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回拨。

  茶楼内,目送刘二离开,李明夷却没急着走,而是慢悠悠吃着桌上的糕点与小菜。

  静静地等待天黑。

  红日西沉的时候,窗子突然被一股无形的「风」吹开了,李明夷拎起茶壶,给空杯子倒了一杯,平静道:

  「口渴了没有?」

  包厢内,空气中温染的身影浮现,黑裙女护卫静静半蹲的姿势,闻言站起来,右手端起茶杯,左手将脸上的面巾掀开,扬起白腻的脖颈啜饮。

  喝光一杯,她将杯子放下,然後直勾勾盯着李明夷,仿佛在说:

  续杯。

  「……」李明夷默默又给她续了两杯,温染才心满意足地开口说道:

  「人在城门口被抓了。」

  李明夷并不意外,笑着说:「还是太心急了啊。」

  温染歪了歪头:「要继续去盯着冯涯麽?」

  「不必了,」李明夷摇头说,「人已经扣下,接下来的事用屁股也能想到,若继续跟着,哪怕是你也有暴露的风险,回去休息吧。」

  温染没有询问接下来会发生什麽,作为护卫,她只负责执行。

  不过她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依旧杵在原地,直勾勾盯着桌子。

  「还有事吗?」李明夷疑惑地问。

  温染盯着桌上剩下的糕点,揉了揉肚子,眼神带着询问:

  「我可以带走吗?」

  这糕点怪好看的……

  李明夷哭笑不得,点头应允,就看到温染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包袱皮,熟稔地将吃食打包……

  「你等等,我再要几份,你带回去慢慢吃。」

  李明夷打断招呼店家再来点,可温染却已行动迅速地背起一个小包袱,纵身一跃,飞出窗子,人也再次遁入夜色:

  「够——吃——了。」

  ……

  ……

  该放出的诱饵已经放出,鱼儿也已咬钩,李明夷没有去肃清局凑热闹,而是朝家中返回。

  如果一切顺利,冯涯会拿到自己送给他的「证据」,至於城外的所谓「联络点」则是子虚乌有的。

  二处要白跑一趟了。

  哪怕这个计策被冯涯看破了,也不会有什麽损失,这是个稳赚不赔的方案。

  因此,李明夷十分安心地回到家中,面对司棋的盘问则一脸神秘,只说做了点安排,等事情有结果,再和她说,惹得大宫女一阵不高兴,觉得俩人亲密无间的战友情淡了。

  然而等到彻底入夜,李明夷独自在卧室泡脚读书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卧室後窗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笃笃……」

  李明夷一愣,惊疑不定地低喝:「谁在那?」

  「李先生,不必惊慌,我家知微公子有话要我带给你。」窗子後传来低沉的男人嗓音。

  李明夷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他将双脚从水桶中拔出,踩着地面,单手在背後掐了个「镇灵符」的指诀,而後小心翼翼将後窗打开,看到了蹲在窗外,一身夜行衣,眼睛绿豆大,气势彪炳的中年人。

  正是鬼谷派这一代「护道人」,陈金彪。

  当初抓捕韩三娘等人时,此人从裴寂手下逃走,也是知微手底下的武力担当了。

  陈金彪蒙着面,擡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感叹道:

  「李先生家宅附近似乎有人盯着啊,不过幸好,我还有点隐藏踪迹的手段。」

  李明夷惊疑不定地道:「你是鬼谷派的人?」

  陈金彪点头,语速飞快:

  「我家公子要我提醒你,冯涯今天天黑时候抓了个人关押进天牢,且调集了一批二处好手外出,更去见了我家公子,想要搭上皇後的线,但语焉不详,只说拿住了你的把柄,可以替太子翻案。」

  知微受限於「锁心咒」,没办法主观上以任何形式透露勾结故园的事。

  所以,她绕了个弯子,用这种方式提醒。

  她相信,以李明夷的聪慧肯定能明白她指的是什麽。

  李明夷一愣,表情古怪起来,稍一琢磨,便将知微的心思猜测了个七八,心情十分微妙。

  陈金彪见他不语,继续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怀疑我的身份,反正话已经带到了,我家公子说了,她可以将这件事拖延到天亮,再汇报给皇後,但没法拖延更久,要你好自为之,言尽於此。」

  说完,陈金彪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开了,那壮硕的身躯静悄悄的如同一缕烟。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

  李明夷朝他的背影低喊了一句,然後关上後窗。

  转回身,就听到门外有影子飞奔过来。

  司棋直接推开卧房门,眼神警惕,手中攥着黑色的发钗。

  见李明夷模样,左顾右盼:

  「我方才觉察好像有生人靠近,接着便听到你在说话?」

  李明夷微笑道:「没事,鬼谷派的人来了一趟,已经走了,你回去睡吧。」

  司棋瞪大眼睛,心说这叫没事?

  她张了张嘴,却被李明夷摇头止住:

  「放心,我心中有数,对了,明天我可能没法回来,或者被带走,你有个心理准备……」

  ……

  ……

  次日,清晨。

  李明夷在家中吃了饭,一如往常前往肃清局,与平常的日子一般,没有任何分别。

  只是在进入衙门後,明显察觉到了气氛发生了些许变化,似乎昨晚二处通宵达旦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哪怕绝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可也能意识到二处有了大发现。

  四处内,点卯完毕後,众人散去各自忙碌,老梅与大千找到李明夷,汇报情况:

  「大人,昨晚二处的人出城去了,但後来空着手回来,并没有看到什麽收获。倒是之前往天牢里押送了什麽人……」

  李明夷故作好奇地倾听着,想了想,笑道:

  「看来是人家有了发现,好了,都去忙吧,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位上司实在是没有进取心,不……应该说进取心放在了另外一个方向……

  「是。」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四处衙门外传来了淩乱的脚步声,似乎有许多人在朝这边聚集。

  「你们要做什麽?」

  「等等……」

  接着,远远听到了四处院子前头官差的惊呼声。

  再然後,院门外一大群气势汹汹的官差汹涌而入,为首的赫然是熬了一个大夜,没有入睡的冯涯。

  「包围四处!封锁进出口!若有人胆敢擅闯,即可拿下!」

  冯涯耀武扬威,大声命令。

  四处的官差方才已经解散,部分已经离开了衙门,还有一些在前院等待组长。

  这会完全懵了,不明白二处这帮同僚发什麽疯,竟来包围四处。

  当下不少人提着刀冲出来,奈何彼此都是同袍,面孔熟悉,一时间自然是打不起来,更多是在七嘴八舌询问情况,现场乱糟糟一片。

  「冯涯?」

  李明夷这会也带着梅好雨、王大千两个手下从屋中走出,面色沉着,极为难看:

  「大清早的,你发什麽疯?」

  冯涯面带笑容,看着对情况一无所知的李明夷,姿态居高临下,眼中带着戏谑与审视。

  以及一丝隐隐的恼火。

  昨晚,二处大批精锐出城抓人,结果白忙了半夜,一无所获。

  气的冯涯又连夜审了一次刘二,但也没能得到新的情报。

  他心中大概猜到,可能是城外的故园成员发现了自己等人的设伏,或者察觉到刘二出了事,所以才没有出现,取走密信。

  这让冯涯十分失望,不过倒也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李明夷,你似乎还不明白情况。」

  冯涯噙着笑容,一副局面尽在掌握的样子:

  「你的事已经发了,你完了。」

  李明夷一头雾水的样子,恼火道:

  「我该明白什麽?冯涯!我不知你要做什麽,但这里是我四处的地盘!你与我只是平级,胆敢带人围堵,当真以为你有北厂撑腰,我就不敢动你麽!?」

  冯涯哈哈大笑,他没搭理李明夷,转而望向院子外头那些蜂拥而至的四处成员,猛地举起手中一块黑色的令牌,厉声道:

  「经二处侦查,四处主办李明夷涉及重要案件,参照肃清局条令,我二处行使监督制衡之权!

  相关证据已呈送皇上,稍後宫中自有人来调查!

  在此期间,肃清局内部管制,此为北厂黄督主赐下手令!

  所有四处官差,见此令,如见黄督主!不得反抗,在此等候上级!」

  声音传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主办卷入案子?

  什麽案子?能让冯涯如此作态?

  用屁股想也知道,极可能是牵扯到「南周反贼」。

  一时间,哪怕四处一众官差对李明夷极有好感,可面对北厂令牌,也不敢动了。

  梅好雨与王大千二人更是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李明夷,不知在想什麽。

  「冯涯!」李明夷极为愤怒,「你可知污蔑同僚的下场?!」

  冯涯转回身,笑眯眯与他对视:

  「李明夷,我劝你好生配合,在这里与我安静等待上头的命令。当然,你若气不过,想要武力反抗,也可以试试。」

  李明夷面色铁青,气笑了:

  「好好好,我配合你,你我就在这里等!我倒要看看,你想怎麽死!」

  顿了顿,他扯开脖子,大声朝着外围的人群道:

  「四处所有人都给我将这群杂碎围住!上级到来前,二处的人一个都别想走!另外,速将此事通报给滕王府、公主府!」

  「是!」

  四处的官差应声,当下完成反包围。

  冯涯面色不变,笑容依旧。

  证据在手,滕王来了也保不住他。

  ……

  ……

  皇宫内。

  早朝结束後,颂帝转回御书房批阅奏章。

  尤达走入屋中,低声道:

  「陛下,兵部尚书任敏中求见。」

  颂帝意外地挑起眉毛,今日朝会上任敏中什麽都没说,却选择会後求见。

  这说明他要奏报的事情不小,至少不适合贸然公开上奏。

  「叫他进来吧。」

  「是。」

  没一会,一身紫袍,头戴濮头的任敏中躬身迈入门槛,作揖道:

  「臣,参见陛下!」

  颂帝老神在在,端坐於明黄桌案後,不咸不淡地道:「有事直说。」

  因为任敏中前段时间,於朝堂上公开附和工部尚书,攻击李明夷,颂帝最近对他的态度有点冷淡。

  任敏中深吸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摺子:

  「回禀陛下,臣所奏之事,涉及故园反贼,乃是替肃清局二处主办冯涯上奏,因牵连甚广,故而方才朝会上并未呈送……」

  故园反贼!?

  颂帝猛地擡头,面色严肃,他站起身,没用尤达传递,亲自劈手将奏摺拿在手中,低头翻阅起来。

  下一刻,他的脸色便有了极明显的改变,那似是极大的震惊与愤怒,因太过惊愕,而面皮都在微微抽搐!

  颂帝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他「啪」一声合拢摺子,目光如吃人的恶鬼,死死盯着任敏中:

  「冯涯的摺子,如何要你替他呈送?」

  言外之意:

  就算冯涯地位不够上奏,也该由黄喜来呈送。

  怎麽算,也不该你一个兵部尚书掺合进来。

  再联想到不久前,李明夷狠狠敲诈了兵部及诸多衙门,颂帝惊疑之下,也不免怀疑是任敏中等人在故意报复。

  任敏中战战兢兢,低着头:

  「回陛下,臣固然与那李明夷有些冲突,可涉及反贼大案,臣万万不敢怀有私心!非臣主动掺合,而是那冯涯找到了臣,说他担心……担心……」

  「说!」

  「他担心那李明夷在滕王府中地位深重,被滕王殿下极为信赖,此事会被压下来……至於北厂……他亦有所顾虑。这才找到臣。」

  这话说的语焉不详,但颂帝如何听不明白?

  无非是担心黄喜拿了李明夷的贿赂罢了。

  至於任敏中所说的「绝无私心」……嗬,颂帝也是半个字都不信,不过也没必要挑破。

  底下臣子间互相不对付,制衡争斗,这本就是帝王御下心法。

  他料定任敏中再想报复,也不会无中生有,用这种栽赃手段,尤其这摺子中,提及的刘二,提到了中山王与密信,都是实在可验证的东西,颂帝当下沉了脸面,拧眉思索。

  到他这个位置,自不会轻易相信底下的摺子,尤其李明夷早被查了那麽多次。

  「尤达!」

  颂帝突然一声低喝。

  「奴婢在。」

  「你与任尚书,叫上黄喜,一同去肃清局走一遭,审一审此案!切记,案子只在肃清局内部审理,消息不可外泄!」

  「遵旨。」尤达与任敏中赶忙行礼,当下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颂帝想了想,叫住二人,又补充道:

  「除了你们几个外,再去凤凰台,叫上学士陈久安一起。」

  尤达心神一凛,意识到陛下并不全然相信自己。

  陈久安加上他,两个人一起监督,方可确保此案审理过程,不受蒙蔽。

  「是。」

  二人走出御书房,忽听身後,颂帝再次叫道:

  「还有,若滕王和昭庆去闹,便传朕的话,不许他们胡闹!」

  二人脚步再停,赶忙应声,然後等了一会,确认没有後续,才急忙离开。

  ……

  ……

  公主府。

  一大早,昭庆便已起床,想要派人去肃清局打探情况,但又想起李明夷的叮嘱,强行忍耐下来。

  「殿下,您有心事?看着心神不安的。」

  冰儿瞧着公主看似在捧书阅读,实则一炷香过去,书页愣是都没翻过,不禁小声询问。

  昭庆回神,心想自己有这般明显麽?她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门外霜儿急匆匆跑进来,叽叽喳喳:

  「殿下,不好了,外头一个肃清局四处的官差跑过来,说二处的冯涯带人把四处堵了,还说李先生涉及什麽案子,要配合调查,已经惊动了宫里。李先生要他将这事传过来。」

  昭庆猛地起身,眼底没有惊慌,反而迸发出一丝惊喜。

  心道:「一切当真如他预料的那般……」

  耳畔,回响起那个夜晚,李明夷在她贵房中所说的话:

  「殿下,想要一劳永逸解决此事,关键不在於我与冯涯,而在於陛下。」

  「必须让陛下相信,是有人故意针对,报复我……」

  「所以,我需要您找一位足够可靠,意志坚定的手下,配合我……」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被冯涯捉拿,此事必然惊动宫中,殿下得到消息後,方可开始行动……」

  昭庆猛地回神,眼眸清澈透亮,沉吟了下,道:

  「且先派府中管家,去肃清局外询问情况,表达态度,若滕王去了肃清局,也好拦下他,莫要让他犯浑……此外,立即备马车,本宫要出去一趟。」

  冰儿问道:「殿下要进宫麽?」

  「先不急着进宫,先去另外一个地方。」

  ……

  ……

  肃清局,四处的院子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最里头是李明夷与冯涯。

  第二层是二处的官兵。

  第三层是四处的人。

  再往外,则是闻讯赶来的一处、三处的两拨人。

  「闪开!谁敢拦我?」

  「速速让开通路!」

  李明夷与冯涯正坐在厅堂中无声对峙,忽听外头传来声音。

  扭头望去,就看到知微和许平两个人劈开人群,强闯了进来。

  「哎呀,这是怎麽回事?闹得这样大?」情商极高的总捕头许平大声叫道:

  「冯兄,李兄,你们这是闹得哪一出?有话好好说,先让人都散去吧,这让人听去了,岂不成了笑话?」

  一身白衣,顶着黑眼圈的知微面无表情跟着,没理会如门神般在屋外对峙的老梅、大千与冯涯心腹。

  径直迈步,跨入厅堂,目光落在李明夷脸上,抿了抿嘴唇,神情郁郁,幽幽道:

  「李先生,你又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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