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汉子。

  “享福暴君怎么了?”

  他的心里,也跟着冒出了一个疑惑。

  听这意思,这群叫虎伏兽的怪物,和自己有仇?

  可他不记得啊。

  他杀过的怪物,确实不少。

  猴子杀过一林子,纸人拆过一船,罗刹更是一片一片地砍。

  就连老虎,他也宰过一只。

  可那只是黑的,也没有长得这么方。

  这种四四方方、站着走路的老虎,他今天还是头一回见,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

  “还能怎么了?”

  汉子一拍大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那可是人家顶级老大的仇人!”

  “你顶着仇人的名号,跑到人家小弟的面前晃悠,你说怎么了?”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门有点大,连忙捂住嘴,伸长了脖子,朝草丛外面张望了两眼。

  外面静悄悄的。

  汉子这才松了口气,把手放了下来。

  林夏却愣了一下。

  顶级老大?

  “它们的顶级老大是谁?”

  这一回,轮到汉子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夏好几眼,目光在那半张木头面具上停了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你......不会不是本地人吧?”

  林夏点了点头。

  “怪不得。”

  汉子恍然大悟,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怪不得连这里是不是深渊都要问,怪不得敢把那四个字挂在嘴边。

  合着是个外乡来的愣头青。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少见地认真了起来。

  “那我跟你说,你可得记好了,往后出门在外,千万别再乱说话。”

  “这些虎伏兽的顶级老大,是一位精灵女王。”

  “堕落了的精灵女王。”

  林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汉子没有注意到,自顾自地往下说。

  “享福暴君当年耍了她,还毒杀了她的父皇,所以她恨享福暴君恨到了骨头里。”

  “别说是享福暴君本人,就是跟这四个字沾上一点边的,她都不会放过。”

  草丛里,很安静。

  风从崖底吹过,草叶沙沙地响。

  林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精灵。

  堕落。

  父皇。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石头,一块接着一块地砸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了一扇窗。

  窗外是翻涌的云海,窗前放着一张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金色头发的姑娘,尖尖的耳朵,会跟着脑袋一起歪。

  你好,我叫奈尔文。

  百年之后,我们再见。

  林夏张了张嘴,有些无奈。

  他想说,不是他。

  可这些话,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汉子又有什么用?

  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口气,被他慢慢地咽了回去。

  没想到在沼泽里闭了一回眼,再睁开反倒是一头撞到了她手下的嘴边。

  “唉。”

  汉子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说起来,当年我们一族,就是被享福暴君给连累的。”

  林夏的眼皮一跳。

  “那时候她还是精灵公主,满世界地抓享福暴君,抓不着。”

  “抓不着人,她那一肚子的火,总得有个地方撒吧?”

  “就撒到了我们一族的头上。”

  汉子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竹筐。

  小丫头正扒着筐沿,啃着自己的手指头,见他看过来,咧开嘴,冲他露出了几颗小白牙。

  汉子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搓了一把脸。

  “那一回,我们一族差点就灭绝了。”

  林夏没有接话。

  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我们一族?

  被享福暴君连累?

  林夏慢慢地抬起头,重新看向了面前的这个汉子。

  八尺高的个头。

  门板一样宽的肩膀。

  一身像是石头垒出来的腱子肉,还有那副一张嘴,就能传出去二里地的大嗓门。

  “你是哪一族?”林夏问道。

  汉子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盘古一族啊。”

  盘古一族,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林夏整个人都沉默了。

  沙鼠说,那天晚上,驮着族人的地虫大多都没能逃掉,只有一只逃出来了,想必这汉子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还在这里找到了奈尔文的线索。

  林夏的喉咙动了动,心里头一时间,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有庆幸,也有点哭笑不得。

  他不得不感慨,一切都这么巧。

  林夏忍不住想,要是自己现在跑去找奈尔文,把当年的事当着她的面说个清楚......

  她会听吗?

  大概不会。

  以现在这副身板,别说解释了,恐怕他连嘴都还没张开,就先被她给砍了。

  不对。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条细得跟麻杆似的胳膊。

  哪里还用得着奈尔文亲自动手,恐怕还没找到奈尔文,就被这些虎妖给杀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抬起头来。

  “盘古一族,现在怎么样了?”

  汉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还能怎么样,当年从风谷逃出来的统共也就几千个族人。”

  “还都是族里最弱的一批,最能打的也就只有第一序列。”

  林夏的眉头动了动。

  “能打的呢?”

  “全留下来断后了。”

  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天晚上,山上全是黑光,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被一股脑地塞进了一只地虫的肚子里,然后它就往南边钻。”

  “后来,它驮着我们进了红枫谷,我们就在红枫谷里,搭了个村子,落了脚。”

  说到这里,汉子粗犷的大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柔和。

  “这十几年,全靠地虫大人护着。”

  “不过……”汉子沉默了一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手:“我们这些逃出来的人,身上都背着诅咒。”

  “是精灵公主下的,只要一伤心,就会招来虎伏兽。”

  林夏一怔。

  汉子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发苦。

  “哭一场,掉两滴眼泪,心里头难受那么一下......就这么一点点,就够了。”

  “那股伤心情绪,会从人的身子里钻出来变成虎伏兽。”

  林夏下意识地朝草丛外面看了一眼。

  那三只方老虎......原来,是从人的伤心里长出来的?

  “所以这十几年,村子里谁家死了人,都不敢哭。”

  汉子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别人家办丧事,是哭着送。”

  “我们办丧事,是笑着送。”

  “实在憋不住了,就一个人跑到山里没人的地方,冲着石头使劲地笑,笑到不想哭了,再回来。”

  林夏没有说话。

  他想起刚才,汉子说到族里差点灭绝的时候,抬起手,用力地搓了一把脸。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才明白,那一把搓掉的是什么。

  “本来,日子也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了。”

  汉子顿了顿。

  “可前两天,地虫大人......走了。”

  “它太老了,寿数到了头。”

  “族里好多人,都是被它从风谷驮出来的,在它肚子里吃,在它肚子里睡,一路上那么多天......”

  “它这一走,有的人就没忍住。”

  汉子的声音,开始发紧。

  “一个人哭,就钻出来一只虎伏兽。”

  “虎伏兽一杀人,死了人的那家,就又哭。”

  “哭的人越多,虎伏兽就越多,虎伏兽越多,死的人就越多......”

  “到最后,生出来了一只虎伏兽王。”

  他说着说着,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就在这时。

  “呜......”

  草丛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低吼。

  林夏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可汉子的反应,比他还要快。

  “啪!”

  他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得结结实实,半边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然后,他咧开嘴,冲着林夏,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笑。

  “嘿嘿。”

  笑容,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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