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

  在经过交流後,千珏大概明白了情况,望向面前跪在地上的这三尊鬼,停顿了一会而後,才缓缓道。

  「地狱守则,第十七条。」

  「保持整洁。」

  「如今的你们,谈不上像是整洁的样子。」

  话音落下。

  跪在地上的三尊鬼,将脑袋埋得极低颤声道:「诡族那边每日鞭打我们,导致身上伤口有些处理的不得当,碍了大人的眼,罪该万死。」

  在地狱。

  所有鬼物都要求保持整洁。

  这里的整洁,不仅仅是那种衣裳整洁,是多方面的。

  千珏没讲话,只是转身朝陈凡走去。

  「什麽情况?」

  陈凡挑眉。

  「说来有些复杂。」

  「我尽量说简短点。」

  千珏耸了耸肩:「大致就是我以前有个心腹叫「刽子手」,他在那位大人的支持下发起了叛乱,在我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刽子手将我囚禁,然後成为了恶魔一族的王。」

  「之後开始养蛊似的培养大批实力强的鬼。」

  「以前我对鬼没有实力要求的,我只希望他们保持整洁,让地狱的面貌乾净整洁,你懂我意思吗,我们要优雅,不能狼狈。」

  「身为恶魔的仆人,不能掉面。」

  「半懂。」陈凡点了点头。

  千珏继续道。

  「在之後,灭世魔皇带着一些鬼对刽子手展开了当堂刺杀,自然是以失败告终,刽子手仅仅只是随意一招便重伤了灭世魔皇,正准备下死手的时候。」

  「那位大人,让刽子手留了灭世魔皇一命。」

  「之後」

  「灭世魔皇来到界限战场,成为了王诡,这个过程显然丢了一段记忆,比如刺杀刽子手大人的那部分。」

  「自此。」

  「地狱荒芜。」

  「大人对地狱展开了清扫,部分鬼物被丢到了界限战场成为诡异,剩余一些实力强大的鬼,足足66个高等级的鬼,则是不知怎麽落入冥王手里,受冥王驱使,成为冥王的底蕴。」

  「至於我的恶魔族人。」

  「连同刽子手,在那次清扫中,均被大人杀死。」

  「他们亲眼看见的。」

  」

  」

  陈凡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故事如果把角色换一换,他说不定会说一句还不错的三流故事。

  但...

  「那位大人有必要通过扶持刽子手的方式,来抢走你对恶魔一族的控制权?」

  千珏挠了挠脑袋。

  「这也是我疑惑的点,大人开口就行,我怎麽敢不从。」

  「更何况。」

  「至少也是应该在我流露出不配合这个计划的情况下,才会去扶持刽子手啊,大人当时根本都没问我,就毁了我的地狱。」

  「如果问你,你会同意吗?」

  「不会。」

  「这就是大人没问你的原因。」

  「走吧。」

  陈凡转身朝城墙内走去:「以後你可以和齐月做个伴。」

  恶魔一族。

  这个曾经名声极其远扬的清扫者,如今已经只剩下千珏这个独苗了。」

  」

  千珏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後,地狱对他来讲,是他唯一会愿意舍命去守护的存在,他至今依旧不清楚大人为何要如此麻烦的架空他,以及为何要摧毁他的地狱。

  但...

  他再次清楚了。

  自己要做的事儿。

  有朝一日。

  或许他会站在大人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大人,问一句为什麽。

  「大人...」

  身後三个鬼颤声道:「我们...」

  千珏手腕轻抖,三个鬼脖颈上的项圈应声碎裂:「回地狱去,凡域是我朋友,凡域下达的任何命令,都要去服从。」

  「是!」

  一日後。

  周遭诡潮已经被彻底清空,永夜大陆并未再次踏上行程,而是开始快速收集战利品,这是一个比较消耗时间的功夫,大批大批飞舟携带着俯拾雕塑|在战场上空根据天枢的路线指引疾驰着。

  而此时。

  位於诡族指挥所的起岸和云渡两人,正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只是眼神恍惚的望向桌面上的一个个命牌。

  全都碎裂。

  这意味着他们派出的伏兵,全军覆没。

  最重要的是。

  并未检测到恶魔出手的能量波动。

  良久後。

  云渡才瘫在椅子上,神情恍惚的望向屋外呢喃着:「我不明白。」

  「明明几月前,还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模样。」

  「如今...」

  「怎麽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四计,请君入瓮。

  失败落幕。

  他已经尽可能的派出了自己的顶格力量,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

  一旁的起岸此时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眼睛直勾勾的望向云渡沉声道:「大人,用第五计吧,用你说的那个顶天大的计划。」

  「我们再来一次!」

  「最後一次!」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起岸和云渡两人下意识偏头望去,瞬间僵在原地,身子不受控制的从椅子上滑下来。

  云渡江头埋的极低,根本不敢看眼前人的面貌,只是声音发颤道。

  「见...」

  「见过冥王大人。」

  他的脑袋贴在地板上,什麽都看不见,但他好像又什麽都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的结局,冥王和天罚大陆的胜负尚未分出,但冥王提前赶了回来。

  就这麽死了吗?

  好像有些不甘...

  额...

  仔细一想自己乾的那些事儿,好像也没什麽不甘的,也算死得其所了。

  而身旁的起岸。

  在第一时恐惧过後。

  虽然依旧跪在地上,但眼神并未闪躲,身子挺得笔直,直勾勾的迎上冥王的视线。

  上次。

  上次行动出了岔子後,他就是跪在地上乞求冥王原谅,但冥王让他自断一臂,并且冷声道,他不是愤怒计划失败,而是...

  他清晰记得当时王的原话。

  「你们确实罪该万死。」

  但原因不是计划失败,而是你们为何..要如此恐惧?

  「难道你们认为,你们所追随的王是一个计划失败,就会迁怒於手下,并杀死手下的王吗?」

  「这是你们对我的羞辱。」

  所以这次,他不打算羞辱自己的王。

  他要换条路。」

  」

  走进指挥所内的冥王,扫了眼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关於凡域和人族阵营的信息情报,又将视线落在了跪在地上身子笔挺的的起岸冷声道。

  「战事失利。」

  「却毫无愧疚之心,自断一臂。」

  起岸微微一愣,但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一柄刀,叼在嘴里猛地劈下,仅剩的那条手臂也应声而断,如果断一臂就能解决这件事情的话。

  那也不错。

  毕竟...

  冥王可是亲自回来了。

  冥王坐了下来,从桌子上拿起「凡域之死」开始翻阅,一页一页看的很仔细。

  「愚蠢。」

  「自断双腿。」

  起岸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两条腿,想了想自再次嘴起刀落。

  身子不受控的跌在地面。

  地面上残肢夹杂着血液显得有些孤零零。

  冥王又拿起了总战报。

  「指挥不当,断一臂。」

  早已经匍匐在地的云渡,此时也没有犹豫,当即断了自己一臂。

  「判断失误,断一臂。」

  行。

  「轻信谗言,断一腿。」

  云渡偏头看了眼起岸,再次断了自己一腿。

  「挥霍底蕴,放走恶魔,暴露九头蛇,多次失利,使用恶鬼...」

  冥王缓缓将手里的战报凝成了一团球,手背青筋暴起,眼睛缓缓闭上强行压抑着心里的火气一字一句道:「再断一腿。」

  「云渡。」

  「我们上次离开时,你回头看了我弟弟一眼,我便知道你心性软弱,不堪大用,进取无力,保守尚可。」

  「这也是我让你担任总指挥的缘故。」

  「但没想到。」

  「你比我想像的胆大多了。」

  「死之前,希望你能反省明白自己的错误。」

  言罢。

  坐在椅子上的冥王,渐渐化成一缕青烟。

  显然。

  来的并不是冥王本体,而是冥王分身。

  指挥所内再次恢复了往日平静。

  「冥王没杀我们。」

  起岸有些喘气的蛄蛹着朝旁边的柜子里挪去,准备取点疗伤药出来:「而且也没剥夺我们的总指挥身份,大人,我们还有机会。」

  「冥王留我们一命,是想让我们戴罪立功。」

  等挪到柜子前。

  无腿无手,只能尝试着撞击柜子,企图撞下一瓶疗伤药下来,伤口时不时传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倒吸凉气。」

  云渡没有讲话。

  只是艰难的在地上翻了身,用断臂将自己身躯撑起来,靠在墙壁上,望向在一滩血泊间不断蛄蛹的起岸,忍不住自嘲道。

  「所以说,你就是太实诚了。」

  「冥王让你断臂断腿,你就真的连根砍。」

  「好歹给自己留一茬。」

  「不至於如此不堪,和人彘一样。」

  「像我一样。」

  「聪明点不好吗?」

  如果不是起岸。

  他或许走不到如今的这一步,但此时他对起岸一点恨意都没有,只是感觉茫然,他从第二次黑暗动荡结束後,就一直跟在冥王身後。

  当时冥王的演讲,这些年里,他从未忘记。

  他想。

  终有一日,这个世界会变成冥王描述的那样,没有战争,一切和平。

  但...

  他已经越来越老了。

  他低头望向身旁,他从血泊里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残躯,他笑话起岸变成了人彘,可他又能好多少呢。

  他自诩自己脑子还算聪明。

  但结果告诉他。

  他,一无是处。

  他缓缓闭上眼睛,耳边只有起岸不断撞击柜子的声音,咚咚咚的整的他心头愈发烦躁,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忍不住开口有些烦躁道。

  「别撞了。」

  「那个柜子和指挥所墙壁钉在一起的,你撞不到。」

  四肢皆断。

  一炷香後,他便会流血致死。

  声音戛然而止。

  就在他再次闭上双眼,准备安心死亡到来时,只感觉自己身体好像被人碰到了一样,睁开眼发现起岸已经不知何时蛄蛹在了他身前,嘴里还叼着一瓶沾满血液的疗伤药。

  此时一边用力咬着瓷瓶上的塞子,一边含糊不清道。

  「我搞到药了。」

  「大人,你再坚持一下,你有没有听过人族一句古话。」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人生最低谷。」

  「之後再怎麽走。」

  「都是向上。」

  「千万别放弃,这个时候放弃就前功尽弃了。」

  」

  」

  云渡有些怔怔的望向面前挣扎咬着木塞的起岸,脑袋上已经鼓起了一个巨大的包,鲜血从脑袋上流了下来,他又偏头望向一旁那个和墙壁钉在一起的柜子。

  起岸最终还是没撞到柜子。

  但在剧烈震动下。

  坐落在柜子顶上的那瓶疗伤药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他突然发现。

  这是起岸第一次完成了他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好了。」

  起岸气喘吁吁的将嘴里的木塞吐到一旁,这才准备叼着瓷瓶给云渡的伤口上抹药,但瓷瓶极其光滑,怎麽叼都叼不起来。

  「大人,我将药洒在地上,你用断臂蘸一蘸,先止血再说。」

  「等我们先将血止住。」

  「然後再想办法,戴罪立功。」

  」

  云渡沉默了一下後,突然笑了出来,有些无奈的用自己的两个断臂夹起瓷瓶,将粉末洒在起岸的伤口上:「还是我来吧,我还勉强有点臂茬可以用。」

  「而且。」

  「冥王并不是没杀我们。」

  「你没发现无一人靠近这里吗,冥王是让我们失血而亡,很快就会有人来顶替我们坐上总指挥这个位置的。」

  「你...」

  「你就搞不明白如今的状况吗?」

  「我们是必死之局了。」

  药效很好。

  很快,起岸的四肢便止血,一层薄薄的血膜浮现在伤口上,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

  「那冥王为什麽不带走这个疗伤药?」

  起岸有些不相信:「他难道不是为了给我们留下一线生机,考验我们吗?」

  「是不在意。」

  云渡低声道:「哪怕我们活着离开了这间屋子,出去之後也会死,你信不信屋外现在已经被包围了?」

  起岸嘴唇翕动,小心翼翼的蛄蛹着门口,通过门口地面上的血泊,透过门缝,他清晰的看见了一个高级诡物已经带队围在了屋外。

  显然。

  如果他们没有失血而亡。

  那这个高级诡物,便负责最後的行刑。

  在看见这一幕後。

  起岸才再次蛄蛹到云渡面前,有些难以置信的恍惚道:「我们要...死了?」

  「昂。」

  云渡同样给自己双腿断裂处洒了点药末,又将剩余的药末倒在地面上,分别用两个断臂蘸了蘸:「别蛄蛹了,都快死了,就不要这麽有活力了。」

  「安静点等死不好吗?」

  」

  」

  起岸翻身躺在地面上蹭了蹭,突然开口道:「大人,我发现後背裹满血液,可以在地上滑的快一点,你要不要试试?」

  「谢谢,不了。」

  「大人,还是有些遗憾啊,我们那个顶天大的计划,最终还是没有用出来。」

  云渡靠在墙壁上。

  望向眼前熟悉的指挥所,这里留下了这些日子的一点一滴,停顿了半晌後才低声道:「其实也没那麽可惜,我那个顶天大的计划,就算用出来了,估计也不起什麽作用。」

  「大人。」

  「嗯。」

  云渡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他知道自己的这一辈子已经走到了尽头,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缘故。

  以前起岸这种废话他根本都懒得应。

  如今倒是对起岸多了几分耐心。

  「我还有一计。」

  云渡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靠在墙壁上,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挺好。」

  在死亡来临前。

  能听到一个如此棒的笑话,心情愉悦的面对死亡,倒也不错。

  这家伙。

  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第五计。」

  「「假途灭虢」!」

  起岸面色极其认真的一字一句道:「冥王如今处死我们,是对我们有误解,他没看见我们对冥王,对诡族的忠诚!」

  「但不重要。」

  「我们会让冥王知道,我们对冥王对诡族的忠诚。」

  「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活下去。」

  「这次。」

  「我们打入内部。」

  「我们假意投降「凡域」,以我们如今的伤势,再加上我到时候的说辞,凡域肯定会信任我们,然後我们再在凡域内部从中作乱,直至最终决战的时候,彻底倒戈向冥王。」

  「让冥王知道,我们两个忠臣,一直都在。」

  「从未走远。」

  「这一次,我们俩瞒过所有人,瞒过冥王、瞒过人族、瞒过凡域。」

  「去了凡域。」

  「诡族厌恶我们,人族不信任我们,所有人都排斥我们,到时候只有你我二人孤军奋战。」

  「大人。」

  「你可愿与起岸踏上这趟,和整个世界为敌的旅程!」

  「这一次」

  「让我们联手脱胎换骨,让天地改天换日!」

  「让後人永远记住起岸云渡的名字!」

  「让...」

  「局势逆转!」

  」

  」

  云渡有些呆呆的望向起岸,良久後才有些恍惚道:「起岸啊,你都成人彘了,怎麽还能说出这麽斗志高昂的话?」

  「到底什麽才能击败你的斗志?」

  「你...」

  「你无敌了。」

  从某个角度来讲,他一辈子追不上起岸。

  或许就连凡域也不行。

  他相信就算凡域屡次创造奇蹟,在面对绝境的时候,那陈凡也肯定不会像起岸这样斗志高昂。

  他们已经沦为人彘。

  伤势正在恶化。

  屋外还有诡族包围,准备二次执刑。

  这个时候。

  已经陷入绝境,活命都是问题,起岸还想着改变天地,改变战场格局呢。

  「但别的不说。」

  「你的第三计和「第五计」前後位置换一下,我觉得我们如今的处境,可能比现在要好点。」

  但当他看见起岸那写满坚定的眼神,还是不忍再说些嘲讽的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行吧,行吧,但是你告诉我,我们现在已经在必死之局了。」

  「这种情况。」

  「活着都是个问题。」

  「怎麽投降凡域。」

  「我有招。」

  「你还有招。」

  「我真有招。」

  起岸在地上蛄蛹了几下,怀里跌落出了一枚留影石:「这枚留影石上记录着我给诡族後方大本营负责人送礼的全部画面。」

  「如今我才是前线总指挥。」

  「还是後方负责人亲自提拔的。」

  「如果...」

  「这份留影石流传出去,会发生什麽?」

  「诡族後方大本营腐败严重,负责人因收礼提拔了行贿者,故而导致前线失利,他难道不得揽点责任?他难道就不害怕?」

  「他难道就不惶恐?」

  」

  」

  云渡怔怔的望向起岸。

  你还有这一手呢?

  「我们现在只要联系他,让他想办法救我们出去。」

  「他会来吗?」

  云渡有些硬着头皮开口道:「这可是相当於放走了冥王要杀的人,命牌未碎的情况下,冥王会知晓的,问责下来,他必死无疑。」

  「会。」

  起岸坚定道:「他必须要救我们,或者说必须救走这枚留影石,之後会将我们暗中处决,只要我们死了,死在哪里冥王并不关心,也不会仔细过问。」

  「而我们要在这个时候,跟随他回大本营。」

  「这是「假途灭虢」的第二步。」

  「我们要点火烧了大本营,在混乱中快速逃离,并且带走一批底蕴,作为潜伏在凡域的见面礼。」

  「这一次。」

  「我们势必要获取凡域的信任。」

  「只待决战时,给予凡域致命一击!」

  下一刻屋外传来嘈杂声。

  「冥王大人有令,外人勿进。」

  「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一看,老子是谁,後方大本营负责人「巡天」!」

  「老子过来看看前线战报资源还剩多少,没老子给你们补充资源,你们拿头打啊,新的总指挥还没上任,不然你以为我懒得亲自跑一趟,麻溜滚开。」

  很快。

  一个面色阴沉的高大诡物,带着身後两个手下,大步走进指挥所,顺手关了门。

  「真是两个废物,一事无成。」

  「去查卷宗,看看资源还剩多少,看看我们需要补多少。」

  谈话间。

  身後两个手下快速行动,只是并未去翻阅卷宗。

  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对准云渡和起岸的样子,断臂断腿,也倒在了血泊中。

  云渡望向眼前这一幕,隐隐咽了下口水。

  这两个诡的面貌,竟然和他跟起岸有九分相似。

  巡天面色阴沉的一挥衣袖,几道绿色的光芒顿时出现在云渡和起岸残缺的四肢处,并低沉道:「穿上黑袍,带上斗笠,走我身後,别说话。」

  云渡快速从地上爬起来。

  那绿色光芒可以短暂代替双腿,让他能如往常那样走路,当即也不再耽误,快速穿戴好黑袍和斗笠。

  如今。

  只要能有活下去的希望,哪怕再渺小,他也愿意一试。

  只是下意识看了眼起岸。

  从後方赶来哪怕通过超级高速权限,也需要一段时间,说明起岸在判断出冥王要杀他们的时候,便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巡天。

  这家伙...

  走出指挥所。

  云渡和起岸带着黑袍,跟在巡天身後大步走向包围指挥所的诡物,领头的高级诡物见三人重新出来,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行礼让行。

  只是在三人走後。

  快速小跑至指挥所,并推门进入,看见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云渡和起岸後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还在就行。

  很快。

  巡天带着起岸和云渡两人来到了这座大陆的边缘处,临海,周围全是没有灵智的诡潮。

  从这里丢两个诡物进海里。

  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大人。」

  起岸突然开口道:「我好像有个备份留在了祖宅里,好像是後方的「平一大陆」,又好像有点不确定。」

  面色本就阴沉的巡天,偏头望向带着斗笠的起岸,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一字一句道:「你算计我?!」

  本来这个事情和他一毛钱关系没有的。

  但...

  他点名让起岸成为总指挥。

  他又收了起岸的礼。

  这件事情要是爆出去,正在气头上的冥王,八成会把他也变成人彘。

  「巡天大人。」

  「我是前线总指挥,哪怕在成为总指挥之前也是参谋,算计是我的工作,我就是干这个的。」

  「你不要将其说成好像是一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巡天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你俩必须死。」

  「你俩命牌不碎,冥王会一直追究下去的。」

  「哪怕爆出来我收了你的礼,我顶多也是断臂,但要是爆出来我帮助你俩逃亡,那我是必死无疑。」

  「这点我还是知道该怎麽权衡的。」

  「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

  「我可以让你俩走的痛快点,有什麽遗愿我也会尽可能帮你们完成,你们也别让我难做,哪怕你再怎麽威胁我们,你俩也不可能活下去。」

  「我知道。」

  起岸面色认真的点了点头。

  云渡全程没有讲话,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如今的局面已经完全被起岸控场了,他也不知道起岸接下来要做什麽,安心看着。

  老实讲。

  如果他是巡天,无论你说什麽花言巧语,都不可能让你俩今天活着离开。

  就像巡天说的那样。

  哪怕真的被爆出来了收礼,也必须将你俩弄死在这里,後者的罪责是要丢命的罪责,前者顶多断一臂,或者变成人彘。

  不等巡天回话。

  起岸继续道:「我只是想回老家看看,我想死在老家。」

  「落叶归根。」

  「这是我的执念。」

  「只要将我带回「平一大陆」,我保证将所有藏有留影石的地点都告诉你。」

  」

  」

  巡天面无表情的望向起岸。

  他此时突然发现这个家伙怎麽那麽坏。

  但...

  如果有选择,他自然不希望自己收礼这件事情被爆出去。

  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起岸也点了点,只是暗中松了一口气。

  第五计,「假途灭虢」最难的一步完成了!

  只要回到大後方。

  这个计划便成了一半。

  低调投降?

  不不不,那样没有任何意义,他要让整个人族,整个诡族都清楚知道,他和云渡,一个前总指挥,一个前前总指挥,以一种极其高调甚至扎眼的方式投降「凡域」。

  为他俩造势。

  为凡域造势。

  这样的投降,对人族来讲声望最高,对人族来讲的利益也最大化,而他们可以藉此获得凡域和人族信任。

  最重要的是...

  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第一个叛徒。

  诡族上下都会记住他的名字,肯定会日夜咒骂,如今骂他有多狠,等决战来临时,他的反转便会震惊。

  到时候,诡族上下便会知道他们误会了一个忍辱负重的忠臣。

  冥王也会知道他冤枉了一个忠臣。

  一切的一切...

  水落石出时,便是他青史留名时!

  正如他说的那样。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他觉得他有。

  两个都有。」

  走在最前方的巡天突然转头望向起岸一字一句道:「你笑什麽?」

  」

  起岸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後才摇头苦笑道。

  「我是在笑自己一生都奉献给了诡族。」

  「大人。」

  「你可以说我蠢,说我不懂指挥,导致战事失利。」

  「你可以说我坏,送礼还留影,简直不是个东西。」

  「但...」

  「说句讲良心的话,我对冥王是绝对忠诚的吧,如今落到这一步,实在是想想就...

  」

  巡天闻言突然沉默了下来,摇了摇头。

  「好了,接下的路上不要再讲话了。」

  云渡默默跟在身旁,他现在心里有好多疑问要问起岸。

  比如。

  此时他们俩自由行动,是因为巡天外放的能量暂时代替了他们的四肢,他们的修为不够能量外放,等离开巡天后,他们如何行动。

  以及他们如今只是暂时止住伤势,不尽快治疗的话,也活不了多久。

  最重要的一点。

  等回了大本营後方後,距离人族阵营极远,用什麽手段过去?

  过去了之後,怎麽靠近?

  没有手段联系上人族阵营那边人的话,只要靠近连话都来不及说,还怎麽投降,以及以及,你既然要向凡域投降,怎麽联系凡域,你知道凡域在哪?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但此时显然不是询问的时候。

  他只是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计划的名字。

  第五计。

  假途灭虢。

  很快巡天走在最前方,带着云渡和起岸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蚯诡」的尾部,这是「超级高速通道」,比寻常「空蚯诡」赶路速度要更快。

  只因...

  只因什麽他们也不知道。

  这是後方大本营的手段。

  几人走入其中。

  内部就像是溶洞一般,地面上满是皱褶和黏液。

  当从头部走出来,也就过了百余息的功夫,他们便来到了诡族大本营後方。

  「到了。」

  云渡望向四周,低声呢喃着。

  这里便是诡族大本营後方,他上次来这里,还是为了放走恶魔。

  奇怪。

  他为什麽要用放走这个字眼。

  这里距离前线战场极远,在不利用「空蚯诡」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无法前往人族阵营,起岸不会是想躲在界限战场某处吧?

  不可能的。

  没有人族阵营提供的庇护。

  冥王会找到他们,并且赐予他们一种极其痛苦的死亡方式。

  「到了。」

  巡天望向四周,此时这座「平一大陆|上并没有太多诡潮,这是一座比较生活化的大陆,在开战前,有不少有智慧的诡物住在这个大陆上,其中就包括了起岸。

  「想归根在哪?」

  「风水好的。」

  「行,你挑个风水好的地儿。」

  反正已经来到这儿了,巡天不介意再满足起岸最後一个要求。

  「好。」

  起岸点了点头,随後才面色认真的望向巡天:「大人,你是个好人,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暴露留影石的。」

  「而且」

  「我这次也绝对不会牵累於你。」

  「什麽意思?」

  巡天微微皱眉,内心隐隐有些不安感。

  下一刻!

  巡天怀里的一个铃铛突然响起前线传来的急促声音。

  「巡天大人!」

  「前线指挥所突然爆炸,整个指挥所被夷为平地,云渡和起岸以极快的速度朝远处逃去。」

  「并留下一句话。」

  「云渡和起岸正式叛逃诡族,归於人族,向凡域投降!」

  「请凡域注意接收!」

  「云渡和起岸携大礼来见!」

  」

  巡天整个人僵在原地。

  很快。

  又望向手里一块布匹上浮现的画面,是前线传来的画面。

  指挥所突然爆炸。

  一红一蓝两道鎏光,以难以捕捉的速度朝人族前线疾驰而去,声音响彻天地间,附近的诡物都听见了起岸的宣言。

  动静之大。

  极其引人瞩目。

  「你耍我!」

  巡天顿时面色狂怒,一把揪住起岸和云渡的肩膀就要带去前线,那两道疾驰远去的鎏光根本就不是云渡和起岸,鬼知道那是什麽。

  「别冲动。」

  「大人。」

  起岸拍了拍巡天的肩膀:「你现在把我送回去,要怎麽解释你把我带到大本营後方的事情呢?」

  巡天看了看代替起岸手臂的那绿色光芒,不由怒极反笑。

  「你用我给你的胳膊,拍我的肩膀?」

  「不,不。」

  起岸再次摇了摇头:「大人,冷静,先冷静下来。」

  「现在在所有诡物的视角眼里,都是负责看守指挥所的高级诡物看守不力,让我和云渡逃走。」

  「这事儿和你没有关系。」

  「责全是那家伙的。」

  「你别激动。」

  「可我也进去了一趟,追查下来会将我查进去的。」

  「什麽话。」

  起岸摇了摇头:「你不是说了吗,是新任总指挥没上任,你来前线翻阅卷宗查看资源缺口,准备调度的。」

  「你正常做你的事就行。」

  「你现在应该调度一片资源送往前线。」

  「剩下的事情,和你没有多大关系,我会处理好的,备份的留影石我也会交给你。」

  「我们两清。」

  」

  」

  云渡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终於知道起岸要怎麽让人族那边知道他们要投降了。

  没有任何私下联系的手段。

  直接光明正大。

  对所有人宣布。

  投了。

  快来接应,不接应就死了。

  他现在真不知道起岸下一步要怎麽走,巡天现在还不敢杀他们,担心留影石备份泄露出去,但他十分怀疑,如今情况这麽乱的情况下,巡天或许会直接快刀斩乱麻。

  永夜大陆。

  在解决了这件事情之後,永夜大陆开始再次踏上了返航的路,还有四天的路程,中途

  指挥所那边发来了消息,说那个异常事件已经解除了。

  他也不着急往回赶了。

  也不知道那个异常事件,和青锋渡劫,有没有直接联系。

  而且...

  解决这次异常事件的大陆,是一个他极其熟悉的名字。

  「浮云大陆」。

  「不错哦。」

  陈凡坐在城墙上的椅子上,下意识想给浮云大陆发去一则消息夸一夸,但显示他如今不再人族阵营区域内,消息发送失败。

  行吧。

  他伸了个懒腰,躺在椅子上。

  这段旅程老实讲,有些累人。

  此时忙里偷闲,稍微躺一会儿。

  而此时。

  他还不知道,人族阵营那边已经炸开锅,彻底乱成了一团糟。

  002号指挥所。

  「什麽情况,什麽情况!」

  在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国字脸中年男人,箭步冲进指挥所。

  一个老者语速极快的快速汇报。

  「诡族前总指挥起岸,和诡族前前总指挥云渡,正式叛变诡族,并投靠人族阵营,准确的说是归顺人族,投降凡域。」

  「并且希望凡域前去接应。」

  「投了?」

  国字脸中年男人愣在原地,他从未想过诡族那边会投降,而且投降的还不是什麽无名小卒。

  而是总指挥。

  还是两个总指挥。

  这件事情足以将人族的声望推到一个极高的地步,那些原本还在举棋不定的小种族,将会更加倾向於投靠人族。

  只是...

  「陷阱?」

  他紧皱眉疑惑道。

  这件事情太古怪了。

  古怪到已经看起来不像是陷阱了,这就像是你走在马路上看见了一个极其明显挖出来的坑,你已经不怀疑这是个陷阱,觉得这可能真的是不小心挖出来的一个坑,毕竟这个坑上面都没有铺草。

  「具体还不确定...」

  「但...」

  旁边一个老者幽幽道:「但据说这两个总指挥,好像是被冥王斩断四肢,等死的时候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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