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微微眯起眼:「你继续说说看。」

  伊森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了一番,随後定位到一张图片一一那是从沙漠长老处拿到的授权令的备份。

  他定位到签名处,放大,那里赫然落着十一席高桌成员的名字,侯爵是第一个。

  伊森将手机放在桌上。

  「我要这上面所有签名之人的血誓。」

  房间里原本已经绷紧的气氛,瞬间冻结了。

  温斯顿与约翰同时看向伊森,眼中都多出了一分意外。

  连娜塔莎都微微皱起了眉。

  伊森神色不变,很快所有人意识到一一他不是在开玩笑。

  侯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伊森。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漫不经心、审视,以及若有若无的讥诮,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温斯顿缓缓开口:「医生,这个条件一一我不觉得侯爵能做到。」

  这句话在试探侯爵的同时,似乎也在提醒伊森一一即便对方答应,也未必真的能兑现。

  伊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他想买我二十年的时间。」

  「那就该拿出配得上的价码。」

  他紧紧盯着侯爵,没有半点退让。

  「你今天既然是以高桌的名义坐在这里,就别只拿你自己的东西来跟我谈。」

  「我要这十一席高桌的血誓。」

  「听清楚一不是某个大人物的血誓。」

  「而是整个家族的血誓。」

  肯恩这时忽然低低笑了。

  「漂亮。」他说,「现在,才终於像是在谈条件。」

  侯爵依旧保持沉默。

  他看着伊森,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大厅里一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终於,侯爵缓缓往後靠了靠,放松了下来。

  「医生,」他说,「你比我想像得更贪婪。」

  伊森神色不动。

  「彼此彼此。」

  侯爵轻轻点头:「那就让我们把那些废话省去。」

  「你想要十一席高桌的血誓。」

  「正常情况下,没有人有资格给出这样的承诺。」

  「而我也并没有义务答应你。」

  他微微一顿,随後说道:

  「但现在,恰好是高桌的特殊时期。」

  温斯顿的目光微微一变。

  侯爵慢慢说道:「有一件事,你说对了。」

  「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以我个人的名义。」

  他伸出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在我接受这项使命之前,高桌已经授予我临时最高执行权。」

  「在这份权力有效期间,为完成此次使命、恢复秩序、平息威胁,我所作出的一切最终裁断、契约与承诺一皆视为高桌整体意志。」

  「由十二席共同承认,并共同负责履行。」

  这一刻,房间里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停顿。

  温斯顿缓缓眯起眼睛,似乎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藏在傲慢与华服之下的东西。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道,「你早就准备把他们一起拖下水。」

  侯爵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伊森。

  「所以,你想要要的,我完全有能力给出承诺。」

  「只要我点头,高桌就必须在约定期限内,将十一席的血誓送到你手上。」

  「如果有人拒绝一」

  「那就是在公然违逆整个高桌的意志。」

  说到这里,侯爵停了一下,眼底终於露出毫不掩饰的锋利。

  「这就是我的答案。」

  温斯顿轻轻摩挲着手杖,眼神里多出了几分郑重。

  「这是你在接受授权时,给自己留下的後手。」

  「成功,高桌与你一同加冕。」

  「失败,高桌也要陪着一同坠落。」

  侯爵这才转眼看向温斯顿,淡淡道:

  「你终於说了句像样的话。」

  伊森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把条件擡高一些,想着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至於签名的这些人,他本来也没打算轻易放过,眼下提出来,不过是顺手压一压侯爵那副高高在上的气焰。

  可现在看来,对方竞然真能接得住。

  如果能一次性解决,那也省事了。

  他忍不住问道:「你这麽做,如果输了,你和你的家族会死得很惨。」

  让家族交钱做不到,但是拉家族陪葬,却是分分钟、极为轻松的事。

  这位葛拉蒙同学,难道小时候被家里虐待了?故意搞事情,求诛九族?

  侯爵笑了笑。

  「多谢关心。」

  他的目光认真起来。

  「AlI or Nothing(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所以,医生,」他说,「你明白我的决心了吗?」

  伊森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对这位侯爵竟莫名生出了一丝欣赏。

  别的不说,至少这份胆量,确实不是谁都有的。

  「我明白了。」

  「但我还要再确认一下。」

  他说着,转头看向传令官。

  「他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意味着」

  「只要我们在这里达成约定,十一席高桌成员,就有义务交出血誓?」

  传令官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中逐条核对旧约与现行规则。

  良久,他才开口:

  「葛拉蒙侯爵如今身为高桌临时最高执行统帅,拥有调用高桌一切资源的权力。」

  「他此刻作出的承诺,就是高桌的承诺。」

  「若有席位拒绝履行一一则视为反抗高桌整体意志,将进入审判程序。」

  伊森又问:「审判的结果是什麽?不会是罚钱了事吧?」

  传令官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酷:「剥夺权力、地位以及庇护,宣布其与高桌为敌,向全体开放猎杀悬赏。伊森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说完,他重新看向侯爵:

  「那麽,关於二十年一」

  「等一下。」

  伊森刚要说下去,娜塔莎已经先一步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她身上。

  娜塔莎微微侧过脸,语气温和地对伊森说。

  「医生,有些条件和代价可以谈。」

  「但效力二十年这种承诺,并不适合拿来做交易。」

  她停下,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在情绪不够冷静的时候。」

  她说得很委婉,似乎只是提醒。

  侯爵看着她,唇边仍挂着笑意,没有插话。

  娜塔莎继续道:「不管是合作还是庇护,听起来都很美好。」

  「可越是美好,往往越需要弄清楚,它最後会落成什麽样的约束。」

  她这才擡眼,看向侯爵。

  「尤其是,当承诺的另一端,不止站着一个人的时候。」

  温斯顿点点头,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娜塔莎重新把目光放回伊森身上,语气依旧平静。

  「你今天答应了高桌。」

  「可日後拿着这句承诺来找你的,未必只会是高桌。」

  「到那个时候,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娜塔莎没有再继续。

  她把藏在交易背後的那片阴影,轻轻掀开一角,放到了伊森面前。

  输一次,不算什麽大事。

  可如果当众许下了承诺,最後又不得不兑现。

  那这个承诺,就不再只是高桌手里的筹码。

  它会变成一把刀,很多人都能拿来用的刀。

  娜塔莎不想让这样的麻烦,落到他身上。

  侯爵看了她片刻,随後将目光重新落回伊森脸上。

  「你身边的人,都很忠诚。」他淡淡道,「也都很喜欢替你做决定。」

  娜塔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伊森的目光也微微一沉。

  挑拨离间。

  低劣的手段,同时也太小看他了。

  侯爵根本没把两人的敌意放在心上,只是靠在椅背上。

  「医生,我忽然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真正算得上年轻的,其实只有你和我。」

  他想了想,又十分自然地补了一句:「当然,还有刚才那位说话的年轻女士。」

  伊森:..…….…」

  他下意识偷偷看了娜塔莎一眼。

  她神情如常。

  但以伊森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当她嘴角露出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时,通常就意味着一一某人说错话了。

  这位女士要是真按年龄算,给侯爵当奶奶都绰绰有余。

  她见过的风浪,比在场所有人的人生都多。

  说她年轻、没经验?这话简直离谱的要死。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说她资历老、年纪大,只会死得更快。

  某种意义上,这题无解。

  温斯顿觉得荒谬,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侯爵想做什麽。

  侯爵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开口:

  「其余的人」

  「比我们老了几十年。」

  「他们经验丰富,见得够多,说起话来,也总是显得很有道理。」

  他轻轻摊了摊手,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讥诮。

  「他们告诉你,什麽是规矩,什麽是代价,什麽路走得通,什麽路走不通。」

  「他们把自己那一代人的经验,当成真理,然後要求你照着做,告诉你这样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侯爵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温斯顿、约翰身上缓缓掠过,最後又落回伊森身上。

  「可问题在於一那是他们的经验,不是你的。」

  「时代在变,局势在变,连敌人都在变。」

  「旧经验未必总是有效。即便有效,如果你自己没有真的摔过、流过血、付出过代价,那些所谓的教训,也永远只是别人的故事。」

  「别人说一百遍,都不如自己走一遍来得刻骨铭心。」

  他的语调并不高,也没有刻意煽动什麽。

  可正因为如此,话里的说服力反而更危险。

  侯爵看着伊森,继续说道:

  「所以我从来不听说教。」

  「我也从不指望靠顺从那些老人,换来属於我的位置。」

  「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哪怕那条路会得罪很多人,哪怕那条路会让很多自以为正确的人不高兴。」

  「但至少,那是我的路。」

  他说到这里,微微前倾了些,视线牢牢钉在伊森脸上。

  「而你,不也是这样吗?」

  伊森沉默不语。

  侯爵轻轻笑了笑。

  「他们都在保护你。」

  「约翰在保护你,温斯顿在保护你,这位女士也在保护你。」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都比你更熟悉这个世界,每一位都在用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式替你挡刀、铺路、做决定。」

  侯爵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可你真的喜欢这样吗?」

  「永远被当成一个孩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伊森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娜塔莎眸光一沉,立刻开口:

  「别听他的一」

  「为什麽不能听?」侯爵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依旧平静,「因为我说中了?」

  娜塔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侯爵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继续缓缓说道:

  「他们把你当成需要被保护的人。」

  「尊重你,在意你。」

  「可真到了需要拍板的时候」

  「有几个,真的把你当成那个能做决定的人?」

  伊森没有开口,神色也没有丝毫波动。

  他当然不会因为侯爵几句话就被轻易挑动。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说中了某些东西。

  温斯顿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眸色微沉,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娜塔莎望向伊森,声音压得很低:

  「伊森。」

  她停了一下,目光冷冷落在侯爵身上。

  「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之前确实小瞧这位侯爵了。」

  「这是他擅长的事。」她说道,「看见你的裂缝,然後往里面灌毒。」

  侯爵闻言,只是轻轻一哂。

  「毒药也好,真话也好,区别从来不在说的人。」

  「只有听的人,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事实。」

  娜塔莎刚要再开囗一

  可伊森却擡起手,轻轻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娜塔莎的话顿时停住。

  她看着伊森,眉头一点一点皱紧。

  伊森沉默了片刻,随後看向侯爵:「你说完了?」

  侯爵微微一笑:「暂时。」

  伊森轻轻点头。

  接着,他又偏过头,看了娜塔莎一眼,冲她笑了笑,示意自己心里有数,不必担心。

  他虽然年轻。

  但没有他们想的那麽「年轻」。

  然後,他重新看向侯爵,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你说对了一些东西。」

  「很多事情,别人替我想得太多。」

  「从他们的角度,是在保护我,而我又乐於偷懒,享受着这种保护。」

  「可这种情况一旦多起来,就会变成另外一种形式的约束。」

  伊森停下。

  他内心似乎还有踌躇,可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效力二十年的条件,我同意。」

  侯爵听到这里,立刻笑了。

  「很好。」他说,「这才是一个有决断的人,该做的决定。」

  温斯顿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年轻人。」他低声道,「总要亲自撞一次南墙,才肯相信墙真的在那里。」

  侯爵闻言,淡淡接了一句:

  「也有可能一一先碎的,是墙。」

  伊森擡眼看向他,忽然笑了笑。

  「是啊。」

  「不试试,怎麽知道呢?」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传令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却已开始记录这场决定很多人生死与归属的契约。

  随後,他将双方谈定的条件,重新复述了一遍。

  如果肯恩获胜:

  一约翰、温斯顿身死;

  一伊森为高桌效力二十年。

  如果约翰获胜:

  一免除约翰全部责任;

  一纽约大陆酒店重建,温斯顿复职;

  一侯爵全部个人财富,以及葛拉蒙家族在纽约的资产,尽数捐入雷恩基金会;

  高桌十一席,向伊森交出血誓。

  就在传令官即将结束宣读时,伊森忽然开口:

  「最後再加一条,如果约翰获胜,免除肯恩和他女儿对高桌的全部责任。」

  肯恩有些意外的擡头,脸上浮现出疑惑与不解。

  传令官看向侯爵。

  侯爵显然明白伊森真正的用意,却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可以。」

  传令官点头,将这一条补入契约之中。

  一免除肯恩与其女儿对高桌的全部责任。

  记录完成後,他擡起手,示意谈判结束。

  这一次,没有人再多说什麽。

  约翰和伊森对视了一眼,随後率先转身离开。

  温斯顿与他并肩而行。

  走出那间冰冷、华丽而又压抑的大厅,外面的阳光迎面照下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温斯顿低声道:

  「这一次,赌得太大了。」

  「侯爵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到不了决斗的地方。」

  约翰一边往前走,一边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

  「不用担心。」

  温斯顿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我不担心你。」

  「我担心的,是那两个年轻人。」

  约翰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说道:

  「其实没错。」

  「人总归要自己长大。」

  温斯顿闻言,低低叹了口气。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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