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伊森、谢尔顿和莱纳德住在一起後,这还是莱纳德的母亲第一次来拜访。

  一开始,伊森有些不太理解。

  按他的认知,就算母子关系再冷淡,至少也应该一年见一次面吧?

  哪怕只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联系和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直到莱纳德解释过後,伊森才恍然大悟。

  事实上,莱纳德的母亲确实每年都会见一次孩子。

  只不过,她有三个孩子。

  她会轮流每年跟其中一个孩子见面。

  所以平摊到莱纳德身上,就是三年一次。

  莱纳德显然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表现出那种「太久没见母亲」的遗憾。

  他接到电话时的表情,不像是儿子接到母亲的电话,更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听见笼门被打开。

  又或者像谢尔顿形容的那样—一个人被强制通知,马上要去做一次前列腺检查。

  比起莱纳德和他母亲之间那种令人费解的关系,伊森更不理解的是另一件事。

  佩妮到底是怎麽跟佩吉勾搭到一起的?

  难道说,佩吉真的有什麽特殊的L属性?莫名其妙「见妹弯」?

  可佩妮是直的啊。

  不对。

  伊森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佩吉的问题。

  这显然是佩妮的能力。

  佩妮能跟谢尔顿相处得那麽好,甚至在原本的剧情里,她跟莱纳德的母亲贝芙莉也相处得相当不错。

  一个连社区大学都没有毕业的人,和一群智商极高、专业性极强的物理学家、心理学家,居然能聊到一起。

  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匪夷所思。

  佩妮的这种能力,伊森有些看不懂。

  她没有高学历,也没有什麽复杂的社交技巧。

  伊森还以为这只是因为她性格开朗,足够外向。

  後来他却隐约发现,或许并不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伊森跟佩妮一起跑步的时候,终於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跟佩吉交上朋友的?」

  佩妮一边跑着,一边随口说道:「我也不知道。上次她来的时候,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後就自然而然聊起来了。」

  伊森有些好奇地问:「你们都聊些什麽?」

  「就聊那些————」

  佩妮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她侧头看了伊森一眼,微微眯起眼睛。

  「等等。」

  伊森一脸无辜。

  佩妮哼了一声:「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伊森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想打探你们平时的聊天记录。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麽跟佩吉,甚至怎麽跟谢尔顿那种人也能成为朋友的。

  佩妮想了想,语气很自然地说道:「没什麽特别的啊。」

  「没什麽特别的?」

  「对啊。」佩妮耸了耸肩,「就是用正常人的社交方式跟他们相处。」

  伊森有些诧异:「就这样?」

  佩妮反问:「那你以为呢?」

  伊森一时语塞。

  佩妮看着他,认真说道:「他们再聪明,也是人啊。你把他们当成正常人对待,不就完了吗?」

  伊森被问住了。

  他仔细想了想,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是这样。

  像莱纳德、霍华德和拉杰什,他们都太了解谢尔顿的规则,所以很多时候,反而会被谢尔顿牵着走。

  谢尔顿身边的大部分人,要麽被他压制,要麽跟他争论,试图用科学逻辑击败他,要麽乾脆躲着他。

  伊森能跟谢尔顿相处的很好,主要是因为他太了解谢尔顿了。

  他知道该怎样精准地瞄准谢尔顿的软肋,也知道该怎样避开谢尔顿那些固执到近乎荒唐的规则。

  可佩妮不一样。

  她根本不试图进入谢尔顿的逻辑体系。

  她直接绕开那些规则,用生活经验和普通人的社交方式去处理他。

  谢尔顿生病的时候,别人都怕得要死,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佩妮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会照顾他。

  谢尔顿蛮不讲理的时候,别人要麽跟他讲道理,要麽被他绕进去。佩妮却会直接告诉他:「你这样很烦,你应该道歉。」

  谢尔顿情绪不好的时候,别人会分析原因,寻找理论依据。

  可佩妮会用一种朋友之间最普通的方式安抚他。

  她不懂物理。

  也不懂什麽高深的心理学。

  但她懂人。

  伊森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伊森已经有好几天没跑步了。

  按理说,宿醉已经过去了一天多,再加上他给自己刷过恢复术和治疗术,身体状态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但酒精这种东西,似乎永远有一种奇怪的後续影响。

  伊森倒也不是真的跑不动,只是今天的节奏明显比平时慢了不少。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在派对开始之前、进行中,以及结束後,他和麦克斯疯狂得有些过头。

  当时酒精压下了所有不良反应。

  现在,那些透支的疲惫才终於找上门来。

  佩妮很快发现了伊森的迟钝。

  她放慢速度,跑到伊森旁边,侧头看着他。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伊森点点头:「嗯,可能还是酒精的影响。」

  佩妮挑了挑眉:「我以前喝完酒之後跑步,也没什麽感觉。」

  伊森立刻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关心?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说道:「所以,你现在是在挑衅我?」

  佩妮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笑着说道:「不是挑衅,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对,你可以证明给我看。」

  伊森一下子被激起了斗志。

  他开始提速。

  事实证明,只要肯努力,肯突破,人类确实可以暂时打开某些身体上的枷锁。

  等两人一路跑完,回到公寓楼时,佩妮的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额头上也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伊森的状态也比刚开始轻松了许多。

  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後,酒精残留带来的迟钝感似乎也消失了不少。

  佩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说道:「你看,你现在状态确实好多了。看来就是需要有人推你一把。」

  伊森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道:「酒精代谢是需要时间的。我本来准备慢慢代谢,结果被你加速了这个过程。」

  佩妮理直气壮地说道:「那你应该感谢我。」

  伊森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我谢谢你。中国有句古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佩妮疑惑地看着他:「这听起来不像是感谢。」

  伊森点点头:「所以说,中文博大精深。」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走进公寓楼大厅。

  一楼大厅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得体,姿态端正,手里拎着一个包。

  她不像普通访客那样四处张望,也没有表现出迷路或者不耐烦。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电梯前,注视着电梯门上那张「电梯故障」的提示。

  伊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身体几乎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不是杀气。

  但这个女人身上,确实有一种压迫感。

  不是约翰·威克那种锋利、直接、随时可能拔枪的危险。

  而是另一种冷静、精确、让人不太舒服的危险。

  佩妮显然没有感觉到这些。

  她看了一眼电梯门,好心提醒道:「电梯坏了。」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我看到了提示。」

  女人继续说道:「我正在思考它的意义。」

  佩妮愣了一下。

  伊森没有开口,只是静观其变。

  佩妮看了看电梯门,又看了看女人,迟疑道:「它的意义就是————电梯坏了?」

  女人终於转过头,看向伊森和佩妮。

  她的目光冷静、清晰,带着一种扫描般的审视感。

  「再说一次,我看到了提示。」

  她擡手指了指电梯门上的故障告示。

  「这张提示和旁边的警示带上都积了一层灰,说明电梯已经无法使用相当长一段时间。」

  她微微停顿,继续分析道:「所以,要麽是这栋楼里二十四到三十六户住户—一这是我根据邮箱数量和典型城市公寓的人口密度做出的初步估算—都异常懒散;要麽他们集体产生了某种功能性错觉。」

  伊森沉默了。

  佩妮也沉默了。

  片刻後,佩妮睁大眼睛,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

  「你一定是莱纳德的母亲。」

  女人看了她一眼。

  「虽然这是一个主观判断,缺乏足够严谨的推理过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

  「但没错。」

  伊森恍然。

  原来如此。

  佩妮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我是佩妮,住在他对面。」

  伊森也开口介绍道:「我是伊森,莱纳德的室友。」

  女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贝芙莉·霍夫斯塔德博士。」

  佩妮主动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

  贝芙莉低头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

  「哦,你喜欢握手。」

  佩妮表情略微有些迷茫。

  「呃————这是正常社交礼仪?」

  「有趣。」

  贝芙莉握住她的手,短暂地上下晃动了一下。

  伊森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贝芙莉同样和他握了握。

  她的手很稳。

  力道适中。

  没有敷衍,也没有热情。

  握手的瞬间,她的目光在伊森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握手方式比普通人更克制。你接受过医学或心理学课程?」

  伊森微微挑眉:「我是医生。」

  他没有选择说更多。

  贝芙莉点头:「这解释了一部分。」

  她的目光在伊森脸上停留了半秒,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诊断结果。

  「但它没有解释全部。」

  伊森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贝芙莉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你刚才的回答非常克制。我是医生」,这是一个事实性陈述,信息量足够回答表层问题,却刻意回避了更深层的解释。」

  伊森没有说话。

  贝芙莉继续说道:「通常来说,一个人在面对陌生人的追问时选择保留信息,可能有几种原因。第一,他认为对方没有资格知道。第二,他认为继续解释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问题。第三,他在对话开始前,已经提前得知了关於提问者的部分信息,因此选择了更符合当前风险评估的回应方式。」

  她看着伊森,平静地补充道:「从你刚才的即时反应、停顿时间和措辞选择来看,我倾向於第三种。」

  伊森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确实危险。

  她从你身上获得的每一条信息,都可以用来分析你。

  佩妮看了看两人,赶紧说道:「跟我们来吧,我带你去他公寓。」

  贝芙莉点头:「好的。」

  她一边迈步,一边问:「路上需要寒暄吗?」

  佩妮脚步一顿。

  她转头和伊森对视了一眼。

  伊森从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佩妮迟疑着说道:「当然,我觉得————可以?」

  贝芙莉点了点头。

  「好的,你们先说。」

  三人开始朝楼梯走去。

  楼梯间里回荡着脚步声。

  佩妮努力寻找话题,问道:「我一直很好奇,莱纳德小时候是什麽样子?」

  贝芙莉没有立刻回答。

  「你需要说得更具体些。」

  佩妮想了想:「好吧,大概五六岁的时候?」

  贝芙莉脚步忽然停住。

  她站在台阶上,微微皱眉,看向佩妮。

  佩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弱弱地补了一句:「五岁?」

  贝芙莉这才继续往上走。

  「哦,在那个年龄段,他正处於弗洛伊德称之为心理发展期」。

  「,「虽然这是一个已经过时的理论,但莱纳德当时醒着的大部分时间,确实都在做和那个阶段特徵相符的行为。」

  佩妮脚下一滑,差点摔在楼梯上。

  伊森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

  佩妮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後悔。

  很明显,她已经开始後悔刚才为什麽要主动寒暄。

  伊森倒是平静一些。

  他看向贝芙莉,说道:「莱纳德以前提过,你是精神病学专家。」

  「那只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贝芙莉纠正道,「准确地说,我的主修方向是神经科学。」

  「听起来很厉害。」佩妮努力把话题拉回正常社交范围,「我是个演员。」

  贝芙莉看向佩妮:「为什麽?」

  佩妮一愣:「什麽为什麽?」

  贝芙莉一脸审视:「为什麽选择演艺事业?」

  佩妮眨了眨眼:「因为————我喜欢表演?」

  贝芙莉平静地说道:「有研究表明,许多从事演艺事业的人,都受到外界认同需求的驱动。」

  佩妮皱眉:「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贝芙莉解释道:「也就是说,只有当别人看重你时,你才会看重自己。通常,这是童年时期情感需求没有得到满足的结果。」

  「哦。」佩妮立刻说道:「我有一个很棒的童年。」

  贝芙莉看着她。

  「来,说说。」

  伊森在一旁,不知道为什麽听出了「没病走两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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