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伊森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那种感觉很淡,却始终缠在身上,像一根细小的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被什麽人盯上了。

  可他仔细回想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却没有发现什麽明显异常。

  唐尼·凯恩车祸的事情还在查,只不过一直没有什麽进展。娜塔莎和约翰都在盯着,而伊森最近也一直没抽出时间去找鲍比·艾克斯。

  如果不是这件事,那还能是什麽?

  难道又是高桌在搞事情?

  可这似乎说不通。

  高桌十二个席位的血誓,正整整齐齐地摆在雷恩诊所的保险柜里,像十二颗从毒蛇嘴里硬生生拔下来的毒牙。

  按照地下世界的逻辑,高桌已经彻底认输了。

  此刻他们最理性的选择,就是离他远一点,把雷恩诊所当成禁区,老老实实守着他们那套复杂、繁琐、带着血腥味的规则。

  不要试探,不要主动靠近。

  就远远地等着,等伊森什麽时候消耗掉那些血誓。

  可如果不是高桌,那又会是谁?

  伊森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告诉了娜塔莎和约翰。

  然而,娜塔莎没有发现什麽不对,约翰和肯恩查了一圈,也没有察觉到有危险正在靠近。

  可伊森心里的那种异样感,却始终没有消失。

  直到这一天上午,那份不安似乎终於有了答案。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雷恩诊所门口。

  车门打开,一名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处露出一枚古老家徽形状的袖扣。

  那不是普通富豪用来彰显品味的装饰,更像是一种被刻意保留下来的家族标记。

  跟在他身後的,还有两名随从。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女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少女从车上下来。

  两名随从没有进入诊所,而是沉默地留在了门外。

  海伦站在前台後面,看见那个男人走进来的瞬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索菲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她擡起头,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

  下一秒,约翰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大厅,站在一个刚好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

  那名少女的状态明显不对。

  她看上去大概十几岁,身高已经接近成年,可脸上几乎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感。

  太瘦了。

  瘦到几乎撑不起身上那件深色外套。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额头上隐约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站姿很不自然,不是紧张造成的僵硬,更像是一种长期疼痛之後形成的本能姿势。

  她的身体无法真正放松,似乎每一处关节和肌肉,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个会牵扯出剧痛的角度。

  她就这样安静地站在诊所里,肩背微微绷着,胸廓起伏很浅,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前台前,微微低下头,声音平稳。

  「请问,雷恩医生现在方便见客吗?」

  海伦看着他,询问了几句。确认他的身份後,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片刻後,她打开会客室的门,将男人和那个少女带了进去,然後去通知伊森。

  伊森很快到了会客室。

  海伦站在他身旁,神情克制,眼神明显比平时更加警惕。

  约翰靠在会客室靠门的位置。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阴影。

  中年男人见到伊森的那一刻,立刻低下头。

  那不是礼貌性的点头,而是一个主动把姿态放低的动作。

  他站在那里,背脊微弯,声音依旧稳定,可伊森还是从那份稳定里,听出了一种被压到极深处的紧绷。

  「雷恩医生。」他说,「我代表维托里奥家族,前来请求您的帮助。」

  「维托里奥家族?」

  伊森已经从海伦那里提前知道了一些信息。

  「高桌席位之一?」

  男人低声回答:「是的。」

  伊森的目光越过男人,落到那个少女身上。

  少女也在注视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茫然。

  她似乎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正在向某个很重要的人请求什麽。

  但她显然并不清楚,父亲为了把她带到这里,究竟放低了怎样的姿态,又代表整个家族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伊森沉默了片刻,问道:「她怎麽了?」

  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遗传性强直性脊柱炎,伴随严重免疫并发症。」

  他说这些时,少女的表情没有什麽变化。

  这种病情描述,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医院,诊室,会诊室,检查报告,风险告知书。

  一遍又一遍。

  她早就习惯了被别人用病症、指标和风险来概括自己。

  男人继续说道:「她十三岁开始发病。最初只是夜间背痛,後来逐渐发展到髋关节、脊柱和胸廓。」

  「她不能久坐,不能久站,也不能平躺太久。」

  「最严重的时候,连呼吸都会被疼痛牵扯。」

  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是我的女儿,刚过十七岁生日。」

  伊森看了那个女孩一会儿。

  十三岁发病,今年十七岁。

  人生里本该最骄傲、最任性、最吵闹,也最该肆无忌惮接触世界的几年,她几乎全都在疼痛、检查、药物和一张张医院风险告知书里度过了。

  伊森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默默观察着女孩。

  从她的站姿、呼吸幅度、肌肉紧绷程度和面色来看,男人应该没有夸大。

  她的身体已经长期处在疼痛和炎症的消耗里。

  而且,不只是骨关节问题。

  那种苍白、冷汗,以及近乎透支的虚弱感,更像是全身性免疫反应已经拖垮了她。

  这不是简单止痛就能解决的问题。

  伊森收回目光,看向男人。

  「所以,你们来这里,是想给她看病?」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秒,他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实实在在地落在诊所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却异常清晰的闷响。

  海伦的脸色微微一变。

  约翰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那个少女怔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父亲会这样做。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他,可手指才刚刚动了一下,就因为牵扯到身体,轻轻停在了半空。

  男人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十分清晰。

  「雷恩医生。」

  「维托里奥家族,前来请求您的恩典。」

  伊森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恩典?」

  这个词让会客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更冷了。

  男人垂着眼。

  「是。

  伊森问:「你现在是维托里奥家族的掌事人?」

  「是。」

  伊森淡淡问道:「那之前那份葛拉蒙侯爵的倡议书上签字同意的人,是你?」

  男人沉默了一瞬。

  「不是。」

  「是我的兄长。」

  伊森看着他。

  「他怎麽不来?」

  男人没有替自己的兄长遮掩。

  没有说身体不适,也没有说事务繁忙,更没有用家族内部安排来含糊过去。

  他只是直接说了实话。

  「因为他在葛拉蒙侯爵的倡议书上签了字。」

  「维托里奥家族不敢让一个曾经冒犯过您的人,再次出现在您面前,向您提出任何请求。」

  伊森终於明白了。

  这是来求医前特意摆正姿态。

  他们换了族长。

  不是因为旧族长死了,也不是因为家族内部发生了权力斗争。

  只是因为那个名字,已经在伊森这里挂上了号。

  一个曾经签过字、站错过队、冒犯过他的人,已经不配再代表维托里奥家族,出现在雷恩诊所。

  伊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还是没理解。」

  他看着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

  「你希望我救你的女儿。

  「」

  「在你们家族还欠我一份血誓的情况下?」

  男人擡起头。

  他缓慢、清晰,甚至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维托里奥家族将永远臣服於您。」

  「维托里奥家族的所有财产、人脉、情报、武装渠道,以及我们所能影响的一切,都将等待您的命令。」

  「您可以命令我们。」

  「也可以永远不命令。」

  「您可以接受。」

  「也可以不接受。」

  「但从今天开始,维托里奥家族永远不会再把自己视为能与您平等谈判的一方。」

  「无论任何事情,只要您开口,维托里奥家族都会全力执行。」

  伊森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似乎明白了。

  这哪里是来求医的。

  这是投名状。

  高桌的某些人似乎终於意识到,规则、威胁、资产、杀手,这些东西无法让伊森低头。

  甚至连所谓的交易,都可能被他视为一种冒犯。

  於是他们换了一种方式。

  他们不再站在桌子的另一边开价。

  他们选择跪下。

  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上,等着伊森决定,是否低头看他们一眼。

  伊森看着他。

  「所以,这是你们的选择?」

  「用彻底臣服,换取医疗权?」

  男人没有辩解。

  「医疗的规则,由您来制定。」

  「您可以拒绝,可以要求代价,可以规定任何条件,也可以永远不接受我们任何人的请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维托里奥家族的臣服,不以您的救治为条件。」

  「我们不是因为您愿意治疗,才选择臣服。」

  「而是因为我们已经选择臣服,所以才敢站在这里,请求您给她一次机会。」

  说到这里,男人的头更低了。

  「雷霆也好,雨露也好,皆是您的恩典。」

  这句话让伊森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伊森感觉自己一下子被架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臣服显然比血誓更危险。

  血誓至少还有边界一枚徽章,一件事,一次偿还。

  可臣服没有边界。

  臣服意味着对方主动把锁链递到你手里,然後等待你决定,要不要把锁链套上去。

  他们不再谈规则。

  而是直接承认,伊森可以淩驾於规则之上。

  伊森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仿佛有人把一顶王冠放在了他的面前。

  王冠上没有黄金,只有鲜血。

  他才不想戴上。

  可不管他戴不戴,他们已经跪下了。

  而且跪得如此自然,如此彻底,像是内部早就完成了一场冰冷而痛苦的计算。

  既然反抗会招致毁灭,那就放弃反抗。

  既然交易会冒犯对方,那就不再交易。

  既然血誓仍然显得太有边界,那就献上没有边界的臣服。

  这甚至不是打不过就加入。

  这是打不过,就把自己的脖子洗乾净,递到对方手里。

  高桌总是有这种本事。

  他们能把最简单的事情,变成权力、规则、姿态、忠诚,以及一整套令人作呕的秩序。

  一个父亲带着痛苦的女儿来求医。

  本来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到了他们这里,也要被包裹进家族站队、臣服姿态和权力结构里。

  从始至终,那个女孩都没有说话。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几乎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女。

  她站在那里,脸色苍白,额头上覆着细密的冷汗,手指很轻地攥着衣袖边缘。

  她不知道父亲口中的臣服到底意味着什麽。

  也不知道维托里奥家族从今天起,把怎样沉重的东西交到了伊森面前。

  她只知道,父亲跪下了。

  而她站在那里,疼痛从脊柱深处一阵一阵蔓延开来,连皱眉都像是已经习惯了克制。

  伊森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很痛。

  不是那种突然爆发、让人忍不住哭喊的痛。

  而是一种长期持续、无处可逃,最後甚至被她当成生活一部分的痛。

  伊森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整个人像是忽然松了下来。

  他问:「身体很辛苦吧?」

  女孩不知道该怎麽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的。」

  随後,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过————已经习惯了。

  97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伊森的目光终於舒缓了下来。

  他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男人,而是转头对海伦说道:「让索菲准备诊疗室。」

  海伦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好。」

  伊森又看了一眼约翰。

  约翰依旧站在门边,神色平静,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

  伊森重新看向那个女孩,声音放缓了一些。

  「你跟海伦过去。」

  女孩怔了一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擡起头。

  可下一秒,他又立刻低了下去。

  像是连惊喜都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伊森看着他说道:「我没有同意任何事情。」

  「也还没有决定接下来要怎麽做。」

  男人低声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

  伊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女孩身上。

  「不过现在,她是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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