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李明夷醒来,推开屋门,惊讶发现院中花草已经覆了一层浅霜。

  虽说日头一洒便消失不见,但扑面而来的冷空气仍在提醒他……

  「该穿秋裤了哈。」

  饭桌上,李明夷一本正经地道。

  吕小花点头称是,看向司棋:「听见没?等会给公子把秋裤送屋里去。」

  司棋敷衍应付着,心中十分不以为然。

  修为境界这麽高的公子,会扛不住这点降温?

  等早饭结束,她将秋裤送去李明夷屋里的时候,後者目光上下打量她单薄的身段,无奈道:「我是提醒你添衣啊。」

  异人的体魄远远不如武人,念师因为淬链神魂,所以论体魄和凡人没两样。

  大宫女本来就瘦,又因为爱美,对臃肿的衣物有着本能的抵触,不悦地道:「我不冷……阿嚏!」

  李明夷笑了:「你的身体很诚实嘛……嗯,说起来你也该锻链下气血,要不晚上来我屋,我教你一套热身法门?」

  他想到了上辈子打过的八段锦,金刚功什麽的……

  司棋闻言,眼神倏然警惕起来,盯着他,忽然道:「我月事来了。」

  李明夷:「不是,这有什麽……」

  司棋赶忙补充:

  「嘴巴也生了疮。」

  「脚也扭了。」

  「手也有点折了。」

  「痔疮也犯了。」

  机关枪般找完理由,她丢下秋裤扭头就走。

  李明夷一张脸黑如锅底,一巴掌拍向大宫女後脑勺:「就不能学点好的?」

  司棋身如游鱼,灵敏的一个闪避,回头朝他促狭一笑,哼着自创小调跑了。

  ……

  ……

  与婢女打闹完毕,李明夷骑马抵达总务处。

  飞云别院内的大树已经泛黄,有零散的叶子落下,甫一进门,就见冯遂与几名门客正在抓大鹅。

  肥硕的大鹅张开翅膀,嘎嘎乱叫,几名门客在後头弓着身子追,好不容易扑住,五花大绑起来。

  「首席,您来啦?您要的鹅,都在这了。」冯遂擦了擦额头汗珠,喘着气道,「还有其他的物件,都准备好了。」

  李明夷欣慰颔首:

  「不错不错,你们辛苦了。派个人给我装车,我要的衣服呢?带我去换上。」

  冯遂领着李明夷往首席的「办公室」走,等进了门,趁着李明夷换衣服的间隙,冯遂忍不住道:

  「首席您这是要干嘛?能不能交个底?」

  李明夷站在镜子前,一边更衣,一边笑着说:

  「不是说了麽?我打算去会会那帮胤国人。」

  就在前天,胤国使团正式入京,滕王提前一日得知消息,与文允和,以及鸿胪寺卿朱大人一同接待。

  之後,使团一行人在驿馆下榻,次日,也就是昨天进宫面圣。

  来访人选,与真实历史中一般无二。

  冯遂说道:「您要想见那帮人,前天何不随着王爷一同去见?」

  李明夷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从谋士打扮,逐渐变成了一个年轻道人,说道:

  「我一介布衣,没名没分地跟过去算怎麽回事?何况,这次胤国人来,明显带着敌意,嗬嗬,从使者名单就可见一斑了。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对方这次来,是要与朝廷谈判的,无非是索要好处。

  若朝廷不肯让他们满意,胤国怕就要借着为南周复仇的名头在边境动兵了……毕竟,景平小皇帝的那个皇後还在呢,有这层关系,胤国还真是『师出有名』了……」

  冯遂深表认同地点点头:

  「确实。那文武皇帝死前搞的这个联姻,还真是留了个大麻烦下来。不过,两国谈判,与咱们有何关系?」

  李明夷一本正经地道:」怎麽就没关系?王爷被陛下委任来接待这群人,虽不负责谈判细节,但好歹是卷入了其中。

  你我这些门客,能不去花心思了解这帮人?若能摸到一些情报,在两国谈判上有些帮助,更无疑是王爷的一份功劳了。

  反之,若最後谈判的结果并不理想,吃了亏,那东宫那帮人是否会借题发挥?追王爷的责?谁也说不好。」

  李明夷一边对着镜子,给自己贴了一点胡须,一边幽幽道: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呀,正是要偷偷地接触,了解对方,所以之前才不能露面。」

  这番话冠冕堂皇,可谓理由充足。

  冯遂恍然大悟,眼中尽是钦佩:「还是首席想的长远,只是……您确定,用这种方式,能接触到对方?」

  李明夷戴上帽子,转回身,赫然成了一个蓄着浅须的青年道人,他微微一笑:

  「今日,胤国使团之中,正副使,也就是陆平津与秋立人都去了国子监交流,王爷与公主也去陪同了。

  而随行的那位胤国皇子却不在其中,你可知去了何处?」

  冯遂道:「听闻按照行程,是要游览京城,观看风土人情。」

  「没错,游京!」李明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去,「远来是客,你在家等着吧,山人我自有妙计。」

  ……

  ……

  很快,李明夷带着另外一个赶车的门客,将好几十只大鹅,以及一个个箱子装车,踏着秋风,来到了北市场附近的「北新桥」。

  北新桥并没有桥,只因历史上这里曾经有河道桥梁而得名,後来兴修水利,河流改道,桥也拆了,只剩下个地名。

  如今,俨然成了城中一处极热闹的街市,与北市场里多商铺不同,这里更多的是流动摊贩,杂耍艺人,乃至说书匠等等,烟火气十足。

  李明夷抵达的时候,许多好地段已经被占满了,不过他也不在意,乾脆在一个较为偏僻的空地上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指挥那名同样扮做商贩的门客,将箱子里的一个个小物件取出,星罗棋布地摆在地上。

  前头是一些不值钱的泥娃娃,往後多了些胭脂盒、瓷瓶、布老虎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再往後是五花大绑的大鹅,最後,也是最远的地方,只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棍子。

  李明夷又打开一个堆满了树藤编织的圆环的箱子,在一旁立了个牌子,便老神在在地等待起来。

  时辰尚早,好一阵,才有一个百姓好奇地走过来,辨认牌子上的文字:

  「……圈……十文……十个……」

  对方认字不全,看向道人打扮的李明夷:「摊主,这是个啥?」

  作为见多识广的京城人,他没见过这东西。

  李明夷笼着袖子,擡起眼皮,笑了笑:

  「十文十个圈,套中的东西拿走。」

  ……

  ……

  这个世界里虽已存在类似的投掷游戏,比如在两国间都十分流行的投壶。

  但套圈还是首次出现。

  从技术难度上,俨然投壶要难的多,但套圈却大大降低了上手门槛,而且直观且分级的奖励对人的诱惑也大的多。

  并且,这游戏还有一定的观赏性,可以吸引人围观。

  也就在李明夷的小摊周围人越聚越多的同时,北新桥的另外一边,一支胤国人的小队也正在市井中行进着。

  为了避免引人注意,胤国的护卫只扮做寻常家丁模样,拱卫着一辆车子。

  护卫中为首的,是个蓄着络腮胡,肤色古铜,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名为丁言。

  丁言此刻十分心累。

  皇子殿下昨日於宫中见过公主回来,便定下了今日游京的行程。

  按说元元殿下从未来过颂国,游览京城也不意外,可一来,其拒绝了颂国方面提供的一切「导游」,轻车简从,大大增加了丁言等人的压力。

  二来,他本以为游京也是前往各个知名的地点参观,谁能想殿下大手一挥,直奔这市井之地?

  从打一行人进了北市场,车厢中的秦元元就没消停过,频频被两侧的叫卖声吸引。

  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外看,几乎忙不过来了,每看到一样吃食,便吩咐人去买,一买还都要买双份。

  「那个豌豆糕!快去买来!」

  「还有这边这个,酥黄独,哇,和家里那边的不一样欸!」

  「那个!那个!叫什麽?千层糕?买来!速去速去!」

  车厢里的皇子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护卫们一趟趟来回跑,好似过年节,采购年货一般。

  「殿下,」好不容易出了北市场,丁言忍不住谏言,「殿下何等尊贵?这些市井吃食浅尝就罢了,何必买这样多?也吃不完……」

  车厢中,传来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的含糊声音:

  「唔,丁言你说的对,本宫在努力吃了,但有点撑了,你来一串不?」

  说话间,车窗帘子掀动,一只烤串递了出来。

  「……」丁言深吸口气,道,「末将不饿……末将的意思是,殿下为何不与秋山长他们去国子监?而是孤身来这……」

  连续的咀嚼声……秦元元:

  「啊?孤身?没有啊,不是有你们陪我吗?」

  丁言一时词穷。

  而随着队伍出了北市场,进入了北新桥,秦元元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走,终於不再吩咐人买吃食,改成了买周围摊贩的小玩具,小摆件等物。

  丁言叹息一声,不再多言。

  想着这位皇子传言中的古怪脾气,心想自己终於见识到了。

  这一路南下路上,这位皇子给大家的印象其实很好,没有权贵子弟的娇气与架子,对人也很是温和大度,哪怕偶有失礼,也从不怪罪,唯一的缺点就是惫懒贪吃了些。

  这一度让丁言很不解,不明白为何这样好脾气的殿下不受胤帝喜爱,就因为男生女相?

  直到现在,他终於稍微有所体会:

  身为一国皇子,出使外国,好歹也该庄重些,严肃些……现在这也太接地气了!

  摇了摇头,丁言只盼着快点走完这段路程,去往别处。

  可就在一行人走到北新桥末尾,即将离开的时候,却惊讶发现,前方一个摊子周围围了一大群人,且人群中不时响起欢呼声或叹息声,夹杂着大鹅「嘎嘎」的叫唤。

  竟是比市集中央还更热闹些。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车厢中,秦元元惊奇的声音传出来,「本宫听到鹅叫了。」

  一名护卫赶忙挤开人群打探,俄顷返回,将套圈玩法讲述了一番。

  车厢内的秦元元大为惊奇:

  「这玩法听着与投壶类似,却又大为不同,好生新鲜,本宫也要玩。」

  说着,就要下车。

  却被丁言死命拦住,压低声音:

  「殿下不可!这城中不知多少凶险,若有歹人行凶,末将等人只怕护持不及。还是在车中为好。」

  「有什麽凶险?难不成大周那些潜藏的人还会伤本宫不成?」

  秦元元声音有些低落,但总归是好脾气,能体恤这群护卫的难处,咂咂嘴:

  「那把车开近些,先来五十个圈,本宫在车上丢,给这摊主上上课,要他见识下本宫大胤投壶第一高手的厉害。」

  丁言无奈,只好带人略显粗暴地挤开人群,然後盯上了穿着道袍,懒洋洋站在一旁的李明夷:

  「你是摊主?我家少爷要丢这个,拿五十个来!」

  众百姓见这群人出身不凡,当下虽有不悦,却也还是忍了下去,并朝四周避让开,不想得罪这车中的大人物。

  李明夷深深地看了丁言一眼,笑了笑,弯腰捡起五十个藤圈来:

  「一手钱,一手圈。」

  丁言示意一名护卫给钱,然後将套圈递入车厢中。

  周围百姓大为诧异,低声议论:

  「这是哪家的少爷,竟这般托大?」

  李明夷笑眯眯看着,好似一个终於等到鱼儿上钩的渔翁。

  很快,车窗中探出一条手臂,右手抓着一个圈。

  虽只是一只手,却依旧能看出其主人年岁不大,只是手的骨节相当匀称,手指纤长,肤色白皙,光滑细嫩,若非比寻常女子手掌宽大了些,只怕会被误以为车厢中的不是一位小少爷,而是一位小姐了。

  「嗖——」

  手腕一甩,藤圈飞出,第一次落了个空,顿时引来周围笑声。

  「……」秦元元似乎有些尴尬,又丢了第二个,第三个,当到了第五个,他逐渐掌握了技巧,开始陆续命中。

  从最前头的小泥人开始,渐渐到其他小物件,不说例无虚发,但两次投掷必中一次,引得围观百姓刮目相看。

  秦元元手感越来越好,丢到一半,开始挑战大鹅。

  只是令他瞠目结舌的是,那几只大鹅极为桀骜,套圈明明能中,结果都能被鹅临时闪避躲开。

  「再来!」不知不觉,五十个丢光,秦元元不服气地又要了五十个。

  这次一个个藤圈飞出去,砸的大鹅直叫唤,终於一百个藤圈结束时套中。

  「好诶!」

  秦元元欢呼一声,周围百姓也都起哄起来,觉得年轻的摊主要亏大了。

  李明夷却只是淡淡一笑:「这位公子着实厉害,只是却不知能否套中那最远的竹竿。」

  他指着最远处立着的杆子。

  丁言愣了下,皱眉道:「那杆子也是可以套的?分明什麽都没有……」

  他觉得这摊主要耍滑头。

  李明夷笑着说:「套中杆子,可以得到最贵重的一样东西。」

  「是什麽?」发问的是车厢中的秦元元。

  李明夷笑着说:「要投中了才会告知。不过,只有三次机会,若不中,之前投中的也都作废。」

  丁言气笑了:「你这奸诈小贩,输不起便不要出来摆摊,竟还……」

  「可以。」

  车厢中,秦元元的声音传出来,似乎极感兴趣,他本也不在乎那些财物,此刻不等李明夷反应,手中又是一个套圈猛地丢出,於众目睽睽下,径直套入竹竿。

  一次成功!

  「嘶……」

  围观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吃惊不已。

  李明夷却是笑了笑,没有半点失望的神色,道:「恭喜这位贵人,得了最大的奖。」

  「是什麽?是什麽?」秦元元隔着窗帘问。

  李明夷擡手,指了指自己:「我……」

  他说道:「鄙人自小求道,修成一手卜算本领,贵人有何疑问,我可予以解答。」

  众人大失所望,丁言都笑了,摇摇头,觉得这大颂国的人也真是有意思。

  这世间并非没有精通卜算的人,比如胤国神都中,就有曹大师精於相面,七星山的天师袁天魁据说也有类似本领,极为厉害。

  但这等修行门径的人屈指可数,哪个不是王公贵族府上的座上宾?

  这街边摆摊的小贩自然绝无可能真有本领,无非是信口胡诌,耍赖皮罢了。

  秦元元也有些失望,他又不傻,已经意识到这摊主是在敷衍人,顿时意兴阑珊,不过自己赚的奖赏,不算白不算,想了想,车厢中传出他有些懒散的声音:

  「那你就先算算我姓什麽?祖籍何处?」

  李明夷掐指,装模作样沉思了下,说道:

  「贵人乃秦姓,自北方来。」

  丁言一愣,然後近乎下意识的,他摸上了腰间的刀,微微挪步,只要这摊主有任何异常,便会出手。

  秦元元也愣了下,心想莫非是自己等人露了马脚,被这民间百姓看出了来历?

  他稍微提起一丝兴趣,有些促狭地问道:

  「不错,那你再猜猜,我来这目的为何?」

  这是个陷阱问题,在秦元元看来,使团进京的事许多人都知道,若这年轻道人猜出了他的身份,必然会回答使团到来的目的,比如与颂国谈判等等。

  可他问的是,自己来这里做什麽。

  而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连丁言等人都不得而知,不可能被猜到。

  李明夷闭上眼,又睁开,拱手道:「贵人一路采买吃食物件,并非自用,而是为赠予亲人,可对?」

  「吧嗒。」

  车厢中,秦元元刚拿起来,放在嘴边的一块糕点掉了下来。

  一阵沉默。

  片刻後。

  「大师,还请上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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