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很窄,一边是往上拔起来的陡坡,一边是直上直下的悬崖。

  崖底下,大河还在哗啦啦地淌着。

  林夏贴着山壁一路狂奔,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四处乱飞,崖边的雾气被他撞开,又在身后慢慢地合拢。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两边的山石飞快地往后退,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没过多久,前方的雾气里,便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轰隆......轰隆......”

  林夏脚下一顿,身子一矮,闪到了一块凸出来的山石后面。

  他探出半个脑袋,朝前面看去。

  山路在前头拐了一道弯,一溜四四方方的身影,正排着队,轰隆隆地往前走。

  林夏数了数。

  算上最前面领头的那只,一共十只。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的最前头。

  那里,走着一道细长的影子。

  雾太浓,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它垂在身侧的两条胳膊,长得不像话,几乎拖到了地上。

  而右边那条胳膊的尽头,正拎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丫头被拎着后衣领,随着它的步子一晃一晃,两只小胳膊软软地垂着,冲天小辫也耷拉了下来,一动都不动。

  林夏攥着刻刀的手,猛地一紧。

  好像是昏过去了。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直往脑门上蹿的火,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不能冲。

  他现在是第一序列没错,可这一群虎伏兽全都是第一序列。

  冲上去,就是给人家送菜。

  更何况,还有领头的那一只。

  隔着这么远,林夏都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从那道影子身上一阵一阵地透过来,压得他心口发闷。

  这只领头的,大概率是第二序列。

  林夏收回目光,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硬拼,是拼不过的。

  那就只能另想办法。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这条窄窄的山路,又探出脑袋,往崖下望了一眼。

  雾气底下,那条大河正翻着白浪,哗啦啦地往下游淌。

  林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抬起头,顺着山坡往上看去。

  山坡又陡又长,一直延伸进了头顶的雾气里,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树与树之间,零零散散地卧着一块块大石头。

  林夏盯着那些石头,若有所思。

  然后,他把刻刀往腰间一别,五指扣住山壁,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

  与此同时。

  虎伏兽的队伍,还在轰隆隆地往前走。

  走在最前面领头的,同样是一只虎伏兽,黄底黑纹的皮毛,脑门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嘴里支着两排尖牙。

  只不过,和身后那一溜四四方方的大箱子比起来,它实在是长得太不像虎伏兽了。

  它的身子太细了。

  从脖子细到腰,从腰细到腿,细得就跟一根竹竿似的,山风一吹,都叫人担心它会不会被拦腰吹折了。

  两条胳膊,更是又细又长,软塌塌地从肩膀上垂下来,一直拖到了脚背,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是两根煮过了头的面条。

  其中一根面条的末端,就拎着昏迷不醒的傻丫头。

  队伍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轰隆隆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走在最后头的一只虎伏兽突然开口。

  “将军。”

  “咱为啥要费这么大的劲,跑这么老远就为了抓一个小孩子啊?”

  它这一开口,旁边的几只虎伏兽也跟着嘟囔了起来。

  “就是啊,这么点大的小崽子,塞牙缝都不够。”

  “村子里那些人族多的是,随便抓几个大个子回去,不比这个强?”

  “我腿都快走断了......”

  走在最前面的细长身影,脚步一顿。

  “哼。”

  一声冷哼,从它的嘴里飘了出来,竟然是个女声。

  “一群蠢货,就知道吃。”

  女将军头也没回,声音冷冰冰的。

  “我们这趟出来,为的是寻找最悲伤的情绪。”

  “那村子里不有很多吗?”一只虎伏兽问道,“随便折磨两下,就有很多悲伤情绪涌了出来。”

  “我说的是最悲伤的,你个蠢货。”女将军怒道,“你们真以为,杀了点人类,就能让他们悲伤至极吗?”

  几只虎伏兽面面相觑。

  “难道......不能吗?”

  “能?”女将军冷笑了一声,“要是能,首领早就降临了,还用得着我亲自跑这一趟?”

  “这几天,咱们折磨了多少人族?结果首领只召唤出来了一半。”

  队伍里,一下子安静了。

  “要想让首领彻底降临,就必须要更悲伤的情绪。”

  女将军顿了顿,一字一句。

  队伍最后头,刚才开口的那只虎伏兽挠了挠头。

  “那......咋能更悲伤?”

  女将军闻言冷哼一声,把手里的傻丫头举了起来。

  “人类的软肋,就是孩子。”

  女将军的声音不紧不慢。

  “要是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么个小东西一点一点地......”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那条胳膊轻轻地晃了晃,傻丫头小小的身子,便跟着在半空中荡了两荡。

  “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悲伤至极。”

  “首领,也就能彻底降临了。”

  山路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九颗方脑袋齐刷刷地抬了起来,一双眼睛比一双亮。

  “哦!!!”

  “原来是这样!”

  “高!实在是高!”

  “将军英明!”

  “将军聪明绝顶!”

  “哼。”

  女将军冷哼一声,收回了手。

  “少拍马屁。”

  “加快速度,迟则生变。”

  “是!”

  虎伏兽们齐声应道,脚下的步子一下子快了起来,轰隆隆的脚步声连成了一片,震得山路上的碎石哗啦啦地往崖下掉。

  然而,才走出去没几步。

  “咔......”

  一声异响,忽然从头顶上传了下来。

  “咔咔......咔啦啦......”

  虎伏兽们脚下一顿,纷纷抬起头来。

  只见头顶的雾气里,一团灰扑扑的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歪脖子树像麦秆一样,被齐刷刷地压断。

  是一块石头。

  一块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的巨石,正顺着山坡,轰隆隆地翻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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