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中枪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杯没送出去的咖啡。
那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台北车站南三门外的骑楼底下。林默涵后来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像卡了带的胶片——苏曼卿穿一件墨绿色旗袍,外头套了件米白开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她冲着出站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沈先生,你的咖啡”,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三十步外的林默涵听见。林默涵回头的那一瞬,看见苏曼卿把杯子往他这边一递,紧接着,她胸口偏左的位置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杯子脱了手,咖啡泼在骑楼的地砖上,黑褐色的液体混着血往排水沟里淌。
第二枪打在苏曼卿后腰。她往前扑倒的时候,右手往怀里掏了一下,林默涵知道她要掏什么——那把勃朗宁,她丈夫留下的。但她的手刚摸到枪柄,第三枪就到了,这回是后脑。开枪的人从车站南门里头闪出来,穿灰色夹克,戴鸭舌帽,动作干净利落,三枪打完把枪往腋下一收,转身混进了出站的人流里。
林默涵没有追。他蹲下去把苏曼卿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嘴里往外冒血沫,嘴唇翕动了两下。他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走。地下室的货,别管了。”
“别说话。”
“我儿子……”苏曼卿的手攥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不正常,指甲掐进他手腕上的肉里,“我儿子在板桥,他外婆那儿。别去找。等风头过了……”
她没说完。眼睛还睁着,但手松了。
林默涵把她放平在地上,伸手合了她的眼皮。台北车站南门外的行人已经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蹲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林默涵站起来,把苏曼卿怀里那把没掏出来的勃朗宁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又把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搁进内兜。做完这些他转身往北走,步子不快,混在四散的人群里,像一个被枪声吓跑的普通商人。
走了不到五十步,身后传来哨子声和跑步声。警察来得比预想的快。林默涵没回头,拐进一条巷子,把外套脱了翻过来穿——那件夹克是两面穿的,里头是藏蓝色,外头是灰色。他从兜里摸出眼镜戴上,平光的,镜框比平时那副宽了一圈。三分钟之后他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已经是个穿藏蓝夹克、戴宽框眼镜的中年人,走路微微驼着背,跟刚才那个挺拔的“沈墨”判若两人。
当天晚上,台北的地下电台全在播报同一件事:车站枪击案,死者女性,身份待查,凶手在逃。林默涵坐在大稻埕颜料行后头那间仓库里,面前摊着一张台北市地图,手里攥着苏曼卿那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认出三个字和一个日期:“念慈,1953.6.18。”念慈是苏曼卿儿子的名字,日期是那孩子三岁生日。
他把镯子搁在地图上,手指点着板桥的位置。苏曼卿说儿子在外婆那儿。但苏曼卿死了,她的身份明天就会在报纸上登出来,板桥那边撑不了多久。他得在特务摸到板桥之前把孩子弄走。
但他出不去。台北车站出了枪击案,整个台北的军警特务全在动。魏正宏不是傻子,苏曼卿是“明星咖啡馆”的老板娘,在台北商界人缘极好,她被杀,魏正宏第一个就会想到查她周围的人。林默涵现在要是动,等于往枪口上撞。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掀开一块油布,底下是一台发报机。他蹲下来,把耳机扣上,手指头搁在电键上。苏曼卿最后那句话说的是“地下室的货,别管了”。咖啡馆地下室里有她藏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林默涵不知道,但苏曼卿临死前特意提了一嘴,说明那东西要么重要到值得冒险,要么危险到碰了就会死人。
他得赌一把。
发报之前他犹豫了整整十分钟。十分钟里他脑子里过了三件事:第一,苏曼卿死了,她的交通站就断了。咖啡馆明天肯定会被特务翻个底朝天,地下室的东西保不住。第二,他手头的情报——左营海军基地最近三天有六艘舰艇出港,去向不明,油料补给量比平时多了三倍——这个数据必须今晚发出去,明天就过期了。第三,板桥那个孩子。
他把电键按下去了。
“青松:苏已殉。货在店下,明晨前取。另,板桥有一雏,速转。”
发完他把频率调到备用波段,又把刚才那组电文重复了一遍。两遍发完,他把发报机拆开,电子管用布包了塞进颜料桶里,底座拆成三块藏在货架后头。做完这些他坐下来抽了根烟,脑子里开始盘算明早怎么去咖啡馆。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林默涵从颜料行后门出去,推了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搁了两桶颜料,假装是赶早给客户送货的。骑到明星咖啡馆那条街的巷口,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步行往里走。咖啡馆门口没亮灯,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但隔壁裁缝铺的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蹲守。
林默涵没往正门去。他绕到咖啡馆后头,从隔壁包子铺的灶间穿过去,进了咖啡馆的后院。后院有个地窖入口,苏曼卿以前跟他说过,从地窖下去是储藏室,储藏室再往里走两步,掀开一块活动地板,就是她说的“地下室”。
地窖门没锁。林默涵摸黑下去,脚踩到一堆碎玻璃碴子。有人来过了。他蹲下来摸了一把玻璃碴,还是凉的,说明翻动的时间不长。储藏室里的货架被推倒了两排,罐头和咖啡豆撒了一地。他摸到墙根底下那块活动地板,掀开,底下是个半人高的暗格。暗格里是空的,但角落里有东西——一个帆布袋子,不大,拎起来沉甸甸的。
他打开袋子摸了一把,手指头触到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微缩胶卷,至少十来卷,用橡皮筋扎成一捆。胶卷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苏曼卿的字迹:“魏的安眠药,是他自己人换的。第4卷有配方。”
林默涵把胶卷揣进怀里,帆布袋塞回暗格,把活动地板重新盖好。他站起来准备原路返回,忽然听见后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他往暗格里一缩,把帆布袋子盖在身上。活动地板合上的一瞬间,储藏室的灯亮了。有人掀开地板往下照,手电筒光柱从他头顶扫过去,停了两秒,又挪开了。
“没人。就一堆破胶卷。”
“拿走。”
上面的人把胶卷兜走了——那是林默涵故意留在暗格里的几卷过期胶片,苏曼卿以前拍咖啡馆菜谱用的。真正的货在他怀里。
等人走了,林默涵从暗格里爬出来,后背全是汗。他顺着原路退回包子铺灶间,骑上自行车往北走。骑出去两条街他才发现,后轮胎是瘪的。他下来一看,胎上扎了颗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扎的。他把车往路边一扔,步行混进了早晨上班的人流里。
上午九点,魏正宏的办公室。
魏正宏把一摞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翻。苏曼卿倒在骑楼底下的,咖啡杯碎了一地的,警察拉警戒线的。最后一张是监控截图,模糊得很,只能看出一个穿灰夹克的背影正往巷子里拐。
“这个人。”魏正宏拿铅笔敲了敲照片,“查了没有?”
“查了。巷子两头出口的监控都调了,这个人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应该是换了装。”手下的特务站得笔直。
“换装。”魏正宏把铅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三枪,枪枪致命,打完就走,混进人群,换装脱身。这个手法,你们不觉得眼熟?”
手下没吭声。
“去年高雄那个案子,老赵在爱河码头被人打死,凶手也是这么跑的。”魏正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手下,“高雄,台北。一个是贸易行的沈墨,一个是咖啡馆的苏曼卿。这两个人有没有交集?”
“查过了。沈墨在明星咖啡馆有记账消费,一个月去两三回。苏曼卿的通讯录里有沈墨的电话。”
“有电话。”魏正宏转过身来,“苏曼卿的通讯录上有多少人?”
“两百多个。”
“两百多个里头,有沈墨。今天苏曼卿死了,沈墨在哪儿?”
“沈墨的贸易行今天没开门。伙计说他昨天下午出去就没回来。”
魏正宏笑了一声。那种笑法让站在旁边的特务后脖颈子发凉。
“去找。”他把铅笔扔在桌上,“活的沈墨,死掉的苏曼卿,这两个人给我串起来。串不上,你就去绿岛蹲着。”
林默涵中午十二点到了板桥。
他没直接去苏曼卿母亲家。他在镇上转了两圈,确认那栋矮房子周围没有蹲守的,才从后巷翻墙进去。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有人翻墙进来差点拿扫帚抡他。林默涵把银镯子掏出来递过去,老太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曼卿呢?”
“出事了。”林默涵没绕弯子,“孩子呢?”
老太太往屋里指了一下。念慈蹲在堂屋地上玩木头小汽车,三岁多的小男孩,剃了个光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抬头看了林默涵一眼,奶声奶气地问:“叔叔,我妈呢?”
林默涵蹲下来,把小汽车捡起来递给他:“你妈让我来接你。咱们去坐大火车,好不好?”
“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
老太太在后面拽住林默涵的胳膊:“你到底什么人?”
“她朋友。”林默涵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来,压着嗓子说,“阿婆,曼卿今天下午在台北出的事。特务明天就会摸到板桥来。孩子不能留这儿。我有路子把他送出去,但您得跟我走,您留在这儿他们不会放过您。”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进屋收拾了一个包袱,拎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
“走。”
送走老太太和孩子用掉了林默涵最后一条安全通道。他托一个跑渔船的老关系把孩子和老太太从淡水送上了一条去香港的货船,老太太的娘家在香港有亲戚。船是下午四点开的,林默涵站在淡水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出了港,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台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颜料行门口蹲着两个穿便衣的,正跟隔壁茶叶铺的老板聊天,眼睛一直往颜料行这边瞟。林默涵没回去,转头往西走,进了龙山寺后头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租书铺,租书铺的老板姓周,六十多岁,平时不爱说话,是“老渔夫”生前发展的外围关系。林默涵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老周开门把他让进去,锁了门才说:“台北不能待了。魏正宏今天下午把苏曼卿的案子并到‘海燕’专案里了,说是同一伙人。”
“消息准?”
“准。我女婿在保安司令部当文书,下午刚递出来的话。”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新的身份证,照片是你的,名字叫陈文彬,祖籍彰化。职业写的是颜料推销员。你明天一早坐火车去台中,那边有人接。”
林默涵把信封揣好,坐下来喝了口老周倒的茶。茶是凉的,他没在意。
“老周,苏曼卿有个儿子,三岁。我今儿下午送走了。她母亲也走了。”
老周点点头:“我知道。曼卿上个月跟我提过,说万一她出事,孩子的事托给你。”
林默涵攥着茶杯,好一会儿没说话。苏曼卿上个月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把孩子的事托给他,把咖啡馆地下室的胶卷留给他,把最后一声“走”喊给他。她什么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老周,还有一件事。”林默涵把怀里那捆胶卷掏出来搁在桌上,“苏曼卿攒的。她说第四卷里有魏正宏安眠药的配方。你看看能不能找人洗出来,内容我需要尽快看到。”
老周拿起胶卷对着灯看了看,点了点头:“明天晚上之前给你。”
林默涵站起来,把茶杯搁回桌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内兜里掏出苏曼卿那把勃朗宁,搁在柜台上:“这个你收着。我用不上了。”
老周看了一眼枪,没多问,拿块布包了塞进抽屉里。
林默涵从租书铺后门出去的时候,台北的夜已经深了。龙山寺的钟敲了十下,街上只有野猫和巡逻的宪兵。他裹紧那件藏蓝夹克,往台北车站的方向走。明天早上六点有一班去台中的慢车。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从怀里摸出那张写着“陈文彬”的身份证看了看,又摸出女儿的照片。照片是从《唐诗三百首》里抽出来的,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晓棠穿着一件红棉袄,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塞回去,把身份证揣好,继续往前走。
苏曼卿临死前说“走”。他走了。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等把台中的摊子铺开,等把魏正宏安眠药的秘密弄清楚,等把“台风计划”的坐标传回去——他会回来的。台北还有太多账没算完。
古龙说,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得替他们把话说完。
苏曼卿没说完的话,林默涵替她说。
三天后,台中大里。
林默涵——现在是陈文彬——坐在一间租来的平房里头,面前摊着老周托人送来的胶卷冲洗件。第四卷里有一张处方笺的翻拍,魏正宏的名字底下开的是“***”,剂量不小,开方日期是每个月五号,持续了快两年。处方笺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苏曼卿的字:“每月五号晚上他去荣总拿药,当天不在局里。”
每个月五号。下个月五号是二月五号。还有十一天。
林默涵把胶卷收好,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二月五日。魏不在局。动手窗口。”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传来台中火车站方向的汽笛声,闷闷的,拖着长长的尾音。他听了听,把本子揣好,开始拆装新领到的发报机零件。台中的天线比台北难架,但他得赶在二月五号之前把情报网重新搭起来。
苏曼卿的咖啡馆没了,她的儿子在去香港的船上,她的银镯子跟着老太太走了。但她留下的胶卷在桌上,她写的字在纸上,她最后那声“走”还在林默涵耳朵里响着。
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就是一条命换来的路。他得走完。
那是下午三点四十分,台北车站南三门外的骑楼底下。林默涵后来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像卡了带的胶片——苏曼卿穿一件墨绿色旗袍,外头套了件米白开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她冲着出站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沈先生,你的咖啡”,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三十步外的林默涵听见。林默涵回头的那一瞬,看见苏曼卿把杯子往他这边一递,紧接着,她胸口偏左的位置炸开一朵暗红色的花,杯子脱了手,咖啡泼在骑楼的地砖上,黑褐色的液体混着血往排水沟里淌。
第二枪打在苏曼卿后腰。她往前扑倒的时候,右手往怀里掏了一下,林默涵知道她要掏什么——那把勃朗宁,她丈夫留下的。但她的手刚摸到枪柄,第三枪就到了,这回是后脑。开枪的人从车站南门里头闪出来,穿灰色夹克,戴鸭舌帽,动作干净利落,三枪打完把枪往腋下一收,转身混进了出站的人流里。
林默涵没有追。他蹲下去把苏曼卿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嘴里往外冒血沫,嘴唇翕动了两下。他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走。地下室的货,别管了。”
“别说话。”
“我儿子……”苏曼卿的手攥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不正常,指甲掐进他手腕上的肉里,“我儿子在板桥,他外婆那儿。别去找。等风头过了……”
她没说完。眼睛还睁着,但手松了。
林默涵把她放平在地上,伸手合了她的眼皮。台北车站南门外的行人已经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蹲下来看,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林默涵站起来,把苏曼卿怀里那把没掏出来的勃朗宁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又把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搁进内兜。做完这些他转身往北走,步子不快,混在四散的人群里,像一个被枪声吓跑的普通商人。
走了不到五十步,身后传来哨子声和跑步声。警察来得比预想的快。林默涵没回头,拐进一条巷子,把外套脱了翻过来穿——那件夹克是两面穿的,里头是藏蓝色,外头是灰色。他从兜里摸出眼镜戴上,平光的,镜框比平时那副宽了一圈。三分钟之后他从巷子另一头出来,已经是个穿藏蓝夹克、戴宽框眼镜的中年人,走路微微驼着背,跟刚才那个挺拔的“沈墨”判若两人。
当天晚上,台北的地下电台全在播报同一件事:车站枪击案,死者女性,身份待查,凶手在逃。林默涵坐在大稻埕颜料行后头那间仓库里,面前摊着一张台北市地图,手里攥着苏曼卿那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拿放大镜看了半天,认出三个字和一个日期:“念慈,1953.6.18。”念慈是苏曼卿儿子的名字,日期是那孩子三岁生日。
他把镯子搁在地图上,手指点着板桥的位置。苏曼卿说儿子在外婆那儿。但苏曼卿死了,她的身份明天就会在报纸上登出来,板桥那边撑不了多久。他得在特务摸到板桥之前把孩子弄走。
但他出不去。台北车站出了枪击案,整个台北的军警特务全在动。魏正宏不是傻子,苏曼卿是“明星咖啡馆”的老板娘,在台北商界人缘极好,她被杀,魏正宏第一个就会想到查她周围的人。林默涵现在要是动,等于往枪口上撞。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掀开一块油布,底下是一台发报机。他蹲下来,把耳机扣上,手指头搁在电键上。苏曼卿最后那句话说的是“地下室的货,别管了”。咖啡馆地下室里有她藏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林默涵不知道,但苏曼卿临死前特意提了一嘴,说明那东西要么重要到值得冒险,要么危险到碰了就会死人。
他得赌一把。
发报之前他犹豫了整整十分钟。十分钟里他脑子里过了三件事:第一,苏曼卿死了,她的交通站就断了。咖啡馆明天肯定会被特务翻个底朝天,地下室的东西保不住。第二,他手头的情报——左营海军基地最近三天有六艘舰艇出港,去向不明,油料补给量比平时多了三倍——这个数据必须今晚发出去,明天就过期了。第三,板桥那个孩子。
他把电键按下去了。
“青松:苏已殉。货在店下,明晨前取。另,板桥有一雏,速转。”
发完他把频率调到备用波段,又把刚才那组电文重复了一遍。两遍发完,他把发报机拆开,电子管用布包了塞进颜料桶里,底座拆成三块藏在货架后头。做完这些他坐下来抽了根烟,脑子里开始盘算明早怎么去咖啡馆。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林默涵从颜料行后门出去,推了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搁了两桶颜料,假装是赶早给客户送货的。骑到明星咖啡馆那条街的巷口,他把自行车支在墙根底下,步行往里走。咖啡馆门口没亮灯,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但隔壁裁缝铺的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蹲守。
林默涵没往正门去。他绕到咖啡馆后头,从隔壁包子铺的灶间穿过去,进了咖啡馆的后院。后院有个地窖入口,苏曼卿以前跟他说过,从地窖下去是储藏室,储藏室再往里走两步,掀开一块活动地板,就是她说的“地下室”。
地窖门没锁。林默涵摸黑下去,脚踩到一堆碎玻璃碴子。有人来过了。他蹲下来摸了一把玻璃碴,还是凉的,说明翻动的时间不长。储藏室里的货架被推倒了两排,罐头和咖啡豆撒了一地。他摸到墙根底下那块活动地板,掀开,底下是个半人高的暗格。暗格里是空的,但角落里有东西——一个帆布袋子,不大,拎起来沉甸甸的。
他打开袋子摸了一把,手指头触到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微缩胶卷,至少十来卷,用橡皮筋扎成一捆。胶卷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苏曼卿的字迹:“魏的安眠药,是他自己人换的。第4卷有配方。”
林默涵把胶卷揣进怀里,帆布袋塞回暗格,把活动地板重新盖好。他站起来准备原路返回,忽然听见后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他往暗格里一缩,把帆布袋子盖在身上。活动地板合上的一瞬间,储藏室的灯亮了。有人掀开地板往下照,手电筒光柱从他头顶扫过去,停了两秒,又挪开了。
“没人。就一堆破胶卷。”
“拿走。”
上面的人把胶卷兜走了——那是林默涵故意留在暗格里的几卷过期胶片,苏曼卿以前拍咖啡馆菜谱用的。真正的货在他怀里。
等人走了,林默涵从暗格里爬出来,后背全是汗。他顺着原路退回包子铺灶间,骑上自行车往北走。骑出去两条街他才发现,后轮胎是瘪的。他下来一看,胎上扎了颗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扎的。他把车往路边一扔,步行混进了早晨上班的人流里。
上午九点,魏正宏的办公室。
魏正宏把一摞照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翻。苏曼卿倒在骑楼底下的,咖啡杯碎了一地的,警察拉警戒线的。最后一张是监控截图,模糊得很,只能看出一个穿灰夹克的背影正往巷子里拐。
“这个人。”魏正宏拿铅笔敲了敲照片,“查了没有?”
“查了。巷子两头出口的监控都调了,这个人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应该是换了装。”手下的特务站得笔直。
“换装。”魏正宏把铅笔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三枪,枪枪致命,打完就走,混进人群,换装脱身。这个手法,你们不觉得眼熟?”
手下没吭声。
“去年高雄那个案子,老赵在爱河码头被人打死,凶手也是这么跑的。”魏正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手下,“高雄,台北。一个是贸易行的沈墨,一个是咖啡馆的苏曼卿。这两个人有没有交集?”
“查过了。沈墨在明星咖啡馆有记账消费,一个月去两三回。苏曼卿的通讯录里有沈墨的电话。”
“有电话。”魏正宏转过身来,“苏曼卿的通讯录上有多少人?”
“两百多个。”
“两百多个里头,有沈墨。今天苏曼卿死了,沈墨在哪儿?”
“沈墨的贸易行今天没开门。伙计说他昨天下午出去就没回来。”
魏正宏笑了一声。那种笑法让站在旁边的特务后脖颈子发凉。
“去找。”他把铅笔扔在桌上,“活的沈墨,死掉的苏曼卿,这两个人给我串起来。串不上,你就去绿岛蹲着。”
林默涵中午十二点到了板桥。
他没直接去苏曼卿母亲家。他在镇上转了两圈,确认那栋矮房子周围没有蹲守的,才从后巷翻墙进去。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有人翻墙进来差点拿扫帚抡他。林默涵把银镯子掏出来递过去,老太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曼卿呢?”
“出事了。”林默涵没绕弯子,“孩子呢?”
老太太往屋里指了一下。念慈蹲在堂屋地上玩木头小汽车,三岁多的小男孩,剃了个光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抬头看了林默涵一眼,奶声奶气地问:“叔叔,我妈呢?”
林默涵蹲下来,把小汽车捡起来递给他:“你妈让我来接你。咱们去坐大火车,好不好?”
“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
老太太在后面拽住林默涵的胳膊:“你到底什么人?”
“她朋友。”林默涵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来,压着嗓子说,“阿婆,曼卿今天下午在台北出的事。特务明天就会摸到板桥来。孩子不能留这儿。我有路子把他送出去,但您得跟我走,您留在这儿他们不会放过您。”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进屋收拾了一个包袱,拎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
“走。”
送走老太太和孩子用掉了林默涵最后一条安全通道。他托一个跑渔船的老关系把孩子和老太太从淡水送上了一条去香港的货船,老太太的娘家在香港有亲戚。船是下午四点开的,林默涵站在淡水码头上看着那条船出了港,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台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颜料行门口蹲着两个穿便衣的,正跟隔壁茶叶铺的老板聊天,眼睛一直往颜料行这边瞟。林默涵没回去,转头往西走,进了龙山寺后头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租书铺,租书铺的老板姓周,六十多岁,平时不爱说话,是“老渔夫”生前发展的外围关系。林默涵敲了三下门,两短一长。
老周开门把他让进去,锁了门才说:“台北不能待了。魏正宏今天下午把苏曼卿的案子并到‘海燕’专案里了,说是同一伙人。”
“消息准?”
“准。我女婿在保安司令部当文书,下午刚递出来的话。”老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新的身份证,照片是你的,名字叫陈文彬,祖籍彰化。职业写的是颜料推销员。你明天一早坐火车去台中,那边有人接。”
林默涵把信封揣好,坐下来喝了口老周倒的茶。茶是凉的,他没在意。
“老周,苏曼卿有个儿子,三岁。我今儿下午送走了。她母亲也走了。”
老周点点头:“我知道。曼卿上个月跟我提过,说万一她出事,孩子的事托给你。”
林默涵攥着茶杯,好一会儿没说话。苏曼卿上个月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把孩子的事托给他,把咖啡馆地下室的胶卷留给他,把最后一声“走”喊给他。她什么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老周,还有一件事。”林默涵把怀里那捆胶卷掏出来搁在桌上,“苏曼卿攒的。她说第四卷里有魏正宏安眠药的配方。你看看能不能找人洗出来,内容我需要尽快看到。”
老周拿起胶卷对着灯看了看,点了点头:“明天晚上之前给你。”
林默涵站起来,把茶杯搁回桌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内兜里掏出苏曼卿那把勃朗宁,搁在柜台上:“这个你收着。我用不上了。”
老周看了一眼枪,没多问,拿块布包了塞进抽屉里。
林默涵从租书铺后门出去的时候,台北的夜已经深了。龙山寺的钟敲了十下,街上只有野猫和巡逻的宪兵。他裹紧那件藏蓝夹克,往台北车站的方向走。明天早上六点有一班去台中的慢车。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从怀里摸出那张写着“陈文彬”的身份证看了看,又摸出女儿的照片。照片是从《唐诗三百首》里抽出来的,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晓棠穿着一件红棉袄,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塞回去,把身份证揣好,继续往前走。
苏曼卿临死前说“走”。他走了。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等把台中的摊子铺开,等把魏正宏安眠药的秘密弄清楚,等把“台风计划”的坐标传回去——他会回来的。台北还有太多账没算完。
古龙说,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得替他们把话说完。
苏曼卿没说完的话,林默涵替她说。
三天后,台中大里。
林默涵——现在是陈文彬——坐在一间租来的平房里头,面前摊着老周托人送来的胶卷冲洗件。第四卷里有一张处方笺的翻拍,魏正宏的名字底下开的是“***”,剂量不小,开方日期是每个月五号,持续了快两年。处方笺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苏曼卿的字:“每月五号晚上他去荣总拿药,当天不在局里。”
每个月五号。下个月五号是二月五号。还有十一天。
林默涵把胶卷收好,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二月五日。魏不在局。动手窗口。”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传来台中火车站方向的汽笛声,闷闷的,拖着长长的尾音。他听了听,把本子揣好,开始拆装新领到的发报机零件。台中的天线比台北难架,但他得赶在二月五号之前把情报网重新搭起来。
苏曼卿的咖啡馆没了,她的儿子在去香港的船上,她的银镯子跟着老太太走了。但她留下的胶卷在桌上,她写的字在纸上,她最后那声“走”还在林默涵耳朵里响着。
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就是一条命换来的路。他得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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