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鼠辈?」

  瓦立德愣了一下,不过他非但不恼,反而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更加无赖的嘴脸:

  「大舅哥,这你就不懂了。

  江东鼠辈之所以被骂,是因为他们偏安一隅,最终被灭,成了失败者。

  历史嘛,向来是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我成功了,把阿联北部牢牢握在手里,把蛋糕做大,让跟着我的人都吃上肉……

  到时候,自然会有大儒出来为我辩经,把今天这一切描绘成我智取天下的伟业。」

  再说了,按照前世的出生地,他也本就是『江东鼠辈』,不过中国全境哪个省又没个『恶名』的?

  拉希德被他这番歪理噎得直翻白眼。

  但内心深处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话……太真实了。

  成王败寇,古今皆然。

  他没好气地回敬了一个白眼,懒得再跟这小子在口舌上争锋。

  他重新冷静下来,开始顺着瓦立德的计划,思考更长远的事情。

  既然北部统一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和方式完成,那麽……

  「那下一步的穆桑达姆……」

  拉希德沉吟道,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仿佛指向荷姆兹海峡那个匕首般的突出部,

  「就能大大加速了。趁着北部新定、士气正旺,一鼓作气……」

  「不。」

  瓦立德却出乎意料地打断了他的话,竖起手指摇了摇。

  他脸上的嬉笑神色收敛起来,变得认真而慎重。

  「大舅哥,穆桑达姆,不能快,反而必须慢。」

  「为什麽?」

  拉希德不解,「那里阿曼驻军不过数百,人口不足二十万。

  以你计划中展现出来的手段,拿下它甚至比拿下北部某个酋长国更容易。」

  「正因为容易,才不能快。」

  瓦立德走到平台边缘,望着远方苍茫的群山,声音沉稳,

  「穆桑达姆,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块战略要地。它更是一个样板工程。」

  他转过身,看向拉希德:「那里的居民,大部分信仰伊巴德派。

  虽然同属伊斯兰教,但与我们主流的逊尼派特别是沙特的瓦哈比派在教义、历史上都有极大的差异,存在千年的隔阂。

  强硬的军事占领容易,但要真正消化、稳固统治,赢得人心,就不能只靠刀剑。

  除非我把那十几万人全部杀绝。」

  他摆了摆手,「大舅哥,正因为他人少,反而是一个绝佳的样本,也是对外的展示形象。

  所以,这里,需要慢。」

  拉希德思忖着,缓缓点头。

  他明白瓦立德的意思。

  逊尼派和伊巴德派之间的关系,虽然不像与什叶派那样尖锐对立,但历史上的龃龉和教义分歧是客观存在的。

  粗暴处理,很容易埋下长期动荡的种子。

  「所以,对穆桑达姆,我必须从宗教和解、经济利益、身份认同等多个层面去慢慢解决。」

  瓦立德继续说道,「要让那里的人看到,跟着我,比跟着马斯喀特(阿曼首都)或者保持现状更好。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精心设计的『怀柔政策』。

  急不得。

  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伊朗和五大善人乾瞪眼。」

  拉希德沉默了片刻,最终认同了瓦立德的说法。

  在涉及宗教和民族认同的问题上,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瓦立德能有这份清醒,让他对这个便宜妹夫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他决定暂时放下具体的军事行动计划,话题一转,切入了一个更深层、也更敏感的问题。

  「那麽,瓦立德……」

  拉希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究,「你打算和穆罕默德,把现在这种貌合神离的状态,保持多久?」

  瓦立德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陷入了沉默。

  他走回轮椅边,但没有坐下,只是倚靠着旁边的石栏,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方。

  拉希德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瓦立德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所以……其实,你是在等他败。」

  拉希德一针见血。

  瓦立德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然後你去收拾烂摊子?」

  拉希德追问。

  「如果王国需要,如果情况恶化到一定程度,我会出手。」

  瓦立德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沙特的稳定,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基本盘不能乱。」

  拉希德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冷的空气让他思维格外清晰。

  他沉吟片刻,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烂摊子,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能收拾。

  甚至可能藉此机会,进一步扩大你的影响力和军事实力。

  但是,瓦立德,你想过没有,收拾完之後呢?」

  他盯着瓦立德的眼睛:「那之後,就是你和他,彻底摊牌的时刻了。

  你救了他,挽回了沙特的颜面,同时也向他、向整个苏德里系、向利雅得的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拉希德放慢了语速,缓缓说到,

  「你在用事实证明,你瓦立德,才是王国需要真正的领袖。

  到那时,你的威望将达到顶峰。

  人们会认为,为什麽王储是穆罕默德不是你?

  而那时,你怎麽办?

  你就算不想推翻穆罕默德,你身後的人,会允许吗?

  穆罕默德会坐视自己被你掀翻吗?」

  瓦立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抿紧,没有回答。

  看着瓦立德脸上露出的那抹犹豫和复杂神色,拉希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瓦立德不是看不到这一点,只是或许还抱着一些幻想,或者还在寻找更好的破解之道。

  他看的出来,瓦立德行的,是王道。

  王道的本质,就是「顺天命、得人心」。

  这直接决定了,瓦立德不能首先动手。

  换句话说,瓦立德要逼穆罕默德先出手,要自己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而後才是师出有名。

  「我是觉得……不管你怎麽想,怎麽等,有些事必须提前准备。」

  拉希德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一丝意味,

  「在沙特中央集权的绞索真正收紧、套在你脖子上之前,你应该跳出他们设定的棋盘,甚至……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瓦立德转过头,看向他。

  拉希德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建议:

  「与其等他们来分裂你、削弱你,不如你先『分裂』沙特。」

  「我的意思是……」

  拉希德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不再试图去弥合与穆罕默德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

  那太被动了。

  你应该反客为主,主动将塔拉勒系及其牢牢控制的吉达、朱拜勒,还有未来即将整合的阿联北部,塑造成为一个『事实上的自治联合体』。」

  「利用你强大的财力、日益精锐的部落武装、以及你在这些地区深入人心的影响力,公开向利雅得提出进行『新的权力分配谈判』。

  你要的,不是独立,而是类似历史上那些强大部落联盟领袖所享有的超级自治权。

  独立的财政权、更大的军事自主权、更广泛的外事活动空间。

  甚至可以暗中推动舆论,探讨沙特向『联邦制』或『邦联制』过渡的可能性。」

  拉希德的眼神锐利如刀:「这本质上,是以『分裂』的姿态,进行一场极限施压。

  你要利用的,是老萨勒曼和穆罕默德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王室内部全面内战的风险。

  你要迫使他们在一个『内战风险』和『承认瓦立德特殊地位』之间做出选择。

  我承认,这是一步险棋。

  甚至你走这一步後,必然有五大善人在里面搅风搅雨。

  但也是利用沙特家族不愿王国分裂、不愿血流成河的心理,为你争取最大生存空间和将来出手权的险招。」

  瓦立德听得瞳孔微缩,呼吸都略微急促了些。

  拉希德的建议太大胆,太激进,几乎是在挑战沙特王国存在的根基。

  但显然,这个疯批大舅哥还没说完。

  「这只是第一步,建立你稳固的基本盘。」

  他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深沉,「第二步,你需要『寻找一个更大的敌人』,让利雅得在外部威胁面前,不得不依赖你。」

  「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挑动穆罕默德主动与伊朗,或者其麾下像胡赛武装这样的主要代理人,甚至实在不行也可以是以色列,策划一场『可控的』,但场面必须足够大、强度足够高的军事冲突。

  当然,地点最好选在叶门,或者波斯湾敏感水域。

  如果你选以色列,那就是耶路撒冷。

  通过这场冲突,你要淋漓尽致地展示沙特军队在穆罕默德治下的羸弱不堪和你属下部队的勇猛善战。」

  说到这里,拉希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後,你就可以以『卫国英雄』和『唯一能抵御外侮的利剑』的姿态,高调回归沙特国内的政治舞台。

  公开批评利雅得的国防政策陈旧低效,要求获得王国更高的、甚至完全独立的军事指挥权和与之匹配的资源分配。

  这本质上,是在一场精心制造的外部危机中,『绑架』整个国家的安全利益,将你个人的权势与国家安全深度绑定,让王室投鼠忌器,彻底不敢轻易动你。」

  瓦立德已经听得後背发凉,但拉希德眼中那簇疯狂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如果这两步走完,你站稳了脚跟,也让中央离不开你,那麽,最後一步……」

  拉希德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不再局限於沙特王室的内部游戏,直接跳到更高维度。」

  「公开以『阿拉伯民族复兴者』、『瓦哈比信仰纯正性与贝都因传统的扞卫者』自居。

  充分利用你如今跨越沙特-阿联的庞大部落网络和日益增长的宗教影响力,建立一个以你个人魅力、利益承诺和血缘-契约关系为核心的,跨越现有国界的新型政治-军事-经济同盟。

  这个同盟的效忠对象,是『伊玛目?阿紮姆(至高伊玛目,伊斯兰世界精神共主)』瓦立德个人,而非世俗的王权。」

  拉希德看着瓦立德,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相当於,在沙特王国的国体之内,孵化一个更具原生号召力、更灵活、更紧密的『国中之国』。

  当足够多的部落首领、军官、商人乃至普通民众,开始认『伊玛目?阿紮姆-瓦立德』的帐,而不认『利雅得』的法令时,沙特的王权法统,自然就被从根部架空了。

  到那时,瓦立德,你便拥有了真正另起炉竈、书写历史的资本。」

  一番话说完,平台上只剩下山风拂过树梢的呜咽声。

  拉希德提出的这三步策略,每一步都堪称疯狂,每一步都走在叛乱的边缘。

  但串联起来,却又形成了一条逻辑清晰、直指权力核心的颠覆性道路。

  这完全是拉希德「妖孽」思维的极致体现。

  不按常理出牌,善於利用和制造矛盾,在绝境中寻找最激进的出路。

  瓦立德久久无言。

  他背对着拉希德,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这些建议……太极端了。

  一旦启动,几乎就意味着与现有的王国秩序彻底决裂。

  引发的连锁反应难以预料,很可能将整个阿拉伯半岛拖入腥风血雨。

  但……

  和他的最终目标,其实不谋而合。

  瓦立德承认,他想好了目标,但他其实还没想好这条路怎麽走。

  如同当年没有遇上诸葛亮的刘备一般。

  现在,拉希德将这条路给指了出来。

  如同隆中对。

  emmm……?

  但是……

  几天前,图尔基那决绝淩空的护航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内心激烈挣紮了许久,瓦立德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向拉希德,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我再想想。」

  拉希德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既没有失望,也没有继续逼迫。

  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道袍显得有些滑稽。

  但此刻无人发笑。

  「随你。」

  拉希德语气平淡,「反正……时间还早。

  你还有时间布局,也还有时间……等待穆罕默德在叶门碰得头破血流。」

  他擡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不在正中。

  「推我回去吧,这个点我该去做今天的针灸了。」

  瓦立德默默地点点头,走到轮椅後面,推着拉希德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缓缓返回圆明宫。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翠的古木与青灰的殿宇之间。

  青城山依旧幽静,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搅动海湾风云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只有山风记得,在这「青城幽中幽」之地,一个坐着轮椅的疯批,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亲王,勾勒出了一条要麽登顶、要麽万丈深渊的险峻之路。

  而路的选择,才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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