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专家送热饭,把客车供暖接上。”李山河握住听筒,“通关费交给谁,海关有没有出正式通知?”

  “没有,运输公司说线路协调涨价,要一百八十万美元,不付就不编组,专家的行李都在车里。”

  “让他把收费依据传真过来,你去车站找值班主任,问清究竟是谁下的扣车指令。”

  魏向前把服装询单收进文件夹,“材料专家还在站上,厂里新接的钢材项目离不开他们,耽误一天,设备调试就得往后推一天。”

  “让他先把人扣在站里,货车和客车分开查,别让那批木材车替他挡事。”

  李山河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安德烈留下的号码,接线员转了三次,才传来安德烈带着火气的声音。

  “李先生,别列佐夫斯基的人把站台围了,铁路调度表在他们手里,值班主任只敢说等通知。”

  “你手里还有多少能动的车皮?”

  “秋明方向有两节空车,莫斯科附近还能调一列木材车,剩下的都排给了欧洲买家。”

  “把那列木材车停在乌拉尔东站,车上货物登记清楚,暂时不许发往欧洲。”

  安德烈沉默片刻,“那是别列佐夫斯基的车。”

  “我知道,远东发展银行给过他铁路授信,车皮和货物都登记在抵押范围里,他拿银行的路卡我的人,先把抵押物扣住。”

  “他要是派人来抢呢?”

  “车站有俄方警卫,先把合同和抵押清单送过去,谁敢动货,谁就按违约处理。”

  安德烈的呼吸粗了些,“李先生,你打算把事情闹到什么程度?”

  “专家安全抵达满洲里,事情到此为止,专家少一件设备,木材少一根原木,我就从他的铁路份额里扣两倍。”

  “我去办。”

  “还有,告诉他,远东发展银行不替任何人垫绑架费,通关费没有公文,谁收谁退。”

  电话挂断,宋子文从另一边接进来,“李总,银行章程里确实有运输抵押条款,可木材专列的货权登记在别列佐夫斯基名下,扣车得让莫斯科分行出具保全通知。”

  “你来出。”

  “港岛和莫斯科两边同时发?”

  “港岛发给霍老板,让船队暂停接收那批木材,莫斯科发给铁路金融处,附上他拖欠的授信利息。”

  宋子文翻着文件,“他欠了三个月,前几次用设备债权抵过,可那些债权里有两处重复抵押。”

  “把重复抵押的清单一起送去,别让他拿旧账糊弄。”

  “那批专家的身份呢?”

  “国家接洽单在老周手里,我让他把接收文件发给满洲里,铁路只负责运人和设备,谁也没有资格把他们扣在站里。”

  电话另一端有人敲门,宋子文停了停,“李总,老周的线路接通了。”

  李山河接过电话,“周叔。”

  “消息我收到了,满洲里接收组已经待命,专家名单和设备序号也发过去了。”

  “铁路有人扣车,索要一百八十万美元,没有公文。”

  “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扣别列佐夫斯基的木材车,等专家放行,再把车放走。”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刚把银行办起来,就拿银行的章程扣合伙人的货。”

  “他拿铁路卡我的人,我总得让他知道章程写给谁看。”

  “这件事可以办,别把扣车变成抢货,文书留全,俄方检察部门也要收到副本。”

  “我让宋子文发。”

  “专家里有材料组,三名总工,五名技师,设备箱里有高温炉和试验仪,编号错一位,后面就麻烦。”

  “我亲自接。”

  老周停了一下,“哈尔滨那边新实验室的地基准备得怎么样?”

  “机床厂西侧的老试车间已经清出来,屋顶补过,电源得重拉,测温和气体处理设备还在路上。”

  “那就让他们先做特种钢,不要急着跟船厂抢人,北方明珠号的焊缝由船厂专项组负责。”

  “我明白。”

  “还有,外面的手伸得比你想的长,别列佐夫斯基敢扣第三批专家,说明有人在催他摸你的技术名单。”

  李山河看向窗外,魏向前正让工人把装车清单重新抄一遍。

  “技术名单只在三个人手里,路上再换一份假清单。”

  “你打算拿谁做诱饵?”

  “先看谁来问。”

  老周没有劝阻,只交代了一句,“人到了国内再动手,别在铁路上把事情弄成枪案。”

  电话断了,李山河把听筒放回原位。

  “魏向前,服装厂的车照原计划走,材料专家的名单单独封箱,给满洲里发一份真的,再准备一份只写姓名不写专业的。”

  “明白。”

  “假清单里写什么?”

  “照旧资料写,材料学,热处理,钢材检验,别出现深井和军用项目。”

  魏向前拿笔记下,“要不要把特种钢三个字也删掉?”

  “删掉,写成普通设备维修。”

  赵刚推门进来,把一张电报纸放在桌上,“李总,安德烈发回来的,木材专列已经停在乌拉尔东站,别列佐夫斯基的人带枪去找铁路调度,被当地警卫拦住了。”

  “专家车呢?”

  “还没动,站里说要等莫斯科通知。”

  李山河看了眼墙上的钟,“让安德烈把银行保全通知贴到站长办公室,再把别列佐夫斯基的授信合同送到检察处。”

  赵刚点头,“要不要派人过去?”

  “派两名熟俄语的押运员,带证件,别带枪进站,真有人动手,再让警卫处理。”

  “那几个带枪的呢?”

  “先拍照留证,谁先拔枪谁就留下。”

  赵刚转身出去,魏向前把重新抄好的订单递过来,“棉纺厂那边又有女工来问,十万件交完后还有没有活。”

  “有,防风服做完,转做帆布包和铁路工装,别让她们只靠一批订单活着。”

  “厂房旧,缝纫机也不全。”

  “把能修的机器列出来,修不了的从省城和周边停产厂调,机器可以买,熟练工别往外放。”

  魏向前收好订单,“何主任让我问,车间班组长能不能自己定人。”

  “让她定,财务和质检单独管,车间只管生产,三条线互相不能签自己的验收单。”

  “这规矩她能服。”

  “她要是不服,就让她把货做坏一批,自己拿着账算损失。”

  哈尔滨电话再次响起,安德烈的声音传了过来。

  “李先生,专家车动了,站长收到了莫斯科检察处的传真,别列佐夫斯基的人撤了两批,可还有人守着木材列车。”

  “他回话了吗?”

  “刚才发来电报,说这是误会,希望你把木材车放行。”

  “告诉他,误会要等专家进满洲里再解释。”

  “他说银行不能随便扣合伙人的资产。”

  “你问他,铁路授信是不是银行发的,货物是不是抵押物,利息是不是三个月没交。”

  安德烈笑了,“我问了,他把电报撕了。”

  “那就按合同办。”

  “李先生,他还问你准备把那列木材运到哪儿。”

  “告诉他,先放在东站,等他把专家押运费用和违约金送到银行,再谈去向。”

  “他会发火。”

  “让他发。”

  铁路电话挂下后,宋子文送来一份新文件,“港岛那边已经暂停木材接收,霍老板愿意把船期让给专家设备,等他们抵达满洲里,再从大连接走一批机器。”

  “这次不走海运,先在国内落地。”

  “那批木材呢?”

  “扣到他交清费用,别拿木材做生意,给他留住铁路信用。”

  宋子文把笔帽扣上,“你还想留这个合伙人?”

  “他手里有铁路,有工厂,也有一批愿意跟钱走的人,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清掉。”

  “他已经开始试你的底线了。”

  “他要是不试,我还不知道他的胆子长到哪儿。”

  下午,满洲里接收组发来电报,专家列车通过最后一道检查,三十七名材料专家和家属下车,设备箱完整,封条没有被拆过。

  李山河看完电报,把名单递给赵刚,“通知哈尔滨,今晚清出宿舍,锅炉提前烧起来,别让他们到了以后先找煤。”

  魏向前接过话,“新实验室还缺床位,厂里职工宿舍能挪出二十间,剩下的人得住招待所。”

  “先住招待所,费用记在实验室项目里,家属登记孩子的年纪,学校和医院一起安排。”

  “特种钢项目什么时候开工?”

  “人到了就开,设备先做清点,谁负责什么,让他们自己推一个组长出来。”

  赵刚把另一份电报放到桌上,“别列佐夫斯基又回话了。”

  李山河展开电报,只有两行字。

  木材专列可以暂扣,铁路合同必须重新议价。

  “他还没明白。”

  宋子文看完电报,“要回他吗?”

  李山河拿起钢笔,在电报背面写了一句话,递给安德烈转发。

  铁路合同照旧,银行章程照旧,专家安全抵达后,木材车立即解押。

  安德烈很快回电,“他问你,为什么对他这么硬?”

  李山河看向窗外,厂区第一座基站已经立起,夜班工人正在给塔桅底座刷防锈漆。

  “告诉他,我对自己人更硬,免得他哪天真把自己卖给美国基金,还以为没人收账。”

  电报发出后,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赵刚接起来,只听了几句,脸色便沉下来。

  “李总,满洲里接收组说,专家箱里多了一只没登记的铁盒,封条是俄方的,米哈伊尔不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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