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大火舔舐着连绵大山。

  大风裹挟着火焰,自北方吹去,轰隆隆的,那些百年大树轰然倒塌,漫天星火被灼热的热浪裹挟冲天而起。

  放眼往去,空气充斥着漫天灰烬,潮湿的密集深山老林黑烟滚滚,不少盘踞在山中野兽死于这场无妄之灾。

  “宁老大,”远处赵建邺灰头土脸跑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着,眼睛都是血丝。

  已经好些天没有歇息的他们,只想赶紧将男人给逼出来。

  “宁老大,目前还没有发现那小子,你说会不会给火给烧死了?”

  宁远背着手,忧心忡忡看着远处那片已经烧过去的光秃秃的山背脊梁。

  “要是真的给烧死就好了,就怕没有。”

  宁远这三天时间也基本没有休息,一直在等结果。

  等的越久,他心中就越发的感到不安了起来。

  这时宁远忽然向前走去,翻身上马:“再拍五千镇北军,组建成小队,开始向前推进。”

  昨日传来消息,羽家军的斥候说他们已经开始发动了进攻,宁远清楚,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

  闽州一战,乃是重中之重,即便是杀了这家伙,在这里耽误了太多时间,导致军机有变。

  显然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至于羽文武和羽有容的仇,得报。

  但他是北凉王,要为天下人负责人。

  所以今日必须得出个结果。

  很快,五千镇北军全部武装到了牙齿,手持遁甲,马槊,在闷热潮湿的山中开始朝着北方推进。

  寂静无声,只剩下了脚下那片灰烬堆叠的地面,随着众人踩下去发出,发出灰炭碎片粉碎的声音。

  当然还有沉重的呼吸。

  大伙儿都知道,这杀手一百多镇北军联手都没有在他的手中,讨得半分好处。

  这样的人,武力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地步。

  宁远披着长弓和箭矢,手握马槊五官宛若鹰隼一般五感全开,他跟随在军队后方,眉头紧锁。

  “宁老大,您这样太危险了,要不您先下山,如果有动静,我等自会告知。”

  一名百总持刀跟随宁远左右,全程神经比宁远还要高度集中。

  宁远没有回应,一脚避开了脚下松软的灰烬土,抽出腰间的弯刀在地面一扎。

  土已经龟裂,干硬。

  之前他还怀疑这家伙会不会懂得什么龟息术,躲进了土中。

  如此高温烧过去,这得挖多少,又如何出来?

  宁远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深夜时分,五千镇北军手持马槊,齐齐一字排开横推数里地。

  前方就是熊熊火海,正在往北方走了。

  大伙儿穿着铁甲,包裹的身体全身都是汗水,热的是头晕眼花,几度脱水。

  “让大伙儿休息,换一批上来跟着火海前进,注意小心树倒下来,砸死人。”

  “宁老大,你跟我一起下山。”

  “我等等。”

  那百总欲言又止,只能给身边一名兵卒眼神,示意去叫赵建邺过来。

  现在的宁老大,没人劝得动。

  大伙儿都知道,他的心中压着一团火。

  可他们没办法劝得动,如今羽文武和羽有容死了,能够稍微劝得动宁远的,也只有赵建邺了。

  很快赵建邺气喘吁吁被拉了过来,此事脸上已经有了一些愤怒,拉着宁远二话不说就走。

  “走,马上下山。”

  “做什么?”宁远皱眉。

  “宁老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瞎胡闹。”

  “我跟你讲,你是北凉王,但也是整个镇北府的主人。”

  “报仇不是这样报的,你明白吗?”

  他让大伙儿下山,自己独留在这里,傻子都知道,这是要以身涉险,主动将其勾引出来。

  可羽文武和羽有容都死在了他的手中,甚至就连宁远也险些差点陨落。

  他可以死,兄弟们可以死,但宁远不能死。

  这要是出了好歹,他如何去跟南王和李崇山交代?

  “别跟他废话,给我绑了。”

  管你北凉王,镇北王的,赵建邺大手一挥,鼓起勇气吼了一嗓子。

  可身边一众镇北军兵卒,谁敢动啊?

  个个面面相觑,本能倒退好几步。

  “不是,几个意思啊?”

  赵建邺瞪大眼睛,看着这帮怂蛋。

  叫自己来,现在个个不敢动手,现在自己成了小丑?

  宁远叉着腰,嘴角上扬,“赵哥,牛逼啊,绑我。”

  “谁给你的勇气啊,我老丈人都不敢帮我,你绑我呗?”

  一只手重重搭在赵建邺厚实的肩膀上,吓得赵建邺双腿一软,转头也不知道是给热的满头大汗,还是给吓唬。

  他粗糙黝黑的大胡子脸,挤出尴尬笑容:“别闹,宁老大,我逗你呢。”

  “滚蛋,”宁远一脚轻轻踹在他的屁股上,“你真当老子是傻逼,将自己单独暴露给他?”

  “宁老大,咱是个大老粗,但你骗不过我。”

  赵建邺神情严肃,“但您不能因为一个江湖杀手,将自己最重要的任务给忘了。”

  “您要是出了事,不就正好中了老皇帝的计了?”

  宁远长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等了。”

  他看着远处移动的火海,眉头紧锁:“可如果不给羽文武的银甲军一个交代,我也不甘心啊。”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人物,如果不灭,我担心后续会有大隐患。”

  万一有一天身边更多重要的人,会因为他而死,是宁远不想看到的。

  毕竟他的实力确实强悍,自己面对他最多只有三成的把握。

  沉思半晌,宁远挥了挥手,“下山吧。”

  “好嘞,”赵建邺大喜,赶紧招呼众人下山。

  而宁远却殊不知,在黑暗深处,一双血红的眼睛此刻就在凝视着他,紧紧包裹他全身的那袍衣散发出剧烈的高温。

  把柄犬牙金刀通红一片,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身形一闪而逝,直奔宁远所在的方向跟了上去。

  五千兵卒个个疲倦的厉害,穿着铁甲在如此环境,显然及其消耗体力的。

  “宁老大,喝点水吧,”赵建邺从腰间拿出水壶,麻溜的打开,递给了宁远。

  宁远狠狠灌了一口水,“让下一批换上去,注意了一定要小心。”

  “明白,这一次我负责上去,您安心歇着吧。”

  “行。”

  宁远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猛地一拧,汗水哗啦啦的流了出来。

  也顾不得什么,裸着上半身宁远翻身上马,带着三十余名兵卒,护送着他往城里赶。

  马背上,凉风习习而来,宁远三天不曾怎么好好休息,也觉得有了一些疲倦的意思。

  安静的山中小径,只觉得晕乎乎的。

  忽然就在这时,宁远只觉得背脊凉嗖嗖,席卷而来的困意全无。

  宁远猛地勒住缰绳停下,后方护送着宁远的三十多兵卒面露疑惑之色。

  一名兵卒上前:“宁老大,怎么了?”

  宁远回头打量起这些兵卒,“刚刚觉得有杀气。”

  “杀气?”那兵卒没有丝毫犹豫,陡然出刀,一众兵卒迅速将宁远包围了起来。

  宁远在马背打量起四周,手中长弓也缓缓取了下来。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刚刚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光着膀子,山中凉风导致。

  那确实是杀意,而且非常强盛。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尖啸陡然破风而来。

  “锵!”

  宁远几乎是下意识陡然抬起长弓一甩,整个长被震的剧烈抖动,弓弦瞬间蹦段,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人群身后,一名身高九尺的黑影,眼睛陡然一拧,一柄金光一闪,身边五六名兵卒瞬间就被恐怖的刀气拦腰截断。

  “刺客!”

  “保护宁老大!”

  镇北兵卒迅速将宁远保护在了身后,如临大敌。

  “宁老大,你先走,兄弟们拖住他!”

  “杀!”

  十几名兵卒怒吼一声,持刀朝着男人冲了上去。

  黑发随风而动,男人金刀一翻,目光如锋死死盯着宁远,仿佛看到了待宰的羔羊:

  “北凉王,久仰啊!”

  “轰!”

  一步踏出,男人毫无废话,金刀杀意暴涨,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十几名兵卒不过瞬息便被斩杀在了原地。

  男人不停,杀意越发凌厉,挥刀的速度越发果决,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宁!远!

  “退后!”

  宁远毫无畏惧,今日索性新仇旧恨一起算。

  弯刀陡然出窍,宁远一扯缰绳,战马长嘶,扬蹄朝着杀来的男人冲锋了上去。

  看到宁远不退反进,竟是笑了。

  “没有那柄双刃奇特大刀,你是我对手吗?”

  “锵!”

  宁远御马杀来,一刀朝着男人劈砍了过去。

  男人不躲,犬牙金刀寒光一闪,硬撼而去。

  双刀碰撞,宁远的弯刀发出悲鸣,顷刻卷刃。

  二人同时再度一动,宁远扭身凌空而起,崩开的弯刀朝着对方便是百花缭乱疯狂乱砍。

  男人右脚轰然跺地,抬头一瞬,犬牙金刀全部回应。

  金铁交鸣,火星迸射,宁远的弯刀终究还是在强度上差了好几个档次,第七刀碰撞,终究是瞬间断刃。

  男人冷笑,朝着宁远就刺。

  宁远眉头紧锁,在空中身形一扭,落地一瞬,双脚发力,整个人弹射爆退。

  不等宁远在数丈开外稳住身形,那股寒意翻卷而来,无数金色残影似梨花暴雨倾斜而来。

  “来!”

  宁远战意盎然,断刃又如何!

  耳边风压尖啸,宁远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强,疯狂的燃烧气血,断刃刀刀回应。

  双方杀意交织,狂风乍泄。

  一步轰然踏进,宁远五官全开,一记鞭腿朝着对方的脖子砸了上去。

  男人微微一怔,没有想到这几天前还被自己差点杀死的小子,竟然在关键时候实再度提升不少。

  他本能抬手格挡,整个人在地面滑退了出去,这才稳住了身子。

  “好小子,你的实力比前几天似乎更强了,难怪你能够在短短的三年时间,坐到这个位置。”

  “还是那一句话,外家功夫终究比不过内家功夫,我这四十多年的内力,你挡得住吗?”

  宁远沉默,刚刚的一切手段将所有底牌全部都拿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陌刀加持。

  寻常兵器,根本奈何不了对方的犬牙金刀。

  怎么办?

  “杀!”

  后方还活着的镇北军也察觉宁远,看似占据上风,实则深陷绝境。

  没人想要活着,集体冲杀向了男人。

  “宁老大,快走,快啊!”

  宁远眉头紧锁,犹豫再三,果断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转身一路风驰电掣而去。

  身后嘶吼和惨叫交织,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地上残肢断臂,空气翻涌着血腥气息。

  男人脸上鲜血滴答滴答流淌,刀锋的唇角露出诡异的冷笑,体内内力翻涌。

  在他的眼中,宁远已经是囊中之物。

  战马响鼻喷涂灼热雾气,带着它的主人狂奔。

  身后那股杀意不曾消失,反而越发强盛。

  “北凉王,你逃得掉?”

  金光在身后那片黑暗爆闪,噗嗤一刀瞬间将战马后腿斩断。

  惯性之下,宁远身体向前俯冲,在大地疯狂翻滚,再度重重砸了起来,已是数丈开外了。

  宁远看去,男人已经再度提着金刀而来。

  风萦绕在他的四周,吹动他的袍衣。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又是怎么下山的?”

  宁远朝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忘了告诉你,我这袍子名为辟火衣,乃是金蝉丝线所制。”

  “那我应该就明白你是怎么下山的了。”

  宁远摇头苦笑,专业杀手就是专业,“其实我再往前走几步,应该就会发现你的藏身之地对吧?”

  “你趁着我下山放松警惕,悄无声息解决了最后放的镇北军,利用铁甲掩盖了你的身份,混入人群,这才有机会摸到我的身边。”

  男人古井无波:“聪明,但往往聪明的人,活不长。”

  “你不该来闽南的,如果你是在青阳,镇北军尚有更多高手拥护,我想要杀你,也绝非易事。”

  “北凉王,你真的太给机会了。”

  “来吧,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说罢男人向前逼近。

  “等等,”宁远伸手打断,“你挺牛逼啊。”

  “夜雨楼领袖呗,敢不敢赤手空拳跟我比划比划?”

  男人一愣。

  宁远环顾四周:“现在没人知道我遇险,就算有人察觉,那也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我想,你不会一个时辰都解决不了我?”

  “你很有趣,行,陪你玩玩。”

  男人昂首,随手将犬牙金刀插进了地上,随手脱下了衣袍,九尺身高,劲装玄衣,腰间悬挂着一枚墨绿玉佩,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贵气。

  看到这里宁远深深吸了口气,“来……”

  “砰!”

  话未落,忽然男人身形爆闪,一步贴近,奇长无比的鞭腿朝着宁远的面门呼啸而至。

  一个字,快!

  宁远也不弱,对方没有了犬牙金刀,自己也未必会输。

  至少能给他周旋的机会。

  但……

  鞭腿速度在空中再度提升,宁远即便五感再快,身体的肌肉反应到底还是慢了一拍。

  砰的一声闷响,宁远本能抬起手臂作势要格挡。

  那鞭腿先发而至,结结实实砸在了太阳穴的位置。

  鲜血狂喷,宁远飞了出去,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太强了。

  “你真的以为,赤手空拳你会是我的对手?”

  男人睥睨摇头:“当年在大乾兵部,你可知道,那些所谓的武将,都是我提拔出来的?”

  “论体修,这天底下能打得过我,不过超过一双手。”

  “论兵器,我所接触的只有一个。”

  宁远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再度趴下。

  “谁?”宁远问。

  “我的师父,可惜他已经死了。”

  “是被我杀死的。”

  “你牛逼呗,”宁远已经接受现实了,索性不再反抗。

  男人转身将犬牙金刀抽出,一步步走来。

  “能死在我的手中,你应该感到庆幸,毕竟你杀了我麾下七位顶级杀手,他们可都是我培养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你虽然死了,但……你也算赢了。”

  话落,男人已然到了宁远的面前,犬牙金刀抬起,在月色散发着寒光。

  “再见了。”

  “唰!”

  犬牙金刀正欲砍下,只听见风中传来铁链在空中碰撞这声。

  远处,黑暗,一柄缠绕铁链的陌刀裹挟无尽杀意强势横扫。

  男人一愣,抬起犬牙金刀就斩。

  “锵!”

  双刀碰撞,男人顿觉是虎口发麻,手中犬牙金刀几乎脱力,整个人瞬间被逼退。

  “谁!”

  男人稳住身形,持刀侧身看去。

  是个高手,他能感觉到。

  黑暗之中,一道身形略微消瘦的男人,手持修长无比的长刀,踏着浓郁的杀意而来。

  男人在看到此人一瞬间,他笑了。

  “来了一个了不得的老熟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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