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府内。

  「事情就是这样了。」李明夷端起面前的一碗解暑的酸梅汤,将今日的见闻讲述完毕。

  在他对面,滕王穿着一身单薄凉爽的衣裳,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东宫那边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李柏年不高兴了?」

  「可以这麽理解,」李明夷点头。

  皇後离开後,李明夷也没在李家多留,而是告辞离开,返回王府,将这件事进行汇报。

  不过他并未提及「李静瑶之死」的内幕,只说了青楼中,昭狱署弄巧成拙,以及之後皇後驾临李宅,表达拉拢之意,却被婉拒的消息。

  此事仍未证实,等日後李柏年查清楚了,真决定倒向王府,再说也不迟。

  而且,坦白讲,李明夷也不确定李柏年会「报复」到什麽程度……

  「好啊!这是好事啊!」

  滕王一拍大腿,笑容灿烂:

  「本王果然有大气运在身,我姐之前还总说,本王不如太子会办事,嗬,她却不知,本王什麽都不做,便不会错,只要静静看着对手犯错,便可不战而胜,此事在《孙圣兵法》中亦有记载!」

  李明夷:「……王爷说的是。」

  滕王笑嗬嗬问道:「那接下来你还去给李二小姐上课不?」

  李明夷想了想,说:

  「李尚书没提,想来还是该继续上,不过可以适当减少频次,偶尔去一趟即可,王府这边的事,我总不好抛下太久。而且,我怀疑这次的事,不会善了。」

  滕王愣了下:「不是没事了麽?」

  「……在下的意思是,李尚书拒绝了皇後的亲自拉拢,可能令皇後那边有所动作,」李明夷含糊道:

  「我也无法确定,只是直觉上担忧,从太子被半废到现在,也几个月过去了,可皇後却始终不曾出手,但这种和平的状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滕王「嗬」了声,擡起下颌,一副兵法大家的模样: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本王不犯错,皇後她又能找本王什麽麻烦?」

  「希望如此吧。」李明夷忧心忡忡的样子,起身告辞。

  走出房间後面上忧色一扫而空,眼底闪过精芒。

  按他对宋令仪性格的了解,这个女人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而整个滕王府派系,近几个月仍沉浸在当初的大胜中,以致滋生傲慢。

  「正所谓骄兵必败……」

  不过,这正是他乐见其成的。

  李明夷步行返回总务处,果然看到门客们工作散漫,机警不足,他招了招手,将冯遂叫了过来。

  「首席,您有吩咐?」冯遂问。

  李明夷低声道:「你派几个人,去盯着太子府与昭狱署。」

  ……

  ……

  傍晚,李明夷返回家中。

  饭桌上,司棋拉着一张脸,吃饭的动作都显得格外粗暴,似乎心情不佳。

  李明夷没吭声,等到饭後,他照例将司棋叫到书房中研墨,才笑着问道:「还生气呢?」

  「哼!」司棋撇过头去,不理他。

  拒绝与这个狗男人说话。

  李明夷摊了摊手,一脸无辜:「银子不是都还给你了嘛?李家给本公子发了教学的钱後,立马就还你了,都没等到一个月。」

  司棋听得牙根都痒痒,扭回头,幽幽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道:「你连丫鬟的钱都偷,还理直气壮……」

  「是借,我给你打欠条了。」李明夷反问,「而且你不是也趁着给我换衣服的时候,偷偷拿了我口袋里的碎银子麽?」

  「那是利息!」

  「才借几天啊,高利贷都没你这麽高。」

  「那你别借呀!」

  「你看,你自己说的是『借』,不是偷吧?」李明夷一副找到证据的得意模样。

  「……」司棋深深吸了口气,以手扶额,气的脑壳疼:「你那麽有钱,还惦记我……」

  「没了,」李明夷叹气,「裴寂他们走的时候,家里多余的钱都给他们带走了,毕竟他们那麽多人,一路上人吃马嚼,才需要银钱。咱们家里只留了够日常用度的。」

  司棋愣了下,这是她不知道的。

  大宫女狐疑地看他:「真的?」

  「我什麽时候骗过你?」

  「……」

  「总之,别生气了,大不了我赔你个好东西。」

  「好东西?」司棋耳朵一下支棱了起来。

  李明夷一本正经地说:

  「我之前偶然得知,咱们如今住的这座宅子的原主人,疑似隐匿了财产,但不知下落,我左思右想,怀疑这家人在逃难前,将一些不方便带走的金银就地埋起来了,可能就埋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

  「真的?!」司棋一脸狐疑。

  她怀疑这狗东西又骗自己,但他表情又很真诚。

  且这种事并不罕见,政变破城时,城中一些有权势的人,或富户逃难离开,或被抓走前,都有隐秘财产的行为。

  而挖坑填埋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尤其是战乱年代,据说当年两国交战时,边境上的州府许多难民就是如此,以至於这麽多年过去,房屋修缮时,还时有传出有人从地里挖出来金银的传说。

  「这能有假?你是念师,找宝贝想必方便,你若找到了,便给你了。」李明夷大方地道。

  「念力透过屋门都很费劲了,哪里那麽容易去土里找……埋深了根本找不见……」司棋嘟嘟囔囔,一脸嫌弃,「傻子才去刨土……」

  李明夷打了个哈欠:「总之消息告诉你,咱们算扯平,不许生气了,我要睡觉了。」

  今天折腾了一圈,他也累了。

  「我也睡觉。」司棋扭头走了。

  ……

  夜色静谧。

  府中人都歇息的时候,厢房门无声打开,司棋鬼鬼祟祟如幽灵般飘了出来。

  她手中攥着一张家里房屋的布局图,上头满是红叉与红圈。

  这是她认真分析後,按照不同位置埋藏可能性得出的「藏宝图」。

  司棋一手藏宝图,一手小铲子,在夜色中悄然探索,每到一个点位,就屏息凝神,将念力凝成一束,深入泥土探索。

  但念力在钻入土层後,感知被削弱的很厉害。

  最多只能感应到底下有没有东西,至於具体是什麽,就看不出了。

  而作为数百年的古都,历经了无数岁月的城区屋舍,地下别的不说,光砖块石头都不少。

  於是司棋只能吭哧吭哧挖起来。

  次日,清晨。

  当李明夷醒来,伸了个懒腰,推开房门,迎着阳光看向家宅花园时,表情僵住了。

  阳光下,只见花园被抛出来一个个土洞,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有几十个。

  各种瓦片、砖石、破铁器、木头……散落各处。

  「天杀的……」管家吕小花在远处气的不行,看见李明夷,大声道:「公子,家里闹耗子了!」

  「……」李明夷忽然感觉到一道杀气,他木然扭头望去,只看到顶着黑眼圈的大宫女站在回廊下,幽幽地看着他。

  不是,我就开个玩笑,你真信啊……

  李明夷打了个寒战,逃也似往外走:「本公子有事,不在家里吃了。」

  ……

  ……

  滕王府。

  李明夷骑马抵达,步行进入总务处。

  他今天不打算去李家了,准备歇一天,盯一盯东宫的动向。

  许是时间还早,总务处内还没几个人,倒是冯遂已经在办公了。

  「首席?」冯遂一边翻看帐本,一边吃包子,听到脚步声擡头看来,惊讶道,「这麽早?」

  李明夷点点头,凑过来,随手抢了只肉包塞进嘴里,含糊地道:「昨晚没睡好。」

  冯遂理解地点点头:「对了,昨日您离开後,我们得到了消息,昨日皇後的去了一趟太子府,见了下那边的东宫门客。但不知具体说了什麽。还有……那个知微,也露面了。」

  李明夷心中一动,眉头拧紧:「皇後去了太子府?之後呢?」

  冯遂道:「我派了人继续去盯着,还没有回信,再等一会,等人来了就该知道了。」

  「很好,」李明夷颔首,「做的不错。」

  冯遂忽然道:「首席,东宫是不是要闹麽蛾子了,可能针对咱们?」

  李明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怎麽?你怕了?」

  冯遂摇头道:「怎麽会?怕的是没有做事的机会,首席你这段日子可能感触不深,府里门客近来都松懈的很,好似奠定了胜局一般,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老冯啊,你的担心是对的,」李明夷咽下包子,「不过也不要太多疑,没准是我想多了。」

  冯遂点点头,二人不再多言,静静等待起来。

  可随着时间流逝,两人的脸色却明显变了。

  按照时辰,这个时候门客们大多应都来了,可今天,分明已经过了「点卯」的时间,但抵达总务处的门客却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些人。

  还不到应到人数的三分之一。

  「不对劲,」冯遂脸色难看,盯着抵达的门客们,「怎麽只有你们来了?其他人呢?孙仲林也没来?」

  屋内稀少的几名门客们面面相觑。

  忽然,门外熊飞脚步匆匆小跑进来,手中还挥舞着一张纸:「李先生,不好了,您看看这个!是方才门外有个小孩送来的。」

  李明夷坐在屋中,没有起身,等熊飞来到近前,将写满了密密麻麻签名,以及按着红手印的纸接了过来。

  这竟是一封集体「辞职信」。

  只有一句话,因身体缘故,恳请辞去王府门客之职。

  底下是消失的那几十名门客的签名和手印,排在最上头的,赫然是冯遂之下,总务处的副手之一,孙仲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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