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没再多问，弯腰拿了水壶便上岸。
南慕声把带来的东西分了分，给留守的人留下钱和干粮，也跟了上去。
周伟民站在船边，眼看几个人都往山路走，只好咬咬牙，拎起自己的包。
行。
那他就陪着走这一趟。
他倒要看看，凭着这份直觉，他们究竟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
望山村的天，已经黑透了。
方念春收拾完晚饭，提着灯，把姜笙笙和几个孩子送回村支部。
“夜里要是肩膀疼，就叫人来喊我，别自己忍着。”
她把温水放在床边，又挨个摸了摸被褥。
“山里后半夜凉，被子别踢了。”
陆麒已经脱了鞋，坐在床沿上晃脚。
“方奶奶，我不踢，我睡觉可老实了。”
南子珩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把被子踢到我头上了。”
陆麒脚不晃了，低头拽着衣角，小声解释：
“那是我怕哥哥冷。”
方念春被逗得直笑。
“好好好，你最会照顾人。今晚也照顾照顾你妈妈，让她睡个安稳觉。”
“嗯！”
小家伙答应得很响，爬进去，自己把腿盖好。
姜笙笙在方念春掩门走后，顺手把油灯的灯芯挑的低了些。
狗妮还在旁边忙活个不停，她把南子珩跟陆麒换下的外衣被叠的板板正正，又伸手去够水盆。
“妮妮，先放着吧。”
“明早再弄也是一样的，快过来躺下。”
“我、我还不大困呢。”
狗妮虽是这么小声应着，眼神却止不住往被窝里头瞟。
南子珩早早就往床里头挪了身子，专程给她留出一大块空处。
“妮妮姐姐，快来，我妈妈要讲故事了。”
狗妮这才放下水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但她只敢把被角掀开一点。
姜笙笙顺势靠着枕头坐了下来，替她把漏风的肩头掖的严严实实。
“今天讲小兔子找家的故事，好不好？”
陆麒的小脑袋立刻点了点，满脸都是期待的。
“要找着的，不要找不着的。”
姜笙笙的手停了停，随即笑着应他。
“好，找得着。”
油灯的光落在墙上，窗外偶尔传来狗叫。
姜笙笙放轻声音，讲那只贪玩的小兔子怎样走出了树林，又怎样在下雨之前，循着妈妈挂在门前的灯，找到了回家的小路。
陆麒起初还要问，小兔子的耳朵有没有淋湿。
后来，他问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手里攥着姜笙笙的衣角，眼睛也慢慢合上了。
故事刚讲到兔妈妈把热汤端上桌，旁边忽然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姜笙笙转头，只见狗妮把被子拉过了头顶，蜷在里面，肩膀轻轻抖着。
“妮妮？”
她伸手碰了碰被沿。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被子里的人摇了摇头。
“没有。”
声音却哽住了。
姜笙笙没有硬拉，只把手搭在她背上，等了一会儿。
狗妮终于露出半张脸，眼睛已经哭红了。
“我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故事。”
她用手背抹眼泪，抹完又赶紧去摸枕头，怕把枕巾弄湿。
“以前……天一黑，就叫我闭嘴睡觉。我弟弟哭了，还要我起来哄。我不知道，睡觉以前，还能有人给讲故事。”
姜笙笙心口发紧。
她拿起干净的手帕，替女孩擦了擦脸。
“妮妮要爱听这个，阿姨往后天天讲给你听。”
狗妮愣愣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直往下滚。
“我……我也想有个您这样的妈妈。。”
话刚说完，她便缩了缩脖子，慌慌张张改着口：
“我就嘴碎胡说的，不抢，绝不抢弟弟的妈妈！”
“是我自己下贱，我不配的。”
姜笙笙眉头蹙起，“谁说你不配？”
狗妮咬着嘴唇，指头把被角绞得皱起来。
“被人贩子拐走以前家里老少全这么骂，说我是个丫头片子，命里带着晦气，才连累的全家过不上好日子。”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极细，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再惹了姜笙笙动气。
“我……我要是再勤快点儿，手脚多麻利些，兴许他们就不那么嫌弃我了……”
“才不是这样！”
本来都快合眼的陆麒急的直蹬腿，猛的一下子从炕上翻坐起来。
他顶着乱蓬蓬翘起来的杂毛，脸上被面压出的红印子还没消，手脚并用的就往狗妮跟前蹭。
“妮妮姐姐你胡说，你哪是什么晦气，你明明是最好的姐姐！”
小家伙伸出手，学着姜笙笙的样子，去擦妮妮脸上的泪。
“你给我们盖被子，还把吃的留给我们。你这么好，为什么要嫌你？”
狗妮整个人都僵住了，傻呆呆的瞅着眼前的小家伙。
陆麒擦了两下，发现眼泪擦不完，便有些着急。
“哎呀你快别哭了，眼泪抹不完了！大不了，我和哥哥把妈妈分你一半嘛。”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一头扎进姜笙笙怀里。
“不是不要妈妈，是咱们三个人一起当妈妈的孩子！”
南子珩胳膊肘撑着热炕直起身子，把兜里的小手绢一把塞进了狗妮手心。
“你做我们的姐姐，也给妈妈做女儿。”
陆麒立刻转过头。
“妈妈你说行不行嘛，就认下妮妮姐做亲闺女，成不成啊？”
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央求，直勾勾的仰头盯着姜笙笙看。
姜笙笙看了看儿子，又看向紧紧攥着手帕的女孩。
狗妮眼底虽亮着希冀的光亮，却抿死了唇没敢吭声。
姜笙笙心尖泛起一阵酸楚，抬起没负伤的那只手，把女孩额前汗湿的碎发慢慢拨开。
“可以。”
狗妮整个人晃了一下，有些发白的干裂嘴皮微微颤了颤。
“真的？”
“真的。”
姜笙笙眉眼全软了下来，身子顺势贴近了女孩一些。
“不过，妮妮，有件事你要记住。不是你多干活、少吃饭，才配有人疼你。你是女孩，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大人的日子过的不顺心是大人的问题，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想，明白吗？”
狗妮整个人全听痴了。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姜笙笙手掌轻缓的包覆住那只满是茧子的小手，温声发问。
“妮妮，阿姨正式问一句，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愿意！”
女孩猛地点头，眼泪顺着下巴落到被面上。
“我愿意，我愿意的……”
她往前靠了靠，又顾忌姜笙笙肩上的伤，没敢扑过去，只小心地抓住了她的袖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喊出声。
“妈妈。”
“哎。”
姜笙笙应着，用没受伤的手把她揽过来。
陆麒骨碌一下滚到炕头里侧，美滋滋的挨着新姐姐并排坐稳。
“姐姐，那以后你也能天天听故事了。”
南子珩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起来，盖住他们的腿。
“先睡觉吧，妈妈也累了。”
狗妮这才松开手，红着眼睛往枕头上躺。
只是躺下后，她还忍不住看姜笙笙。
看了几回，姜笙笙便伸过手，让她握着自己的手指。
“睡吧，妈妈在这儿。”
女孩嘴唇轻轻抿了抿，眼睫颤着，到底合上了眼皮。
这一回，她没有再把脸蒙进被子里。
屋内的碎碎低语渐渐彻底散去，只余下墙角微弱的柴火余温。
姜笙笙等孩子们呼吸平稳，才轻轻抽回手，吹灭了油灯。
她侧身护着身旁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
……
深夜，村口的土路上多了几道人影。
南慕声把带来的东西分了分，给留守的人留下钱和干粮，也跟了上去。
周伟民站在船边，眼看几个人都往山路走，只好咬咬牙，拎起自己的包。
行。
那他就陪着走这一趟。
他倒要看看，凭着这份直觉，他们究竟能不能把人找回来。
……
望山村的天，已经黑透了。
方念春收拾完晚饭，提着灯，把姜笙笙和几个孩子送回村支部。
“夜里要是肩膀疼，就叫人来喊我，别自己忍着。”
她把温水放在床边，又挨个摸了摸被褥。
“山里后半夜凉，被子别踢了。”
陆麒已经脱了鞋，坐在床沿上晃脚。
“方奶奶，我不踢，我睡觉可老实了。”
南子珩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把被子踢到我头上了。”
陆麒脚不晃了，低头拽着衣角，小声解释：
“那是我怕哥哥冷。”
方念春被逗得直笑。
“好好好，你最会照顾人。今晚也照顾照顾你妈妈，让她睡个安稳觉。”
“嗯！”
小家伙答应得很响，爬进去，自己把腿盖好。
姜笙笙在方念春掩门走后，顺手把油灯的灯芯挑的低了些。
狗妮还在旁边忙活个不停，她把南子珩跟陆麒换下的外衣被叠的板板正正，又伸手去够水盆。
“妮妮，先放着吧。”
“明早再弄也是一样的，快过来躺下。”
“我、我还不大困呢。”
狗妮虽是这么小声应着，眼神却止不住往被窝里头瞟。
南子珩早早就往床里头挪了身子，专程给她留出一大块空处。
“妮妮姐姐，快来，我妈妈要讲故事了。”
狗妮这才放下水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但她只敢把被角掀开一点。
姜笙笙顺势靠着枕头坐了下来，替她把漏风的肩头掖的严严实实。
“今天讲小兔子找家的故事，好不好？”
陆麒的小脑袋立刻点了点，满脸都是期待的。
“要找着的，不要找不着的。”
姜笙笙的手停了停，随即笑着应他。
“好，找得着。”
油灯的光落在墙上，窗外偶尔传来狗叫。
姜笙笙放轻声音，讲那只贪玩的小兔子怎样走出了树林，又怎样在下雨之前，循着妈妈挂在门前的灯，找到了回家的小路。
陆麒起初还要问，小兔子的耳朵有没有淋湿。
后来，他问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手里攥着姜笙笙的衣角，眼睛也慢慢合上了。
故事刚讲到兔妈妈把热汤端上桌，旁边忽然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姜笙笙转头，只见狗妮把被子拉过了头顶，蜷在里面，肩膀轻轻抖着。
“妮妮？”
她伸手碰了碰被沿。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被子里的人摇了摇头。
“没有。”
声音却哽住了。
姜笙笙没有硬拉，只把手搭在她背上，等了一会儿。
狗妮终于露出半张脸，眼睛已经哭红了。
“我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故事。”
她用手背抹眼泪，抹完又赶紧去摸枕头，怕把枕巾弄湿。
“以前……天一黑，就叫我闭嘴睡觉。我弟弟哭了，还要我起来哄。我不知道，睡觉以前，还能有人给讲故事。”
姜笙笙心口发紧。
她拿起干净的手帕，替女孩擦了擦脸。
“妮妮要爱听这个，阿姨往后天天讲给你听。”
狗妮愣愣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直往下滚。
“我……我也想有个您这样的妈妈。。”
话刚说完，她便缩了缩脖子，慌慌张张改着口：
“我就嘴碎胡说的，不抢，绝不抢弟弟的妈妈！”
“是我自己下贱，我不配的。”
姜笙笙眉头蹙起，“谁说你不配？”
狗妮咬着嘴唇，指头把被角绞得皱起来。
“被人贩子拐走以前家里老少全这么骂，说我是个丫头片子，命里带着晦气，才连累的全家过不上好日子。”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极细，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再惹了姜笙笙动气。
“我……我要是再勤快点儿，手脚多麻利些，兴许他们就不那么嫌弃我了……”
“才不是这样！”
本来都快合眼的陆麒急的直蹬腿，猛的一下子从炕上翻坐起来。
他顶着乱蓬蓬翘起来的杂毛，脸上被面压出的红印子还没消，手脚并用的就往狗妮跟前蹭。
“妮妮姐姐你胡说，你哪是什么晦气，你明明是最好的姐姐！”
小家伙伸出手，学着姜笙笙的样子，去擦妮妮脸上的泪。
“你给我们盖被子，还把吃的留给我们。你这么好，为什么要嫌你？”
狗妮整个人都僵住了，傻呆呆的瞅着眼前的小家伙。
陆麒擦了两下，发现眼泪擦不完，便有些着急。
“哎呀你快别哭了，眼泪抹不完了！大不了，我和哥哥把妈妈分你一半嘛。”
他说完，又觉得不对，一头扎进姜笙笙怀里。
“不是不要妈妈，是咱们三个人一起当妈妈的孩子！”
南子珩胳膊肘撑着热炕直起身子，把兜里的小手绢一把塞进了狗妮手心。
“你做我们的姐姐，也给妈妈做女儿。”
陆麒立刻转过头。
“妈妈你说行不行嘛，就认下妮妮姐做亲闺女，成不成啊？”
两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央求，直勾勾的仰头盯着姜笙笙看。
姜笙笙看了看儿子，又看向紧紧攥着手帕的女孩。
狗妮眼底虽亮着希冀的光亮，却抿死了唇没敢吭声。
姜笙笙心尖泛起一阵酸楚，抬起没负伤的那只手，把女孩额前汗湿的碎发慢慢拨开。
“可以。”
狗妮整个人晃了一下，有些发白的干裂嘴皮微微颤了颤。
“真的？”
“真的。”
姜笙笙眉眼全软了下来，身子顺势贴近了女孩一些。
“不过，妮妮，有件事你要记住。不是你多干活、少吃饭，才配有人疼你。你是女孩，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大人的日子过的不顺心是大人的问题，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想，明白吗？”
狗妮整个人全听痴了。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姜笙笙手掌轻缓的包覆住那只满是茧子的小手，温声发问。
“妮妮，阿姨正式问一句，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愿意！”
女孩猛地点头，眼泪顺着下巴落到被面上。
“我愿意，我愿意的……”
她往前靠了靠，又顾忌姜笙笙肩上的伤，没敢扑过去，只小心地抓住了她的袖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喊出声。
“妈妈。”
“哎。”
姜笙笙应着，用没受伤的手把她揽过来。
陆麒骨碌一下滚到炕头里侧，美滋滋的挨着新姐姐并排坐稳。
“姐姐，那以后你也能天天听故事了。”
南子珩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起来，盖住他们的腿。
“先睡觉吧，妈妈也累了。”
狗妮这才松开手，红着眼睛往枕头上躺。
只是躺下后，她还忍不住看姜笙笙。
看了几回，姜笙笙便伸过手，让她握着自己的手指。
“睡吧，妈妈在这儿。”
女孩嘴唇轻轻抿了抿，眼睫颤着，到底合上了眼皮。
这一回，她没有再把脸蒙进被子里。
屋内的碎碎低语渐渐彻底散去，只余下墙角微弱的柴火余温。
姜笙笙等孩子们呼吸平稳，才轻轻抽回手，吹灭了油灯。
她侧身护着身旁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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