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缺页,找出谁在替联盟报数。”

  李山河把旧钥匙揣进大衣,转身进了研究所后楼,地下档案室的铁门刚加了两道锁,米哈伊尔抱着登记册站在门边,镜片上全是白雾。

  “李先生,第四批人已经送去市郊招待所,长途客车明早出城。”

  “车队分三拨,别走同一条路,孩子和老人放中间,赵刚的人压在前后。”

  赵刚点头,拿起地图往外走。

  “我让侯军带人盯着车站,谁跟着,谁往外递消息,都记下来。”

  米哈伊尔翻开册子,声音发紧。

  “第一批到中国的人,真的能按合同安置?”

  李山河看着他。

  “你把这话带给后头的人,老人先看病,孩子先进学校,家属能干什么,就给什么活。”

  三天后,哈尔滨火车站外飘着细雪。

  一辆接一辆大客车停在站台边,车门打开,穿旧呢子大衣的工程师带着妻儿下来,皮箱边角磨得发亮,孩子抱着布娃娃,站在风里不敢乱动。

  魏向前守在出口,手里拿着中俄双语登记表。

  “先别往外挤,老人去左边,医生在那头,带孩子的家庭先领编号,行李有人送。”

  一名白发老人拄着伞柄,望着站外的大字,低声问翻译。

  “这里是哈尔滨?”

  翻译点头。

  老人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比列宁格勒冷。”

  田玉兰从车里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朝阳沟妇女,棉衣堆满了卡车车厢,饭桶里冒着热气。

  “冷就先穿衣裳,别站风口说话。”

  翻译把话传过去。

  几名俄国女人愣在原地,田玉兰已经拎起一件军绿色棉大衣,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身上比量。

  “这个长点,能盖腿,孩子也裹进去。”

  年轻母亲连连摆手。

  “我们有衣服。”

  田玉兰听不懂俄语,转头问翻译。

  “她说啥?”

  “她说不用麻烦。”

  “麻烦啥,到了家门口还冻着,传出去叫人笑话。”

  田玉兰把棉衣塞进她怀里,又从饭桶里舀出一碗土豆炖肉。

  “先吃,吃完去医院。”

  热气扑到脸上,那女人捧着搪瓷碗,眼圈慢慢红了。

  旁边一个老工程师从口袋里掏出药瓶,药片只剩两粒。

  医疗组的女大夫接过瓶子,问了几句,立刻让人推来轮椅。

  “血压高,脚肿得厉害,先送省医院,住院手续已经办了。”

  老人抓住翻译的袖子。

  “住院要多少钱?”

  翻译看向魏向前。

  魏向前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

  “合同里写着,第一年医疗费用由项目组承担,你先把病养好,实验室等着你呢。”

  午后,第一批人被送进平房区新建的专家宿舍。

  楼道里暖气烧得足,窗户上贴着双层玻璃,屋里摆着木床,桌上有热水壶,厨房里还放着米面油。

  一名叫谢尔盖的光学总师推开门,站在窗前看了半天。

  “这间房给我和妻子?”

  翻译点头。

  “隔壁是您女儿一家,孩子明天去俄语班报到。”

  谢尔盖没再问,走到桌前拿起住房证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第二天,魏向前带着他去了哈尔滨山河通信研发中心。

  实验楼刚翻新,走廊里贴着安全牌,玻璃门后摆着光学平台,高精度磨床已经接上电,镀膜真空舱旁边放着从松菱运来的检测模块。

  谢尔盖停在一台大型干涉仪前,手掌贴上防尘罩。

  “这台设备从哪来的?”

  陈守仁从里头出来。

  “港岛买的二手设备,主机还能用,控制部分准备改。”

  谢尔盖绕着设备走了一圈,弯腰看接口。

  “光源不配套,测量精度上不去。”

  “您给个清单。”

  “给清单,你们能买?”

  李山河从走廊尽头过来,手里拿着施工图。

  “能买的买,买不到的找替代,先把实验室跑起来。”

  谢尔盖抬头看他。

  “这里能给我单独的光学组?”

  “能。”

  “学生呢?”

  “愿意来的,全接。”

  老人沉默片刻,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在上头写下几个名字和电话。

  “我有十一名学生还在列宁格勒,其中四个做红外材料,三个做镜头镀膜,剩下的做光学控制。”

  李山河接过名单。

  “给他们打电话。”

  谢尔盖盯着他。

  “他们有人已经签了北欧基金的意向书。”

  “合同没落地,就还有得谈。”

  “他们会问工资,会问父母,会问孩子上学。”

  “你让他们自己看。”

  当天傍晚,厂区礼堂架起录像机。

  镜头里是哈尔滨的宿舍楼,是食堂里冒热气的饭菜,是医院挂号窗口,是孩子坐在教室里学汉字的画面。

  田玉兰坐在第一排,腿上放着几件还没织完的毛衣。

  镜头转到朝阳沟,李家大院里堆着劈好的木柴,鹿场外头挂着红灯笼,几个女人围着锅台擀面。

  一个俄国小姑娘指着画面,问翻译。

  “那里有老虎吗?”

  彪子正好从门口进来,听见翻译,乐了。

  “有啊,俺也去带你瞅二憨去。”

  翻译脸都绿了,赶紧拦住。

  “张先生,她问的是画面里的地方,不是现在就要看。”

  “那俺也去更得带她看,照片哪有活的带劲。”

  半小时后,院里围了一圈孩子。

  二憨趴在铁栏里啃骨头,脑袋一抬,鼻子喷出白气。

  俄国孩子先往后缩了缩,随后又往前凑。

  彪子蹲在栏杆外头,拿着块牛肉晃了晃。

  “别伸手,这家伙嘴馋,瞅见吃的连我都敢扑。”

  小姑娘问了句俄语。

  翻译迟疑着开口。

  “她问,老虎会不会吃人。”

  彪子咧嘴。

  “二憨不吃好人,坏人来了,它比谁都能分出来。”

  二憨甩了甩尾巴,肉块落进栏里,它叼住就跑。

  孩子们笑成一团,院里那股生分劲儿也散了不少。

  夜里,列宁格勒的米哈伊尔打来电话。

  “李先生,录像放完了,原来不愿签约的三组人重新递了申请。”

  “哪三组?”

  “红外光学组,镀膜材料组,还有晶圆检测组。”

  李山河站在窗边,看着厂区灯光。

  “名单发来,家属人数也写清。”

  米哈伊尔停了停。

  “联盟的人也在动,他们放话说,谁跟山河国际走,卢布结算和银行账户都会被卡住。”

  “让他们卡。”

  “研究所的人靠工资生活,卢布再跌,大家会慌。”

  李山河把电话线绕回桌上。

  “工资照发,美元不直接往街上撒,粮食,煤,药,住房,孩子上学,全给他们落到纸上。”

  电话挂断后,宋子文从港岛打来。

  “二哥,寡头联盟开始摸山河能源的结算线了,他们盯上合作银行,想拿卢布和油款逼咱们让步。”

  李山河抬眼望向窗外。

  “他们盯钱,咱们盯货。”

  宋子文问道:“下一步怎么走?”

  “把秋明原油合同全改,能收美元的先收美元,卢布留着买债,买厂,买设备。”

  厂区里,二憨又吼了一嗓子。

  李山河拿起桌上的名单。

  “他们想把银行门关上,那我就先把能买的门都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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