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面紧接着的一条评论就像一盆冰水,把她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浇了个透心凉。

  那条评论说:「楼上别做梦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怀上了瓦立德的儿子,就算瓦立德就这一个儿子,以後大概率也不会是这个儿子来继承。

  在中国古代,太子可以是个野种,但不能是个杂种。

  可以有女帝,但不能有串帝。

  阿拉伯也是几千年的文明,别人对正统血脉的执着是刻在骨子里的。

  非纯正阿拉伯血统的母亲,生下的儿子继承权顺位会很靠後,甚至可能被排除在外。

  想想那些欧洲王室的历史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尖锐又直白,带着一种残酷的现实主义。

  程嘟灵看着屏幕,气得牙痒痒,手指捏得发白。

  什麽叫「杂种」?

  什麽叫「串帝」?

  这些词汇像刀子一样伤人。

  但紧接着,又有一条评论弹出来反驳,

  「楼上胡说八道,不懂别装懂。

  根据沙特《治国基本法》第5条,统治权只属於开国国王阿卜杜勒·阿齐兹的子孙。

  前段时间沙特王室才出了解释,明确了这个统治权是指沙特家族全体对国家的统治权。

  瓦立德的儿子,无论母亲是谁,只要是法定登记的妃子或者米丝亚尔夫人,生来就是阿勒沙特家族的王子,享有王子的权利和待遇。

  继承权是另一回事,但王子身份是毋庸置疑的。

  瓦立德又不是国王或者王储,哪就特麽的太子、串帝了?」

  「对哦,瓦立德只是亲王,又不是国王,扯什麽太子不太子的。」

  「那北大的姐妹们努努力啊,近水楼台先得月!」

  「得了吧,北大?人大、北师大或者北外、中传、中戏、北影的还差不多。」

  「问题来了,为什麽没有清华?」

  「清华女生一回头,吓死河边一头牛~(手动狗头保命)」

  「北航呢?」

  「楼上在搞笑!北航女生比清华还稀有好吗?南航还差不多!

  去年那个MOP校园校花排行榜,第一名不就是南航的那个女生吗?」

  「是程嘟灵~南航机电学院的嘟嘟女神!」

  「对对对,南航校花程嘟灵!那颜值,白月光本光,要是瓦王来中国找,这才是标准答案吧?」

  看到这里,程嘟灵一脸便秘,差点被嘴里的可乐呛到。

  没想到吃瓜吃着吃着,竟然吃到自己头上来了!

  还「嘟嘟女神」……

  她现在是「怀孕待处理女神」还差不多!

  她索然无味地放下手机,心里更乱了。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更多评论涌入眼帘。

  有人调侃着「南航校花该去利雅得选妃」,也有人认真分析沙特王室近年的继承案例。

  比如某位拥有欧洲母亲的小王子虽享有爵位,却始终被排除在核心权力圈外。

  程嘟灵盯着那些冰冷的文字,突然觉得屏幕上的自己仿佛被剥离成两个影子。

  一个是网友臆想中光鲜的「嘟嘟女神」,另一个是此刻坐在麦当劳角落、恐慌无助的普通女孩。

  网络喧嚣如潮水,她却像搁浅的鱼,连呼吸都带着刺痛的盐粒。

  窗外,一对情侣牵手走过,女孩笑靥如花;

  窗内,她指尖冰凉,仿佛触摸到的不是手机屏幕,而是自己逐渐碎裂的体面。

  世界离她看似很近,又无比遥远。

  他们讨论的是王子、继承权、血统、八卦,而她要面对的,是冰冷的医院,是手术台,是一个即将被终结的小生命,和她可能被彻底改变的人生。

  她抓起一个芒果派,狠狠咬了一口。

  甜腻的芒果酱在口中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吃,继续吃。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她吃掉了汉堡,吃掉了鸡翅,吃掉了薯条,吃掉了芒果派,最後机械地挖着冰淇淋圣代。

  肚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发胀,但心里那个空洞,却怎麽也填不满。

  吃完最後一口,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下午两点过十分。

  距离四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

  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缓缓地、重重地碾过她的心脏。

  她既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快点轮到检查、手术,让她从这种无尽的煎熬中解脱出来;

  又无比恐惧那一刻真的来临,害怕躺上手术台的感觉,害怕那之後可能伴随她一生的心理阴影。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加号单拿出来,平整地摆在桌面上,盯着上面的号码和「计划生育科」那几个字,又开始新一轮的发呆。

  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式开战,打得不可开交。

  冷酷的【理性小人】,手持逻辑和数据的长矛:

  「程嘟灵,醒醒!看看你现在在哪儿?

  妇幼保健院对面的麦当劳!

  你坐在这里,是为了吃完饭有力气去做什麽,你心里不清楚吗?」

  虚弱的【情感小人】,身披悲伤的铠甲,拿着母性的盾牌,

  「我……我知道。可是……宝宝是无辜的。他/她是我的一部分……」

  【理性小人】(冷笑):「你的一部分?更是瓦立德那个混蛋的一部分!

  一个你根本不敢去找、也未必会负责的混蛋的一部分!

  留下他/她,你的人生就完了!」

  【情感小人】(挣紮):「如果留下孩子,我可以休学……或者……」

  【理性小人】(厉声打断):「休学?然後呢?

  顶着大肚子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

  让爸妈在亲戚朋友面前擡不起头?

  你忍心吗?

  整个家庭都会因为你蒙羞!

  到时候,你还有什麽『长空杯』?还有什麽保研?

  别人只会说,看,那个程嘟灵,果然还是靠脸上位,靠肚子争宠去了!」

  【情感小人】(低声啜泣):「可是……

  医院门口那些为怀孕狂喜的夫妇,他们求而不得。

  我却要轻易放弃……这是多大的罪过?

  佛祖面前香断了,是不是在警告我?这是一条生命啊……」

  【理性小人】(语气稍缓,但依然坚定),

  「香断了可能只是质量不好,或者你太紧张手抖。

  别自己吓自己。

  是,这是一条生命,但也是一个意外。

  一个在你人生规划之外、会彻底毁掉你未来的『意外』。

  理性选择,及时止损,才是对你、对……对这个未成形的生命负责。

  难道你希望他/她出生在一个不完整、不被期待、可能充满歧视和流言蜚语的环境里吗?」

  【情感小人】(想起网络评论,更加悲伤):

  「网上说了,孩子生下来就是王子,有我们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起点……」

  【理性小人】(嗤笑):「王子?『杂种』、『串帝』!

  你想让你的孩子一辈子活在血统质疑和歧视里吗?

  在那种复杂的宫廷环境里,没有强大母族支持,母亲还是个外国人,他/她的日子会好过?

  更何况,你自己呢?

  你真能接受『第四王妃』的身份?

  和一群女人分享一个丈夫?

  这是你要的爱情和婚姻?

  你忘了在实验室看新闻时,逼自己对他『不屑一顾』的心情了吗?」

  【情感小人】(想起平安夜的温暖,微弱地反驳):

  「可是……平安夜他牵着我的手走在秦淮河边的时候,在鬼屋里抱住我的时候……

  那时候的快乐和心动,也是真的啊。

  而且,他说过那是他『唯一能做主的妃位』……」

  【理性小人】(暴怒):「唯一能做主?哈!

  他先娶了萨娜玛才来找你!

  顺序就说明了一切!

  你永远排在後边!

  清醒一点,程嘟灵!

  那几天不过是一场成年人的游戏,各取所需!

  现在游戏结束了,後果需要你自己承担!

  站起来,走回医院,处理乾净,然後彻底忘了他!

  专心你的『长空杯』,用实力赢得一切!这才是你该走的路!」

  【情感小人】(发出最後的、微弱的呼唤):

  「可是……我好像……感觉宝宝刚才动了……他/她在吃妈妈买的『最後一餐』……他/她知道吗……」

  情感小人用无尽的悲伤和母性本能,不断侵蚀着理性小人筑起的防线。

  理性小人看似占尽上风,道理一套一套,但每说出一条冷酷的理由,程嘟灵的心就抽痛一下。

  那不仅仅是理性的权衡,更是情感的淩迟。

  她一会儿觉得理性小人说得对,长痛不如短痛,必须快刀斩乱麻。

  一会儿又觉得情感小人的哭泣让她肝肠寸断,她无法想像自己亲手扼杀一个小生命。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激烈交战,让她头痛欲裂,身心俱疲。

  她趴在冰凉的桌面上,闭上眼睛,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闹钟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程嘟灵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然後开始狂跳。

  时间到了。

  她该回去了。

  她默默地坐直身体,看着窗外。

  夕阳西斜,给街道和对面的医院大楼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温暖却虚假的光晕。

  人来人往,依旧喧嚣。

  该走了。

  她动作缓慢地把餐盘里的垃圾收拢,端起托盘放到回收处。

  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双肩包,仿佛背着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走出麦当劳,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泪痕未乾的脸上,刺刺的。

  她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白色的建筑。

  夕阳将医院玻璃幕墙染成琥珀色,流动的光影中,人影如剪影般穿梭。

  一个年轻丈夫搀扶着孕妻小心翼翼迈上台阶,孕妇手捧肚子,低头含笑的模样刺痛了程嘟灵的眼睛;

  另一边,一位头发花白的母亲推着轮椅匆匆而过,轮椅上少女苍白的脸望向天空,眼神空茫。

  医院门口的宣传栏贴着粉色海报:「新生命,新希望」,旁边却是一张褪色的公益GG,写着「理性选择,尊重生命」。

  冷风卷起落叶,擦过她的脚踝,仿佛冥冥中的叹息。

  她突然想起童年时养过的一只仓鼠,因为疏忽让它跑进下水道,她哭着挖了半天管道,最终只掏出一团湿漉漉的绒毛。

  那种无力感与此刻如出一辙。

  无论进或不进这扇门,她都注定要失去什麽。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隐隐飘来,混合着路边烤红薯的甜香,形成一种荒谬的温暖假象。

  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理性小人还在脑海里催促:「走啊!快过去!结束了就好了!」

  情感小人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无尽的悲伤包裹着她,让她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绿灯亮了。

  她随着人流,慢慢地走过斑马线。

  越靠近医院大门,心里的恐惧和茫然就越深。

  医院门口依旧人来人往,那些幸福的、期待的、焦虑的面孔,此刻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在妇幼保健院气派的大门口,看着里面明亮的灯光和穿梭的人影,眼泪再次决堤,止不住地流。

  孤零零的。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肚子里那个不被期待的小生命。

  她知道,只要走进去,把加号单交给护士,等待叫号,躺上那张床……

  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的生活可以回到正轨。

  可是……

  「正轨」又是什麽?

  是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是把那个平安夜开始的所有悸动、温暖、痛苦、挣紮都埋进记忆深处,然後带着这个秘密孤独地走下去?

  宝宝又有什麽错呢?

  眼泪止不住地流。

  进,还是不进?

  理性告诉她必须进,长痛不如短痛。

  情感和身体的本能却在拚命嘶吼着抗拒。

  程嘟灵站在原地,像个迷路的孩子。

  看着眼前那扇象徵着「解脱」也象徵着「终结」的大门……

  她知道,她迈不开这一步了。

  归根结底,无关那些复杂的理性分析,也无关那些翻江倒海的情感拉锯。

  肚子里这个宝宝是无辜的。

  是她和他……爱情的结晶。

  尽管这爱情开始得并不纯粹,掺杂了欲望和冲动,但那一刻的心动和交融,是真实的。

  她做不到。

  手背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湿漉漉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擡手,轻轻复上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想隔着厚厚的冬衣和血肉,去感受一下那里微弱的搏动。

  而後缓缓地,转过身。

  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有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

  但至少,此刻,那即将踩空坠入深渊的恐惧感,暂时消失了。

  不进去了。

  不做了。

  她要留下这个孩子。

  至於以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不了休学,大不了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大不了……腿被打断。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却又奇异地生出一股孤勇。

  宝宝……

  不好意思了,老妈留你一命,但你要吃苦了。

  以後揍你的时候,绝不会留手!

  保健院紧闭的车辆通道大门,突然突然毫无徵兆地向两侧滑开。

  几名穿着保安制服和医院工作人员服装的人迅速出现,指挥着交通。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从她身後传来。

  几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院领导模样的人,在几名神色冷峻、动作迅捷的黑衣安保人员的陪同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门口台阶下。

  程嘟灵愣住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茫然地看着这突兀的一幕。

  发生了什麽事?

  有什麽大人物要来?

  还是有紧急抢救?

  她本能地想避开,往旁边让了让。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轿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飞快地驶入院内,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响。

  车辆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门诊大楼的台阶前。

  後车门被猛地推开。

  白袍、黑金斗篷……

  『头顶一块布,全球他最富』的混蛋出现了。

  程嘟灵彻底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麽会在这里?

  他怎麽知道她在这里?

  她本能的有点慌,想要跑。

  但是双脚却死死的紮在原地。

  这个混蛋……

  他终於来了。

  时间、空间,所有的逻辑在这一刻完全错乱。

  瓦立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了台阶上那个孤零零的、脸上泪痕未乾、眼神茫然无措的身影。

  她的羽绒服,她的双肩包,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那只无意识护在小腹前的手……

  还好。

  赶上了。

  瓦立德站在台阶下,歪嘴一笑,「学姐,快乐双排不?我枪法准的很。」

  程嘟灵闻言,小嘴一瘪,直接哭出了声,「排你个鬼!你个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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