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地下层封住,谁也不许进去。”

  安德烈拔出手枪,带着两名护卫冲进旧二车间。

  老工人跟在后面,脚步踩过积灰的地面,留下几道深印。

  “这里原来是军方维修区,后来封了,钥匙一直在厂长手里。”

  “厂长人呢?”

  “在楼上等调查。”

  “那他手里的钥匙哪儿来的?”

  老工人没再说话。

  地下入口藏在一排旧工具柜后面,柜门上落着灰,锁头却有新刮痕。

  安德烈伸手摸了摸锁。

  “撬开。”

  铁钳咬住锁梁,咔嚓一声,锁头掉进灰里。

  楼梯下方没有灯,护卫点亮手电,潮气裹着机油味冲上来。

  走到最底层,三个人都停了脚步。

  地面铺着粗钢板,钢板中央有一条新拖痕,拖痕一直伸向黑暗深处。

  安德烈举枪走过去。

  “谁在里面?”

  黑暗里传出一个老人声音。

  “别开枪。”

  一名穿旧工装的老头从设备后面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铁盒。

  安德烈盯住他。

  “你是谁?”

  “伊万,原军方设备维护员。”

  “谁让你进来的?”

  “没人让我进来,我在这里等了七年。”

  安德烈一把夺过铁盒。

  “里面是什么?”

  老人看着他。

  “给李先生的东西。”

  “你认识李先生?”

  “今天厂里发了工资,报纸上说远东发展银行给工厂放款,只有他会查到这里。”

  安德烈打开铁盒,里面放着一张旧设备图纸,图纸上的机器没有名称,只有编号。

  十七号。

  他拿起电话,拨通秋明办公室。

  “李先生,莫斯科的地下层找到了东西。”

  “什么东西?”

  “军方封存设备,编号十七号,原维护员在这里等了七年。”

  李山河靠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十七号区井位图。

  “先别碰设备,拍照,封门,把老维护员送到办事处。”

  “明白。”

  “还有,三家厂的贷款继续走,地下设备单独登记,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您怀疑有人盯着?”

  “从他们提前开机开始,就有人盯着。”

  李山河挂断电话,转向赵刚。

  “给你两个人,去十七号区。”

  赵刚拿起外套。

  “保护钻井队?”

  “保护井位图,保护测井设备,保护索科夫。”

  “俄方工人呢?”

  “留下能信的,其他人调到外围维修。”

  赵刚将枪套扣紧。

  “要是有人靠近?”

  “先拦,拦不住再处理。”

  “明白。”

  秋明主泵站旁边,索科夫已经把新测井队召集起来。

  他穿着旧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支铅笔,正在井位图上画线。

  “这口井打到四千八百米之后突然封停,封井前没有完成取芯,泥浆记录也缺了两页。”

  年轻工程师问道:“索科夫同志,当年是谁下的命令?”

  “军方。”

  “哪一支部队?”

  索科夫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确定井下压力。”

  “先确定人能不能回来。”

  工程师低下头,没敢再问。

  李山河走进帐篷。

  “老爷子,设备都到了?”

  “测井车到了,绞车到了,钻杆还差两节。”

  “从哈尔滨调。”

  “路远,运费高。”

  “钱由山河能源出。”

  索科夫把铅笔搁下。

  “你真要动这口井?”

  “先测,不开采。”

  “军方当年封得急,留下的记录不全,下面可能有高压层,也可能有塌孔。”

  “所以让你带队。”

  索科夫看着他。

  “你想知道井下有什么。”

  “我想知道别人为什么不让人知道。”

  索科夫盯了他几息,伸手把旧档案袋递过来。

  “这是我当年从勘探站带出来的复印件,原件在军区档案室。”

  李山河打开档案袋。

  里面有三张泥浆记录,几行数字被红笔圈过,下面写着一个模糊的俄文词。

  金属。

  索科夫说道:“四千六百米以后,钻头进度变慢,泥浆颜色变深,样本里出现过亮色颗粒,军方技术员说那不是普通矿砂。”

  “后来呢?”

  “第二天夜里来了三辆军车,带走样本,换了钻头,封了井。”

  “有没有人知道样本去了哪儿?”

  “当年负责送样的军官,后来死在车祸里。”

  帐篷外传来发动机声。

  赵刚带人停在门口。

  “李总,外围已经清过,发现两辆没有牌照的卡车,车里没人,轮胎印往北边去了。”

  索科夫放下档案袋。

  “格里申的人?”

  “车里有美国能源信托的润滑油桶。”

  李山河看向赵刚。

  “把卡车扣下,查司机。”

  “人已经跑了。”

  “沿铁路查,别让他们进城。”

  赵刚转身出去。

  索科夫重新拿起铅笔。

  “今天下井?”

  “今天。”

  “天黑前测不完。”

  “那就连夜测。”

  “井下出问题,救援队不一定来得及。”

  李山河看着井口。

  “我会让救援队守在旁边。”

  下午四点,测井车停到十七号区。

  钢缆穿过井架滑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索科夫站在仪器旁,盯着指针变化。

  “下到三千八百米,泥浆压力正常。”

  工程师报出数据。

  “三千九百米,井壁有轻微回响。”

  “停一下。”

  索科夫抬手。

  绞车停住,钢缆在井口上方晃了几下。

  “继续。”

  仪器重新启动。

  四千三百米。

  四千五百米。

  四千七百米。

  指针忽然跳了一格。

  工程师低头看表。

  “压力上升。”

  索科夫抓住记录本。

  “慢一点。”

  “已经是最低速度。”

  李山河站在井架边,耳边全是绞车转动声。

  嗡。

  钢缆又往下走了五十米。

  四千八百米。

  井下传来一声闷响,地面跟着抖了一下。

  工程师伸手去扶仪器,旁边的泥浆管突然喷出一股黑褐色泥浆。

  啪!

  泥浆落在铁板上,带出几粒银灰色颗粒。

  索科夫蹲下,用镊子夹起一粒,放进玻璃瓶。

  “停机。”

  “还没测完。”

  “停机!”

  绞车立刻刹住。

  泥浆仍从管口往外涌,带着刺鼻的硫味。

  索科夫将玻璃瓶举到灯下,颗粒贴着瓶壁,泛出金属光泽。

  工程师盯着样本。

  “这是矿?”

  “送化验。”

  李山河伸手。

  “给我。”

  索科夫没有递。

  “你不懂地质。”

  “我懂保密。”

  索科夫看着他,最终将玻璃瓶放进铁盒。

  “今天的记录只留三份,我一份,你一份,国家接收组一份。”

  “俄方呢?”

  “俄方只知道井下有异常压力。”

  李山河点头。

  “就按这个说。”

  天黑后,赵刚将帐篷周围的灯全部熄灭,只留下井架下两盏遮光灯。

  十名护卫分成三组,守住道路,泵站和钻井队宿舍。

  一名俄方工人提着饭盒走到岗哨前。

  “给测井队送晚饭。”

  赵刚看了眼饭盒。

  “打开。”

  工人掀开盖子,里面只有黑面包和腌鱼。

  赵刚拿筷子拨了几下,饭盒底部露出一张折叠纸条。

  工人的脸色变了。

  赵刚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俄文。

  四千八百米,下面有东西。

  他抬头问:“谁给你的?”

  工人咬住牙。

  赵刚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拖到墙边。

  “说。”

  “我不知道。”

  “你从哪儿拿的?”

  “宿舍门口。”

  “谁放的?”

  “我真不知道。”

  赵刚将纸条塞进他口袋。

  “带走。”

  两名护卫押着工人离开。

  帐篷里,李山河拿着化验结果。

  宋子文从电话里听完消息,隔着电线问道:“含量多少?”

  “样本只有几克,初步判断有钨和铼,纯度比普通伴生矿高,具体结果还要等北京复核。”

  “钨和铼?”

  “还可能有别的。”

  宋子文沉默了几秒。

  “李总,十七号区的价值要重算。”

  “已经重算了。”

  “北方石油的股权文件里只有原油储量,深井矿产没有列入资产评估。”

  “所以这件事只能有三个人知道。”

  “您,索科夫,赵刚?”

  “再加老周。”

  宋子文明白过来。

  “我这边的文件怎么写?”

  “写测井设备维修,写深井压力异常,别写矿。”

  “那三家工厂的设备贷款,还要继续吗?”

  李山河看着桌上的样本照片。

  “继续,八千吨锻压机必须尽快运回国内。”

  “为了国内承接?”

  “为了让国内先有能力加工这批东西。”

  电话那头没有再问。

  远处的井架旁,钢缆忽然绷紧。

  咯吱。

  一名工程师冲出帐篷。

  “索科夫同志,井下有回压!”

  “关阀!”

  “阀门卡住了!”

  泥浆管剧烈抖动,黑色泥水沿着接头喷出,落在地面上,银灰色颗粒随水流滚到李山河脚边。

  赵刚带人冲向井架。

  李山河弯腰捡起一粒颗粒,放进掌心。

  井下传来第二声闷响。

  咚!

  井架顶部的钢缆猛地绷直,测井仪器被拖向深处。

  索科夫抬头喊道:“四千八百米下面有空腔!”

  李山河抬眼看向井口。

  “所有人撤出井架,赵刚,封锁十七号区。”

  “那测井队呢?”

  “设备留下,人撤出来。”

  “要是井下东西被毁呢?”

  李山河将那粒银灰色矿物收进小瓶。

  “东西毁不了。”

  井底又传来一声闷响,整片油田的地面跟着轻轻震动。

  索科夫盯着井口,脸色沉下去。

  “李山河,下面像是有一座被封住的地下仓库。”

  李山河没有回答。

  他看着北边公路尽头,一束车灯穿过黑暗,正朝十七号区驶来。

  赵刚抬起枪。

  “有人来了。”

  李山河合上手里的铁盒。

  “把灯全关了。”

  车灯越来越近,车身却没有任何厂牌。

  车停在封锁线外,车门打开,一名穿军大衣的人走下来。

  他举起双手,朝井场喊道:

  “我是莫斯科军方旧档案处的人,奉命接管十七号深井。”

  李山河看向赵刚。

  赵刚已经拉开枪栓。

  咔嚓!

  来人听见枪声,停在雪地里,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红色调令。

  “这口井,属于军方。”

  李山河盯着那张调令,目光落到落款处。

  那是苏联解体前一周签发的文件。

  签字的人,已经死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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