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妮原本只是来当荷官的。

  他们以前组过不少德州扑克的牌局了,但佩妮从来没有作为玩家参与过。

  她通常只是坐在桌边,负责洗牌、发牌,接受赢家的打赏,偶尔打趣几句,或者毫不留情地吐槽谢尔顿:智商和牌品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

  本来所有人都以为,今晚也会和以前一样。

  直到大家都坐下後,佩妮忽然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放。

  「呃————我今天也想玩。」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莱纳德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那太好了。」

  霍华德也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赞成。

  拉杰忙不叠地点头,虽然没说话,但表情已经非常积极。

  伊森和佩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开口。

  只有谢尔顿皱起眉头,看向佩妮。

  「你不能参加。」

  佩妮挑起眉毛:「为什麽?」

  「因为你是荷官。」

  「那我不当荷官了。」

  谢尔顿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那谁来发牌?」

  佩妮看着他:「你来发?」

  谢尔顿立刻说道:「我不能发牌。我是本场牌局的核心参与者,也是唯一一个能够保持高度理性决策的人。而且今晚的重点,是我与佩吉之间的严肃策略对决,我需要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游戏本身,而不是履行荷官职责。」

  佩妮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明显有些不善。

  「所以,谢尔顿,你的意思是,我只能负责发牌,不能参加游戏?」

  「是的。」谢尔顿点头,「在正式牌局中,荷官通常承担裁判和流程管理的角色,不参与游戏本身。」

  「这可以避免利益冲突、程序混乱以及情绪化干扰。」

  「,如果还要同时看牌,决策,以你社区大学毕业的学历,我不认为你能同时兼顾到这麽多职责。」

  佩妮眯起眼睛,眼神有些危险地盯着谢尔顿。

  伊森坐在旁边,放下手中的杯子,及时开口说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众人一起看向他。

  伊森从桌边拿起另一副扑克牌。

  那副牌和佩妮手里的牌颜色不同,背面图案也有明显区别,一眼就能分清。

  「两副牌,两个荷官,轮流发牌。」

  佩妮眼睛一亮:「听起来很专业啊。」

  「专业谈不上。」伊森笑了笑,「但私人牌局里经常这麽做。一副牌正在使用的时候,另一副牌由下一位荷官洗好。这样可以节省洗牌时间,一局结束後立刻进入下一局,不用所有人坐在那里等牌洗好。」

  他说着,看了佩妮一眼。

  「而且也可以避免某个人一直发牌、洗牌,太辛苦,导致没法参与牌局。」

  佩妮立刻点头:「我喜欢这个。」

  霍华德也跟着点头:「我也喜欢。尤其是两个荷官的部分。两个美女荷官」

  「霍华德。」伊森提醒道。

  霍华德立刻闭嘴,举起双手。

  「我只是从现有人员配置角度发表中立性评价。」

  谢尔顿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皱着眉头问道:「等一下。」

  「我需要确认,荷官在发牌的时候,可以给自己发牌吗?」

  伊森笑了笑。

  「可以。很多私人牌局里,发牌的人本身也是玩家。只要流程公开,洗牌、切牌、发牌都在所有人面前进行,就没什麽问题。」

  谢尔顿沉默了两秒。

  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完全让他满意。

  但伊森说得又确实有道理,没有明显不合理的地方,他一时无法推翻,於是只能继续补充。

  「那我要求加入几条规则。」

  霍华德低声说道:「来了,谢尔顿的补充修正方案。」

  拉杰手里拿着啤酒,也跟着点头:「通常会比原方案长三倍。」

  谢尔顿完全无视他们,认真说道:「第一,洗牌次数不得少於三次。三次以上的洗牌可以有效降低原始排序残留。」

  众人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第二,洗牌完成後,必须由非洗牌者切牌。」

  伊森点了点头:「这个合理。」

  「第三。」谢尔顿看向佩妮,「佩妮和伊森在发牌过程中,不得发表任何可能影响玩家判断的情绪性表达。」

  佩妮皱眉:「比如?」

  「比如,在翻牌之前说这张牌是我发的,所以我有一种预感它一定会改变局势」之类毫无理论根据、却可能影响其他人下注的情绪化语言。」

  佩妮无语地看着他。

  「我从来不会这麽说。」

  「你不会这麽说。」谢尔顿说道,「但你可能会说哇哦」,或者这下有意思了」,而这些表达都会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玩家心理。」

  佩妮翻了个白眼。

  「好吧,同意。」

  既然一致通过,那就需要决定第二位荷官的人选了。

  伊森原本想得很简单。

  佩妮和佩吉轮流发牌。

  两个美女荷官坐在牌桌两边,一个明艳热烈,一个清冷聪明,画面效果和游戏体验都直接拉满。

  然而这个美好的设想刚提出来,就被谢尔顿当场否决。

  「不行,佩吉不能当荷官。」

  佩吉擡起眼睛:「为什麽我不能?」

  谢尔顿看向她,语气异常认真。

  「因为你是我的对手。」

  佩吉抱起胳膊:「所以?」

  「你担任荷官,牌局结果会受到额外因素干扰。」谢尔顿说道,「如果你赢了,我会怀疑你利用荷官身份影响了牌面。如果你输了,我又会担心你事後会声称自己因为承担荷官任务而无法专心比赛,从而拒绝承认结果的有效性。」

  佩吉看着他,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所以你既怕我作弊,又怕我输了以後不认帐?」

  「不。」谢尔顿解释道,「我不认为你会作弊,但我输了以後会拿这个当藉口。」

  佩妮忍不住说道:「那我也是荷官,为什麽你不担心我把你赢了呢?」

  谢尔顿扫了佩妮一眼。

  「我认为,即使你想作弊,也很难在不暴露明显行为异常的情况下完成。」

  佩妮眯起眼睛。

  谢尔顿继续说道:「同时,根据历史经验,我在与你的智力竞争中保持着绝对优势。

  因此,我不认为你的参与会对我构成实质威胁。」

  佩妮盯着谢尔顿。

  「我感觉好像被你侮辱了。」

  伊森轻咳一声,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样吧,我来当另一位荷官,佩妮和我轮流发牌。」

  谢尔顿沉默了几秒,显然正在脑海里快速评估这个方案。

  伊森补充道:「两副牌轮换。一个人发牌,另一个人洗牌。洗好的牌必须由非洗牌者切牌。每局结束後更换发牌者。如果切牌的人正好是发牌者,就由小盲位切牌。」

  谢尔顿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操纵排序的可能性。」

  伊森看向佩妮:「那就这麽说定了?」

  佩妮拿起牌,冲他眨了下眼睛。

  「医生,看来今晚我们是搭档。」

  谢尔顿立刻说道:「准确地说,你们只是轮流履行发牌职能,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搭档关系。」

  经过这一番讨论,牌局终於开始。

  两副牌轮流使用後,节奏果然快了很多。

  一局结束,上一副牌被收拢到一边,由洗牌的人整理;另一副已经洗好、切好的牌则立刻投入下一局。发牌的人负责发牌,暂时不参与下注;洗牌的人则可以正常作为玩家加入牌局。

  佩妮和伊森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节奏。

  德州扑克的牌局进行了几轮之後,很快就呈现出了非常鲜明的众生相。

  有人靠运气。

  比如佩妮。

  她带着新手特有的无畏,打得完全不讲道理。有时候明明牌面很烂,却偏偏能一路跟到底,最後还真让她翻出一张关键牌,把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靠计算。

  比如谢尔顿。

  他会认真计算概率、牌面组合、底池赔率,甚至会在下注前用一种近乎考试的表情,快速推演每一种可能性。

  有人靠观察。

  比如佩吉。

  她不怎麽说话,但一直在看牌桌上的人。

  尤其是谢尔顿。

  他的下注习惯,他看牌时微微停顿的时间,他推筹码时的动作,他说话时故意压住的语气,甚至连他皱眉的角度,都成了佩吉判断牌力的依据。

  至於伊森,他更像是抱着娱乐心态来的。

  他不至於故意输,但打得非常松。很多时候只是觉得「这把有意思」,就跟了进去。

  用谢尔顿的话来说,这就是典型的「鱼」。

  而这场牌局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了一种很明显的局势—谢尔顿和佩吉遥遥领先,其他人基本都沦为了配角。

  准确地说,真正的战场,已经逐渐变成了谢尔顿和佩吉之间的对决。

  只是,这场对决并不公平。

  佩吉几乎把谢尔顿拿捏得死死的。

  她不像佩妮那样单纯靠运气。

  她当然也会像谢尔顿那样算概率,知道什麽牌值得跟,什麽牌必须放弃。

  在此之外,她还能通过谢尔顿的下注节奏、表情、语言和动作,判断他的真实牌力。

  很多时候,她能精准地猜到谢尔顿手里的牌力,然後把自己的价值最大化。

  偶尔,她会故意表现得像是在虚张声势,成功把谢尔顿吓走。

  更过分的是,在几次成功诈唬之後,她会在某一手继续表现得像是在诈唬,最後却亮出一副大牌,直接收走谢尔顿面前大半筹码。

  显然,从牌局开始到现在,谢尔顿一直处在下风。

  而他也变得越来越认真。

  就在谢尔顿几乎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牌局上的时候,佩妮刚发完一把牌,忽然像是随口闲聊似的问道:「所以,佩吉,你跟伊森现在算复合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拉杰都停住了往嘴里塞薯片的动作。

  伊森忍不住看了佩妮一眼。

  佩妮的表情却很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仿佛这只是朋友之间随口聊起的八卦。

  佩吉倒是很平静。

  她拿起一枚筹码,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说道:「没有。」

  佩妮点点头,拖长了一点尾音。

  「哦」

  然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又问:「那你今晚住哪儿?住他们这边吗?」

  这一次,客厅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霍华德和拉杰的表情瞬间亮了。

  莱纳德的表情僵住,似乎侦测到了某种危险信号。

  连谢尔顿都从自己的牌面上擡起头,皱着眉看向佩妮,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句话里有出人意料的东西。

  佩妮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继续看着佩吉说道:「要不你可以跟我睡。」

  牌桌上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伊森拿着牌的手微微一顿。

  佩吉看向佩妮,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

  「我没问题。」

  然後,她转头看向伊森。

  伊森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佩吉淡淡说道:「伊森,你觉得呢?」

  伊森:

  所有人的目光,在佩妮、佩吉和伊森之间来回移动。

  伊森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看了看佩妮,又看了看佩吉,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佩妮,Penny。

  佩吉,Paige。

  再加上他这个牧师,Priest。

  这不就凑齐了三个P吗?

  这到底是人性的沦丧,道德的滑坡,还是命运女神给了他一次突破边界的神启?

  如果真是命运安排的————

  那他是接受呢,还是接受呢?

  想到那个画面,伊森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起来。

  佩吉的目光落在他的笑容上。

  「你为什麽笑得这麽诡异?」

  霍华德看着伊森脸上的笑容,认真纠正道:「我觉得那不是诡异,而是淫荡。」

  伊森回过神来,赶紧抹了抹嘴角不存在的口水。

  他扫过两人,想了想,认真地提议道:「要不————咱仨一起睡?」

  客厅里瞬间死寂。

  莱纳德张大了嘴,像是被人强行往嘴里塞进了一个灯泡。

  谢尔顿皱着眉判断这句话究竟是一个低俗玩笑、一个真实提议,还是某种他尚未掌握的人类社交暗号。

  佩妮眨了眨眼。

  佩吉也看着伊森。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霍华德脸上则露出了震惊、敬佩和幸灾乐祸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伊森,低声说道:「伊森,活着不好吗?」

  伊森一下子无语。

  这句话怎麽听着这麽耳熟?

  刚才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伊森在大洋彼岸的终身监禁和死缓之间,果断选择了立即执行。

  但实际上,伊森只是想转移话题。

  刚才的问题无论伊森怎麽接,都不太合适。

  既然没有正确答案,那就给出一个离谱到没人会认真讨论的答案。

  这样话题自然就结束了。

  至少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伊森小心翼翼地看了佩吉一眼。

  佩吉的笑容很淡,但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伊森刚松了口气。

  下一秒,佩吉把一枚筹码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可以啊。」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伊森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佩吉淡定地继续说道:「只要你能赢了我。」

  这一次,连霍华德都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

  佩妮看了佩吉一眼,又看向伊森。

  随後,她也把自己的一枚筹码推出。

  「我也一样。」

  她笑着说道:「只要你赢了我。」

  霍华德倒吸一口凉气。

  那一刻,他看伊森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普通男人了。

  那是一种看见凡人徒手推开天堂大门的眼神。

  莱纳德已经放弃理解了。

  他有些分不清佩妮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谢尔顿则严肃地说道:「我必须指出,你们把牌局结果和住宿安排绑定在一起,是一种非常严重的博弈污染行为。」

  没人理他。

  伊森看着桌上的筹码,又看了看牌桌对面的两位女士。

  他忽然发现,女性心理学大概是一门比医学、神学和概率论加起来还要博大精深的学科。

  他完全分不清这两个人的话到底是玩笑,试探,还是给出了某种机会。

  更要命的是一如果他真的赢了,那对他来说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

  伊森低头看向自己的底牌。

  两张牌安静地趴在那里。

  一张红桃A。

  一张红桃K。

  非常漂亮的一手牌。

  牌桌上,佩妮和佩吉都已经跟注。

  他是大盲位,此刻是翻牌前,轮到他说话。

  佩吉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怎麽了?」她语气平静地问:「要加注吗?」

  伊森沉默了片刻。

  抓到AK就梭哈?

  那是《赌侠》的打法。

  不是牧师的。

  他深吸一口气,然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把牌扔进弃牌堆。

  「我弃牌。」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什麽情况,你不加注也可以平CALL啊,不用额外付筹码,就可以看翻牌。

  伊森靠回椅背,表情无比冷静。

  有时候,只有不按常理出牌,才能有一线生机。

  霍华德看着他,肃然起敬。

  「我收回刚才的话。」

  他说:「你不是不想活。」

  「你是太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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