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开张第一天,就得让所有人知道,远东发展银行不是存钱的地方。”

  李山河说完,将钢笔搁在桌上,指节在三家工厂的名称上敲了敲。

  “把设备清单拿来,连同工厂近三年的工资表,贷款记录,欠税单,仓库盘点,一项都别漏。”

  安德烈接过电话,叫来两名铁路旧部,带着文件离开秋明办公室。

  宋子文翻着章程,抬头说道:“李总,莫斯科那边已经把条件摆明了,三家工厂的设备贷款由咱们承担,能源结算才给咱们开口子。”

  “我知道。”

  “这三家厂要是能正常生产,贷款倒有回收机会,要是账面上这点东西都是真的,咱们拿到手的会是一堆废铁。”

  李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先看完再说。”

  “还要看什么?”

  “看他们最想藏起来的东西。”

  宋子文合上文件,眉心压出一道细纹。

  “李总,银行刚拿到筹建资格,资本金只有三千万美元,港岛两千万,霍老板五百万,别列佐夫斯基拿设备和债权折算两千万,这些钱得撑住牌照审核,油田结算,船队保险和后面的设备采购,三家厂一旦烂在手里,咱们会被拖住。”

  “谁说要把钱扔进厂里?”

  “莫斯科要求设备贷款。”

  “贷款给设备,设备押在银行。”

  宋子文看着他。

  “厂子还不起呢?”

  “还不起就收设备,设备能用就留下,不能用就卖掉,工人愿意留下就签合同,愿意走就发路费。”

  “这会把三家国营厂拆了。”

  “烂账不拆,难道留着过年?”

  李山河将三份批文抽出来,压在桌面上。

  “他们要的是银行先出钱,咱们要的是结算权,双方拿东西换,谁也别装清白。”

  夜里十一点,安德烈带着一身雪水回到办公室。

  他的皮帽压在胳膊下,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刚进门就把一沓文件摔到桌面上。

  “查清楚了,第一家是莫斯科重型锻压设备厂,账面上有四千三百名工人,真正每天进厂的不到一千二百人,剩下的人有退休的,有挂名的,还有拿着工资替领导看房子的。”

  宋子文翻开工资表。

  “欠薪多少?”

  “八个月。”

  “第二家?”

  “乌拉尔特种铸造厂,欠电费,欠煤款,欠铁路运费,仓库里有三百多台登记设备,能启动的不到七十台,厂长把能卖的铜线和轴承都卖了,换来的钱填了自己的窟窿。”

  “第三家呢?”

  安德烈扯了扯领口,坐到椅子上。

  “列宁格勒精密传动厂,账面最好看,实际烂得最深,欠供应商的钱超过一千三百万卢布,厂里还有一批军方退下来的老设备,目录写着报废,没人敢碰。”

  李山河抬头。

  “没人敢碰?”

  “军方封存过,后来转民用,手续没走完,厂里的人怕惹麻烦。”

  宋子文将三份材料摊开。

  “这就是三家厂的底子,人员多,设备旧,债务乱,手续也有问题,李总,咱们要是全额放贷,等于替他们接下全部烂账。”

  “设备目录呢?”

  安德烈赶紧从皮包里掏出几张复印件。

  “我把原始清单找出来了,后面这几页没人看过。”

  李山河接过清单,从第一行翻到最后一行。

  车床,铣床,液压机,热处理炉,锻压机组。

  大多数设备的年份都超过十年,几台大型设备甚至标着停用。

  宋子文探头看了一眼。

  “这几台也在里面,八千吨液压锻压机,二十五吨精密冲压机,真空热处理炉,数字控制镗床,账面价值还不低。”

  “它们在哪儿?”

  安德烈指着清单。

  “莫斯科重型锻压厂的旧二车间,锁了七年,厂里说缺少控制柜和液压泵。”

  “拆开看过吗?”

  “没人敢拆。”

  李山河将清单放到灯下,手指停在一行俄文旁边。

  “这台八千吨锻压机,原来给航空厂做钛合金框架,后来转去做重型车辆底盘,机器本体没坏,坏的是控制柜。”

  宋子文翻出计算器,算了几笔。

  “重新配控制柜,修液压系统,至少要两百万美元。”

  “国内能做吗?”

  “控制柜能配,液压泵和密封件要找人,时间也得算钱。”

  李山河看向安德烈。

  “乌法有没有做高温液压和大型设备维修的人?”

  “有,老厂工程师不少,工资发不出来,人都散了。”

  “把人找回来。”

  安德烈眨了眨眼。

  “给谁干?”

  “给银行。”

  “银行还没正式营业。”

  “那就用设备贷款项目的名义签合同。”

  宋子文抬起笔。

  “李总,您已经决定放贷了?”

  “全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连墙边的暖气片都像停了动静。

  宋子文将笔搁下。

  “三家厂加起来,第一期至少要六千五百万美元。”

  “批两亿美元额度。”

  安德烈张了张嘴。

  “这么多?”

  “贷款额度不等于一次性出钱,先按设备清单拨款,设备抵押,工厂土地和厂房做第二顺位担保,铁路运费从销售款里直接扣。”

  宋子文的手指压住文件。

  “要是他们拒绝呢?”

  “那就告诉他们,远东发展银行只给能活下来的工厂贷款。”

  李山河看向安德烈。

  “你去通知三家厂,三天后派技术组进厂验机,谁敢提前拆设备,谁敢转移库存,银行立刻撤回批文。”

  “厂里那些人会听吗?”

  “把名单送到工会和地方检察机关。”

  安德烈眼底亮了起来。

  “这事儿我能办。”

  “别急。”

  李山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铁路方面也要改,三家厂的设备运出厂区,必须经过银行和山河能源双重签字,车皮由你安排,货到哈尔滨和乌法之后,分别交给魏向前和陈守仁。”

  宋子文抬头。

  “国内要接?”

  “当然要接,八千吨锻压机运回哈尔滨,给重型车辆和通信设备做结构件,乌法那套真空热处理炉送去大西北,光学和材料研究所都用得上。”

  “那三家工厂怎么办?”

  “留在莫斯科生产,国内派工程师过去改线,产品由远东发展银行收款,设备贷款从销售里扣。”

  安德烈盯着那张纸,慢慢坐直了身子。

  “您早就看上这几台设备了?”

  “看上的是它们能做什么。”

  “莫斯科那边只想让咱们替他们兜底。”

  “他们给咱们烂账,咱们拿走里面能用的东西。”

  宋子文拿起电话,拨通港岛号码。

  “通知霍老板,远东发展银行的第一批贷款项目已经定了,船队和码头要准备设备转运。”

  电话那头传来霍老板的声音。

  “李老弟,你刚拿到批文就往外撒钱?”

  “贷款有抵押。”

  “俄国那边的抵押,值不值得信?”

  “机器进了咱们仓库,就值得信。”

  霍老板沉默片刻,笑声传来。

  “你这张嘴,还是不肯吃亏。”

  “船队什么时候能动?”

  “你把设备清单发来,三天内给你调船,至于保险……”

  “保险由远东互保基金承担。”

  “基金还没成形。”

  “那就今天成形。”

  电话那头没有再劝。

  李山河放下听筒,抬眼看向安德烈。

  “明早把三家厂的原始档案送来,我要看军方封存记录。”

  安德烈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李先生,有个消息我没写进报告。”

  “说。”

  “列宁格勒精密传动厂的老厂长说,那批封存设备里有一台机器,军方不许登记,不许拆,不许外运。”

  宋子文看向李山河。

  “什么机器?”

  安德烈摇头。

  “没人知道,老厂长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台机器要是重新开起来,莫斯科会有人睡不着。”

  李山河将茶杯放回桌上。

  “把老厂长请来。”

  安德烈离开后,宋子文拿起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半行字,下面盖着褪色的红章。

  设备编号,十七号。

  莫斯科重型锻压厂,旧二车间,地下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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