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是个善於换位思考的人。

  所以他离开京城前,就认定倘若自己是宋皇后,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若要对自己下杀手,却不好在离京城太近的地方动手。奉宁府位置可以,但有些敏感,难保不会惊动陈龙甲。

  陈龙甲显然不可能乐意使团的人在自己地盘出事,那将会成为他失职的证明。

  而赵晟极也不会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与陈龙甲撕破脸。

  「所以,在奉宁府内,我大概率是安全的,而等到了神京,又进入了胤帝的地盘。综上,跨过国境後的燕郡是动手的好地点。」

  「而宋家虽肯定也暗中蓄养着高手,但一来容易留下把柄,二来难以攻破使团。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个无关的人,在胤国刺客组织杀手堂」下悬赏单,取我人头。」

  「温染此刻打入杀手堂,极可能拿到委托,参与其中。一切顺利的话,她将成为刺杀我的杀手。」

  老帅府客房内,李明夷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任凭冷风呼呼地吹进来。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推测,未必为真。

  但若要掌握主动权,这已经是落下棋子最後的时间窗口。

  一个时辰後,李明夷收到了温染的回信,极为简短:加入了。免费的。

  李明夷微微一笑,安排温染与冉红素接头。

  自己躺下闭目休憩,等再次醒来,是被熊飞的敲门声叫醒的:「先生,出门赴宴了。」

  晚宴不在老帅府,在新帅府。

  赴宴的人自是使团中有地位的几个,李璎珞作为侍女,没有资格前往,留下休憩。

  众人在门口集合,知微在看到他走出来时,表情十分复杂,似仍没从白日的震惊中恢复,只低声说了一句:「白天让你出了风头,但之後不会了。」

  然後傲娇地扬起下颌,上了马车。

  李明夷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知微的潜台词。

  她似乎将这次出使看作是「鬼谷传人」与「纵横家传人」的宿命对决,处处要与他比较。而白日的打斗,被她视为李明夷抢占了先机,出了名。

  这个发现让李明夷哭笑不得:「这麽幼稚————」

  抵达大帅府时,天色已经黑透了。门口左右一对七尺二寸的石狮子昂首而立,一个爪握绣球,一个握小狮子。

  在上头一串红灯笼照耀下显得格外威严恐怖。

  陈金锁等人站在门口迎接,在引众人入府时,悄悄落後几步,走到李明夷身侧,压低声音说:「我兄长恐会刁难你,切记隐忍。」

  而後便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并没有与他多交谈的意思。

  李明夷愣了愣,意外於殷良玉这位弟子的善意,心中莫名有了一点歉然:「这人,被我算计了还不知道,怪不好意思的。」

  新帅府内,有专门摆宴的殿宇。

  众人抵达时,屋内已经灯火通明,人声热络,室内有专门取暖的空砖烧热了,便不冷,甚至因奉宁府内官员齐聚,显得十分温暖,棉衣也难以穿着。

  李明夷目光一扫,发现这晚宴的人还挺杂,并非只有官员在场,还有许多年轻男女在此,只是围坐在距离主桌较远的次桌。

  男女皆盛装出席,看得出,是官宦之子与小姐们,气氛也十分轻快。

  见使团到来,所有人停下交谈,目光齐齐望来。

  官员们大都看向滕王、朱云礼等使者。

  而那些官家小姐,将领子弟们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定格在李明夷身上。

  窃窃私语起来:「出言破了陈卓兄棍法的就是此人?」

  「好年轻的首席门客,看着斯斯文文,真有武功?」

  「呵,我看是沽名钓誉,纸上谈兵罢了。若非陈卓不敢出全力,岂会————

  这些少年子弟大多不服气的样子,坚定地站在陈卓一侧。

  那些官家小姐们则分为两派,一派对李明夷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一派则是仇视————显然,这些是陈卓的爱慕者。

  「哈哈,殿下可来了,快坐!正要开席!」陈龙甲哈哈大笑。

  他没再披甲,而是穿着一套玄色的华服,松松垮垮,显得身姿格外雄伟。脸颊两侧各有一缕长发垂下,眉毛浓眉如刷。

  原本手中持着一只三足酒樽在啜饮,这是他喜爱的酒器。此刻放下酒樽,大笑迎接。

  全然看不见白天打输时的阴霾。

  「吃席好,李先生,你就坐在本王旁边。」滕王一副淡然姿态,拽着李明夷入席。

  知微等人也都安排了座位。

  奉宁府风气简单,没那麽多繁文缛节,陈龙甲大手一挥,一名名美婢从厨房传菜。

  有乐师奏曲,众人於席间觥筹交错,谈天说地,滕王闷头乾饭,将说话的活儿丢给朱云礼等文人。

  李明夷正对面坐着的便是陈金锁,至於陈卓————并不在主桌附近,而是被安排在角落的子弟席中间。脸上还带着乌青。

  「说来,白日里李先生一番指点,让我陈家儿郎吃了个大亏,我才派人了解先生过往。」酒至半酣,陈龙甲突然看向李明夷,主动提起白日之战。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内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轻柔丝竹声飘荡。

  李明夷放下筷子,拱了拱手,不卑不亢:「让将军见笑了。」

  陈龙甲笑吟吟道:「於国子监中辩论胜了陆平津的人,本侯岂敢笑?」

  这起事件早已传开,外交无小事,当初陆平津力压整个国子监,大颂无人可迎敌。

  而滕王府首席上场,发出灵魂拷问,陆平津当众认输————这个故事极有传奇色彩,在场之人,也都听过。

  陈龙甲道:「我等都是粗人,却不懂那些辩题,李先生可否为我等解一解?」

  来了————这是要伺机报复?

  李明夷道:「将军力冠三军,用兵如神,在下些许嘴皮子功夫,只是取巧罢了,不值一提。说出来,反惹人发笑。」

  「呵呵,李先生太谦虚了,那陆平津可不是谁都能压服的,看来是李先生瞧不上我等辩论才学,怕当众打了我等的脸面呀。」陈龙甲身边一名幕僚淡淡一笑,语气讥讽。

  另外一名文官笑道:「罢了,我等也要谢过李先生一片好心嘛。

  哈哈,这辩论一道,本官不懂,不过既然李先生如此年纪,能为首席门客,想必君子诸艺,都娴熟的很,不知李先生诗才如何?」

  这是要与他比拼诗词了。

  白芷当初虽点破过李明夷诗词厉害,但知晓的人有限,倒是没传到奉宁府这里。

  滕王眼睛一亮,一脸期待,仿佛在说:

  先生,快快砸诗打他的脸!

  然而李明夷却只拱拱手:「在下才疏学浅,於诗词并不精通,不敢献丑。」

  依旧婉拒。

  席间又一名文官忽然道:「本官无甚爱好,只喜欢对弈,欲与先生比较一番棋道如何?」

  李明夷除了在宫中与颂帝对弈过,展露过後世围棋才能外,并未在外人前表露棋道。

  昭庆都不知他棋力深浅。

  李明夷再摇头:「在下才疏学浅,对围棋一窍不通。」

  一名武将冷笑道:「场间太闷,先生可否赏光,与我切磋一番射术助兴?」

  李明夷依旧摇头:「在下才疏学浅,论骑射,定然不如将军。」

  又一人失笑:「那书法一道?总不会————」

  李明夷头摇成拨浪鼓:「在下才疏学浅,幼年贫苦,无钱买笔墨,只有以树枝练字,不如诸位。」

  嗯,他上辈子书法水平的确极差,现代学生谁苦练书法啊。

  但得益於景平皇帝的书法底子,其内功是极高的。

  不过,穿越後为了隐藏身份,他平常写字早故意改了字体,习惯用「瘦金体」书写,不过这个世界还不存在这个字体就是了————

  面对任何挑衅与邀战,李明夷都只有一句:才疏学浅。

  这一幕大大出乎了陈龙甲的预料,在他看来,少年人最喜浮名,有机会大展名声,没道理拒绝。

  不想这李明夷白日里那般出风头,今晚却苟成了乌龟,一味地认怂,顿时令人大感没趣。

  远处,一群年轻男女的宴席上,众人见这李明夷如此怂包,不由纷纷摇头。

  「呵,还以为是什麽厉害人物,不过如此。胆小如鼠。」

  「我辈青年,便是不敌,也不该弱了胆气,这人好没趣,不知怎麽钻营出的名声。」

  有人看向旁边的陈卓,打抱不平道:「卓哥儿就是大意了,才着了此人的道。亏咱们还想把场子找回来,看来,这首席门客是个沽名钓誉的,那太子府的首席生的也白白净净,怕也是个草包,都是攀附上来的。」

  陈卓沉默不语,他同样对李明夷颇为失望,心中也看轻了几分。

  而见李明夷一味推辞,一群想要表现的文武人也都急了。

  他们早得了陈龙甲暗示,要教训下这个狂悖少年,如今对方滑不留手,怎麽办?

  「哼!」那名幕僚不悦道,「本来听说王府首席与太子府首席乃这一年来,京中出的一双才俊,却不料是个才疏学浅」,却也不知怎麽得来的首席之位!」

  小王爷顿时急眼了,骂骂咧咧:「你特麽——

  李明夷抬手按住滕王,只听席间熟悉的嗓音响起:「这位老先生说话刺耳,我却不能当没听见。」

  一身白衣,剑眉星目,翩然公子模样的知微用绢布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施施然起身,淡笑道:「在下太子府首席知微,既李先生不愿出手,便由我向诸位讨教吧。」

  哼,李明夷,今晚的风头属干我!

  李明夷感受着知微傲然的目光,心中好笑,没有半点争风的想法,对扬名更毫无兴趣,只是低头默默吃饭。

  知微表态迎战,虽出乎意料,但也不好拒绝了,那名幕僚只好不情不愿道:「知微首席想比什麽?」

  知微淡淡一笑,单手负後,傲然扬起下颌:「我要挑战,你们————全部!」

  「呵!」李明夷心中笑出了声。可算给你装到了。

  接下来的发展与李明夷预料的相同。

  身为鬼谷传人的知微论打架虽然不大行,但「君子六艺」,乃至一切上流社会的游戏都水平极高。

  她有意显摆,当众一项项与那些挑衅者比过去,每一项都是压倒性地大获全胜,引得众人震惊不已。

  感慨这东宫首席竟如此厉害?又转念一想,与知微齐名的李明夷难道也是深藏不露?

  只是不愿展示?

  陈龙甲全程神色平静地看着,末了开口称赞了知微几句,倒没有白天时的恼火。

  这让知微舒爽之余,又有点不过瘾,总觉得和李明夷差了点什麽。

  比试结束後,晚宴进入下半场,安排好的舞女入场,翩然起舞,下人撤走菜肴,转而

  摆放瓜果茶点。

  众人自行聚会,彼此谈天,游戏————这是奉宁府这边宴会的规矩。

  陈龙甲起身离席,场上氛围便松快了起来,滕王却精神了,开始与其余人打双陆,玩投壶,载歌载舞,不亦乐乎。

  李明夷坐在角落,没有参与游戏,因他全程低调,如今也没有多少人注意他。

  直到英姿飒爽的陈金锁悄然来到他身边,弯腰低声道:「我兄长请你过去一叙。」

  李明夷好似早有预料,或者一直在等待般施施然起身,笑道:「劳烦小姐领路。」

  陈金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唇,带着他从後门离开。

  知微被一群官家小姐簇拥着————她俊朗的外貌吸引了一大批小姐的目光,又出了大风头,顿时人气暴涨。

  见到李明夷悄然离席,跟随陈金锁离开,知微如遭雷击,暗道自己今晚明明压过了这家伙,为何陈家人只单独找他?而不召见自己?

  这不公平————知微作势要跟过去。

  却被一名名女子拦住:「知微公子,奴家对你方才的诗词有了新解,还望指教。」

  「知微公子,能教我书法吗?」

  「知微公子,奴家想与你讨教围棋。」

  ————」知微被一群脂粉包裹着,眼神绝望。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宴会厅中的喧闹热闹被抛在後头,渐渐小了下去。

  夜色浓郁,冬夜寒冷,走在帅府中只觉万籁俱寂,头脑给冷风一吹,精神一震。

  「李先生今晚很低调。」陈金锁提着只灯笼走在前头。

  「多亏陈小姐提点。」李明夷笑道。

  陈金锁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是为了你,毕竟我和昭庆的关系也不好。非要说的话,殷师父在京时,你毕竟帮过我,而且,我知道你很聪明,也不想兄长与你为敌。」

  李明夷莞尔:「令兄碾死我,如碾蚂蚁。是我该恐惧才是。」

  陈金锁摇摇头,很莫名的,她觉得李明夷一点不惧怕自家兄长。

  「兄长找你,恐怕是要问白天你破解陈卓棍法一事,你自己留心。」她说完,便再不发一语。

  很快,二人来到府内书房外。

  书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倒映着人影。

  陈金锁单手推开门:「兄长,人带来了。」

  「嗯,让他进来吧。」

  陈金锁转身离去,没有在这里停留的意思。

  李明夷独自一人跨过门槛,踏入橙黄色烛光填满的书房内,只看到一身玄色宽松华服,眉目锋锐,霸气侧漏的陈龙甲端坐桌旁,正在摆弄一盘围棋。

  头也不抬地道:「坐下说话。」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一人掀翻一座王朝,一人掀翻一座王朝最新章节,一人掀翻一座王朝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