

  伊森沉默了一下。

  佩妮看着他的表情,眼里终於浮现出一点久违的幸灾乐祸。

  「噢,看来不只是分析了。」

  伊森叹了口气。

  「她指出我可能有救世主情结。」

  佩妮眨了眨眼。

  「可能?」

  伊森擡眼看向她。

  佩妮立刻举起酒杯,表情无辜。

  「我只是重复她说的话。」

  伊森有些无奈。

  「我本来不太认可。结果今天去了诊所之後,我突然决定启动一个很大的项目。」

  佩妮问道:「什麽项目?」

  伊森顿了顿。

  「现在还说不好。大概————跟拯救人类有关吧。」

  佩妮安静地看了他一秒。

  然後她举起杯子,和他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干得漂亮。」

  伊森被她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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