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仁到的时候,买家峻刚把督导组汇报提纲的框架列完。办公室门一开,韦伯仁侧身挤进来,反手就把门反锁了,动作比平时利索不少,像是后头有人撵。

  “看见公示了?”韦伯仁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自个儿倒了杯水,咕咚灌下半杯才说话,“下午四点发的文,我五点才知道。解宝华连个电话都没打,短信发了一个——‘组织安排,服从大局’。八个字,我跟他六年,就值八个字。”

  买家峻从办公桌后面出来,坐到他对面。“政协办副主任,正处级不变,但手里没权了。你那个一秘的位置,谁接?”

  “老解的外甥,解迎宾的远房表弟,叫解小东。以前在新区管委会办公室当副主任,三十四岁,破格提上来的。”韦伯仁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这是把市委当自己家客厅了,沙发板凳全换成自家人。”

  “你走之前,手上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韦伯仁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摞。“解宝华这两年签批的文件复印件,凡是我觉得有问题的都留了一份。其中有七份是关于新城土地出让的,三份涉及安置房项目变更,两份是杨树鹏名下公司参与市政工程的批复。最要命的是这份——”他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手写批注,“去年九月,解宝华在解迎宾递交的一份报告上批了句话:‘按杨总意见办,手续后补。’杨总就是杨树鹏。什么手续后补?土地性质变更。工业用地变商业用地,补了九百万差价,按市场价该补多少?至少一点八个亿。”

  买家峻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拍照存底,原件让韦伯仁收好。“这东西你留着,到时候直接交给督导组,比我转交更有分量。”

  韦伯仁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家峻,我今晚来,还有件事得跟你说。解宝华明天上午要开个小范围媒体通气会,请了省里三家报社驻沪杭的记者,议题是‘新城营商环境优化’。他打算在会上放风,说调查组干扰正常招商秩序,点名批评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企业不敢来’。稿子都写好了,我看到了。”

  “通气会几点?”

  “十点。督导组八点到,你九点半跟督导组谈完,正好赶上媒体发稿。他算好了时间差,让你来不及反应。”

  买家峻想了想,笑了。“他开他的,我开我的。你帮我做件事——把解宝华签的那七份土地文件里,挑两份能公开的,复印了给我。明天九点,我让调查组发通稿,标题就叫‘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初步查明’。他讲营商环境,我讲群众利益,看记者写谁。”

  韦伯仁怔了一下,随即咧嘴:“你够狠。两份文件一公开,他那通气会就成笑话了。”

  “不是我狠,是他太贪。贪就算了,还蠢。贪而蠢者,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韦伯仁走的时候,买家峻嘱咐了一句:“你今晚别住家里,去我那边凑合一夜。你被调走的消息一出来,杨树鹏的人肯定盯着你,怕你临走带走什么。我那儿有干警轮值,安全。”

  韦伯仁没推辞,拎着包从后门走了。

  夜里十一点半,买家峻把报告写完,发给常军仁审阅。常军仁二十分钟后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呼噜声震天响,估计是在家沙发上睡着了被吵醒:“报告没问题,我明天八点前到办公室盖章。你今晚那事——小心。两点到四点,最困的时候,人少,但也是保安最警醒的时候。多带个人。”

  买家峻回了个“好”字。他确实不打算一个人去。十一点四十分,他拨了一个电话。

  “周队,今晚辛苦一趟。”

  周铁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部队转业干部,身高一米八六,黑脸膛,话少手狠。两年前查一个涉黑案子被人穿了小鞋,从刑警大队长撸到副队长,明升暗降。买家峻来新城后第一个找他聊的就是治安口的问题,两人喝了一顿酒,周铁林说了句“你只要真查,我这条命可以押上”。从那以后,周铁林就是买家峻在公安系统最信的人。

  “几点,哪儿?”

  “凌晨一点半,云顶阁后巷垃圾房旁边有个消防通道,你从那儿进地下车库。我走正门进去,上十六楼。你在地下车库等我信号,万一有事,你走员工电梯上八楼接应。”

  “要不要带家伙?”

  “带。但不到万不得已别亮。”

  “明白。”

  凌晨一点二十,买家峻换了身深色运动服,戴了顶棒球帽,从市委大院后门步行到云顶阁。这条路他白天走过三遍,掐了时间,步行七分钟。花絮倩给的房卡揣在内兜里,进大堂刷电梯卡直上十六楼,全程没经过前台。

  十六楼走廊安静得瘆人。买家峻找到1608,刷卡进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街面,但窗帘拉得严实。他没开灯,借手机屏幕的光摸到消防通道门,推门进去,楼梯间漆黑一片,声控灯没亮。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走一层到十五楼,再找员工电梯。花絮倩说的路线很准,十五楼消防通道出来右手边就是一部货梯,面板上贴着“员工专用”。他按了上行键,电梯从负一层上来,门开时里面没人。

  上八楼,出电梯,走廊左拐第三间,门禁面板闪着绿光。买家峻输0147,嘀一声,门开了。

  监控室不大,四面墙三面是屏幕,中间一张操作台,上面两台主机一台备用服务器。屏幕显示着酒店各处的实时画面——大堂、走廊、电梯间、停车场、餐厅,还有几个他看不出是哪儿的隐蔽角度。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买家峻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没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主机,开始拷贝最近三个月的监控录像存档。文件很大,他设置了筛选条件——只拷八楼所有走廊、电梯间,以及地下车库VIP通道的画面。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三十七的时候,对讲机里周铁林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有车进来了,黑色阿尔法,车牌尾号79。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瘦高个,戴帽子,像杨树鹏。”

  买家峻心里一紧。花絮倩说的窗口期是两点到四点,怎么一点五十就来人了?他盯着进度条,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嘴里数着“五、四、三、二、一”。百分之八十九的时候,走廊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从远到近。

  他当机立断,拔了U盘,关掉主机电源,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廊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监控室看一眼,杨总说的,今晚要确保没外人进来。”

  买家峻扫了一眼房间,没有后门,唯一的出口就是走廊那扇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吊顶是石膏板,有一块检修口,但爬上去来不及了。操作台下面有空间,但太窄,一眼就能看见。他目光落在墙角——一个放清洁工具的铁皮柜子,一米多高,里面塞着拖把水桶。他没犹豫,拉开柜门钻进去,从里面把门带上。

  柜门刚合上,监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灯啪地亮了。

  两个人走进来,一个穿保安制服,一个穿黑夹克。保安在操作台前坐下,鼠标点了几下:“咦,这机器怎么关了?谁动的?”

  黑夹克凑过来看了一眼:“刚才谁值班?”

  “老赵和小李,两点交接班,这才一点五十二,还没到点呢。”

  “打电话问。”

  保安拿起对讲机喊了两声,没人应。黑夹克语气不耐烦了:“算了,你先把机器开开,杨总要看八楼今晚的进出记录。”

  买家峻在柜子里屏住呼吸。他听见主机启动的蜂鸣声,心里飞快地盘算:刚才拷了百分之八十九,关键画面应该都拿到了。但主机里现在有他的操作记录,技术员一查就能看到拷贝日志,时间精确到秒。只要他们查,就能知道一点四十七分有人动过机器。

  “行了,你出去看看老赵他们怎么回事。”黑夹克把保安支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掏出手机打电话,“杨总,是我。监控室机器刚才被人关了,现在开了,正在查……对,八楼走廊和车库VIP通道……什么?解总也到了?行,我盯着。”

  买家峻在柜子里一动不动。柜子里的拖把杆戳着他肋骨,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周铁林的短信:你那边怎么样?他们人上来了。

  买家峻没回。他听见黑夹克在操作台前嘟囔:“……一点四十七分,有人登录过。拷贝任务,八楼走廊、车库VIP。操,被人动过手脚了。”

  黑夹克立刻拨电话:“杨总,有人今晚动过监控,拷了东西。时间一点四十七,就刚才。要不要通知保安封楼?”

  电话那头的声音买家峻听不清,但黑夹克很快说:“明白了,我马上下去。门禁密码肯定泄露了,你让解总的车先走,别停地库了。我在监控室守着,再叫两个人上来,把这层楼所有房间都搜一遍。”

  买家峻额头冒汗。搜房间,十六楼1608是花絮倩的包房,他刚才经过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但万一他们查1608的进出记录,就能看到他刷卡进来的时间。更麻烦的是,他现在困在八楼监控室,外面马上要来两个人,门口一堵,跑都跑不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火警。

  黑夹克骂了一声“操”,站起来往外跑。买家峻的手机又亮了一下,周铁林的短信:我按的手动报警,地下车库配电箱旁边。你从消防通道往下跑,我在地下车库出口等你。

  买家峻没犹豫。黑夹克跑出去后,他从柜子里钻出来,跟着跑出监控室。走廊里已经乱了,几个夜班员工从各个房间跑出来,问“哪儿着火了”。买家峻混在人群里,压低帽子,往消防通道方向走。拐角处一个保安拦住他:“你哪个部门的?”

  “八楼客房服务的,刚送完东西。”买家峻指了指手里拎着的清洁袋——那是在柜子里顺手拿的。

  保安看了一眼,挥手放行。买家峻推开消防通道门,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八楼到地下车库两层,他跑了不到四十秒。消防通道出口通向车库角落,周铁林的车停在那儿,没熄火,副驾驶门开着。

  买家峻上车,车门一关,周铁林一脚油门,从车库出口冲出去。门口保安刚要拦,周铁林亮了一下警官证:“刑侦办案,让开。”

  车上了主路,买家峻才松了口气。他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东西拿到了?”周铁林问。

  “拿到了。八楼走廊、车库VIP通道,三个月的全部记录。杨树鹏、解迎宾、还有那些官员进出的画面,应该都在里面。”

  “刚才那个黑夹克说‘解总也到了’,解迎宾今晚确实在云顶阁。”

  买家峻转头看周铁林:“你听到他打电话了?”

  “我蹲在车库配电箱后面,他打电话声音不小。还有,我拍了张照片。”周铁林单手掏手机,翻出一张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地库电梯间门口,解迎宾正跟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旁边站着杨树鹏。

  “高个子是谁?”

  “不认识,面生。外地来的,看那站姿,当过兵,像是保镖或打手。”

  买家峻把U盘收好,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消息:拿到了,谢谢。你今晚别回酒店。

  花絮倩秒回:我已经在朋友家了。你小心,杨树鹏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我没接。

  凌晨三点二十,买家峻回到市委大院。周铁林把他送到门口,临走说了句:“家峻,今晚这事瞒不住。杨树鹏知道有人动了监控,明天肯定要查。花絮倩那边,你得让她咬死不知道。”

  “我知道。你回去休息,明天督导组来了,你随时待命。”

  周铁林走了。买家峻上楼,把U盘锁进保险柜,然后给常军仁发了条消息:拿到了。明早八点,我带过去。

  常军仁回了一个字:好。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了五分钟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解宝华明早十点的媒体通气会,他得赶在九点之前把第一波通稿发出去。至于怎么发,发什么,他已经想好了。解宝华不是要讲营商环境吗?他就讲营商环境里最恶劣的那一种——把安置房的钱挪去填酒店的窟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韦伯仁。声音慌慌张张的:“家峻,我刚接到解小东电话,让我明天早上八点半去政协报到,说新岗位要‘尽快熟悉工作’。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解宝华怕你在我这儿待着。你明天别去政协,直接来市委大院,跟我一起见督导组。你手上的东西,当面交。”

  “那政协那边——”

  “你已经被调走了,报到晚一天能怎么着?就说路上堵车。”

  韦伯仁犹豫了两秒:“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买家峻把明天要做的事在笔记本上列了一遍:八点督导组见面,交U盘和韦伯仁提供的文件;九点调查组发通稿,公开安置房资金挪用线索;九点半赶到媒体通气会现场——不是去砸场子,是去“补充情况”。解宝华讲招商,他就讲民生;解宝华说企业不敢来,他就问群众敢不敢住。

  列完最后一笔,天已经蒙蒙亮了。买家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上被拖把杆顶过的地方还疼。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沪杭新城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远处云顶阁的楼顶泛着金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装吧,”买家峻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看你能装到几时。”

  七点五十分,他拎着包出门。走廊里碰到常军仁,老常拎着个文件袋,满脸没睡醒的样子,但眼睛亮着。

  “走,”常军仁跟他并排下楼,“今天这一仗,得打出动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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