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昆仑玉墟的夜色正在褪去,像有人在黑布上慢慢刷了层灰。

  冷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碎玉的腥气。

  楼望和找了块半人高的石头坐下。

  他的左膝肿得像馒头,鞋里全是血。

  他看了眼,骂了句:“真他娘的好看。”

  然后撕了半截衣袖,把膝盖裹了三圈。

  沈清鸢正在给楼和应上药。

  楼和应的肩伤不轻,一道黑气盘在皮肉上,像条活蜈蚣。

  沈清鸢取出一个小玉瓶,倒了些淡青色的药粉在上面。

  “沈家的清玉散?”楼和应挑了挑眉。

  “嗯。您忍一忍,会有点疼。”

  “你尽管来。”楼和应笑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被翡翠原石砸断过两根肋骨,哼都没哼一声。”

  药粉碰到伤口。

  楼和应“嘶”地吸了口气。

  沈清鸢抬头看他。

  “您刚才说,哼都没哼。”

  “我是说,哼都没哼……得这么大声。”楼和应面不改色。

  沈清鸢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楼望和远远看着,心里松了口气。

  还能嘴硬,说明伤得不重。

  他爹就是这样。

  天塌下来,他先顶。

  顶不住了,他先笑。

  笑不出来了,他就嘴硬。

  楼家的男人,好像都是这么个臭脾气。

  楼望和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以后也会这样?”他嘟囔了一句。

  有点可怕。

  秦九真坐在地上,正把火玉髓一块一块码在面前。

  数了三遍。

  “六块。”他皱着眉,“我记得明明是七块。”

  玉麒麟趴在他旁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

  “你偷吃了吧?”秦九真突然盯着玉麒麟。

  玉麒麟睁开眼,一脸无辜。

  “你嘴里有火气,我闻见了!”

  玉麒麟打了个哈欠,喷了他一脸热气。

  “它说你放屁。”楼望和说。

  “你听得懂?”秦九真一脸怀疑。

  “听不懂。但你的确在放屁。”楼望和说。

  沈清鸢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穿过碎玉。

  楼望和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这大概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这时候,玉麒麟忽然站了起来。

  它的目光变得很沉。

  那种沉,不是警惕,也不是恐惧。

  而是像在回忆什么。

  很旧的东西。

  很远的地方。

  “吼。”

  玉麒麟低低叫了一声,转身朝玉墟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

  它的眼睛里,有光。

  “它要我们跟它走。”楼望和说。

  “这次你确定?”秦九真收起火玉髓。

  “嗯。它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回头了。”楼望和站起来,“畜生回头,不是要食物,就是要带路。”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你小子什么时候会看畜生了?”

  楼望和没理他。

  沈清鸢扶着楼和应。

  楼和应摆摆手:“不用扶,我能走。”

  他走了两步,身子微微一晃。

  沈清鸢连忙扶住。

  “你扶的是伤员,不是老头。”楼和应说。

  沈清鸢笑了笑:“我知道。”

  楼和应叹了口气,没再逞强。

  四人一兽,朝玉墟深处走去。

  天边已经泛白。

  阳光照在玉墟的山壁上,那些半露的原石反射出细碎的光。

  像一片破碎的星辰。

  楼望和看着那些石头,有些出神。

  玉墟。

  传说中的上古玉族发源地。

  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可能藏着一个秘密。

  而最大的秘密,还在前面。

  玉麒麟停在一面巨大的石壁前。

  那石壁高约九丈,通体墨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有些像字。

  有些像画。

  更多的,像是什么仪式留下的痕迹。

  楼望和伸手摸了摸石壁。

  冰凉。

  但掌心却传来一种极细微的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这是……”沈清鸢走到石壁前,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

  “寻龙秘纹?”楼望和问。

  “不完全是。”沈清鸢皱眉,“这些是‘玉文’,上古玉族用来记录大事的符号。和寻龙秘纹同源,但更古老。”

  她盯着石壁看了片刻,脸色渐渐变了。

  “这里写的,是关于龙渊玉母的记载。”

  楼和应走到石壁前,虽然伤着,眼神依然锐利。

  “念来听听。”

  沈清鸢指着石壁上一行弯曲的文字,慢慢念道:

  “玉母者,天地之精,山川之魄。葬于虚,隐于墟,非三玉合一,不得见。”

  她又指向另一行:

  “玉虚圣殿,三重门。一曰鉴玉,二曰护玉,三曰融玉。”

  她的手指在石壁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的位置。

  “入殿者,须三心。”

  “哪三心?”楼望和问。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这行字被磨掉了。只看得清最后一个字。”

  “什么字?”

  “诚。”

  诚。

  一个字。

  很简单,却又最难。

  楼望和在心里把这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鉴玉要眼,护玉要心,融玉要诚。

  可这“诚”,到底是对玉,还是对人?

  他不懂。

  沈清鸢也不懂。

  秦九真更不懂,他直接问了出来:“诚啥?诚心?诚意?还是诚实?我这种人,怎么看都不像诚实的。”

  没有人回答他。

  玉麒麟低吼一声。

  它走到石壁右侧,前爪在地面重重一踏。

  “轰——”

  地面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慢慢扩大,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

  两侧是光滑的玉壁,在微弱的光线下,映出粼粼的光。

  一股凉意从台阶下方涌上来。

  不冷。

  反而带着一种很舒服的温润感。

  像一块上好的和田玉,贴在脸上的感觉。

  楼望和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

  没有人犹豫。

  因为大家都明白,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人在江湖,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退。

  退了,这一辈子都会想,如果当初没退,会怎样。

  这种“如果”,比死还难受。

  台阶很长。

  他们走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才走到一扇石门前。

  那扇门也是墨绿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楼望和认了很久,认不出来。

  沈清鸢说:“鉴玉。”

  秦九真推了推门。

  门纹丝不动。

  “锁了?”

  “没有锁。”沈清鸢说。

  “那怎么开?”

  “等。”

  “等什么?”

  沈清鸢还没来得及回答,那扇石门忽然震动了一下。

  接着,门缝里透出一道白光。

  白光越来越亮,将整条台阶照得通明。

  白光中,浮现出一排字。

  “入此门者,须辨玉石真伪。十玉之中,三者真,七者假。辨对七成,门自开。”

  字迹停留了约三个呼吸,便消失了。

  石门重新陷入沉寂。

  “十块玉,认对七块?”秦九真摸了摸鼻子,“这要是让江湖上那些半吊子来,不得卡死在这儿?”

  楼望和没说话。

  他的透玉瞳已经有些发烫。

  这扇门,好像就是为他准备的。

  “我来。”他说。

  他走上前,将右手按在石门中央。

  “嗡——”

  石门震动,表面的墨绿色纹理开始流动。

  下一瞬,石门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一面光幕。

  光幕中,有十块原石悬浮在半空。

  每一块都包裹着不同的表皮,有的像铁锈,有的像黄沙,有的像蛇纹。

  十块原石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玉光。

  但楼望和知道,这光也是假的。

  有些原石里面,根本没有玉。

  他运转透玉瞳。

  眼睛里的金光像被点燃的火焰。

  他看向第一块原石。

  表皮是黑色的,像墨玉,但里面的絮状纹理乱了。

  “假。”

  第二块,黄沙皮,薄,里面透出一丝绿意。

  “真。”

  第三块,灰白色,内部有极细微的裂纹。

  “假。”

  第四块,红褐色,里面有蓝色飘花。

  “真。”

  第五块,黑色,里面什么都没有。

  “假。”

  第六块,绿色,但颜色浮在表面。

  “假。”

  第七块,白色,晶莹,内部有淡淡荧光。

  “真。”

  第八块,土黄色,里面有黑色杂质。

  “假。”

  第九块,深绿色,表里如一,水头足。

  “真。”

  第十块,灰色,里面有暗红色玉髓。

  “真。”

  十块玉,五真五假。

  可对楼望和来说,这不难。

  真正难的是,他答完最后一个字后,那光幕没有消失。

  而是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对七成即可,你对了十成。”

  楼望和愣了一下。

  “所以呢?”

  那行字变了:

  “过。”

  光幕散去。

  石门“轰”的一声,缓缓打开。

  秦九真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开了?十块全对?你小子还是人吗?”

  楼望和收回手,淡淡说:“那里面有五块是假的。”

  “我知道。十块里三真七假,你全认出来了。”

  “不。”楼望和摇摇头,“门上写的是‘十玉之中,三者真,七者假’。”

  “对啊。”

  “可里面的原石,是五真五假。”

  秦九真愣住了。

  沈清鸢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是考验。”她说,“如果只按门上的提示,认为三真七假,就会误判。”

  楼望和点头。

  “考题是活的。真真假假,你得自己看。”

  楼和应在一旁笑了笑:“这上古玉族,有点意思。”

  他看向楼望和,眼里有光。

  “好小子,没给你爹丢人。”

  众人穿过石门,进入一个巨大的石厅。

  石厅呈圆形,穹顶很高,上面嵌着无数发光的小玉块。

  像满天星斗。

  而石厅的中央,有一块玉碑。

  玉碑上刻着四个字:

  “护玉之门。”

  玉碑后面,又是一扇石门。

  这次的门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最深的翡翠,红得像心口上的血。

  门没有把手。

  门上刻着两个古字。

  沈清鸢说:“护玉。”

  秦九真搓了搓手:“这次轮到谁?”

  石门上的字开始变化。

  “入此门者,须于邪玉侵蚀中护住本心。心不染邪,玉自清明。”

  字迹消失。

  血红色的石门中,慢慢渗出黑气。

  那黑气很淡,却带着腥臭。

  像腐烂的玉,又像烧焦的血。

  黑气渐渐凝聚,化为一片浓雾,将众人笼罩。

  楼望和刚想用透玉瞳,却发现眼睛一阵刺痛。

  “别用瞳力。”沈清鸢的声音在雾中响起,“这黑雾是玉族的试炼,专门侵蚀精神。你用透玉瞳,反而会被趁虚而入。”

  “那我怎么办?”

  “守住心。”

  守心。

  说着容易。

  楼望和闭上眼,黑雾已经钻进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是他最想看到的东西。

  楼家的铺子前挂满了红绸。

  他爹站在门口,笑着说:“望和,从今天起,你就是楼家的家主。”

  沈清鸢穿着大红嫁衣,站在他身边。

  她看着他,笑得很温柔。

  “望和,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满堂宾客都在笑。

  金银。

  玉器。

  风光。

  他想往前走,想伸手去牵沈清鸢的手。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他的胸口猛地一痛。

  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胸前挂着一块小小的玉坠。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

  玉坠在发烫。

  烫得他清醒了过来。

  “假的。”他咬牙,“全是假的。”

  黑雾散了些。

  他侧头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站在原地,玉佛与玉镯同时发光。

  那光很柔和,却将黑雾慢慢净化。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楼望和忽然明白,这一关,沈清鸢比他更适合。

  她天生就是护玉的人。

  就像楼和应说的,有些人,生来就该与玉为伴。

  沈清鸢是这样。

  而他,还在学。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黑雾才完全散去。

  沈清鸢的脸色有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她收起玉佛,长长吐了口气。

  “过了。”

  血红色的石门慢慢变淡,最后化为一扇普通的白玉门。

  门缓缓打开。

  第二道门,过了。

  只剩最后一道。

  融玉之门。

  他们走进门后,发现这次的通道很短。

  短得只有十步路。

  可这十步路,秦九真走得很慢。

  因为通道两侧,跪着两排石像。

  那些石像都是人的模样,穿着古老的服饰,手里捧着各式玉器。

  有的捧璧,有的捧琮,有的捧环。

  每一尊石像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而在通道尽头,第三扇门上刻着一行字:

  “入此门者,须得玉灵认可。心无杀伐,方受玉亲。”

  楼望和皱了皱眉:“这一关,考的是心性。”

  “心性?”秦九真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心性好的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玉虚圣殿的考验,从来就不是给“好人”准备的。

  它只给“有心人”。

  秦九真有没有心?

  楼望和觉得有。

  只不过那颗心,外面裹了一层市侩、贪财、不修边幅的壳。

  可壳里面,说不定比谁都软。

  他见过秦九真为了救沈清鸢,宁愿自己挨一刀。

  也见过他为了给一个老玉匠讨公道,差点跟人拼命。

  这算不算“诚”?

  也许算。

  也许不算。

  谁知道呢。

  秦九真走到第三扇门前。

  他伸出手,还没碰到门,门就自己开了。

  什么异象都没有。

  没有光。

  没有雾。

  没有字。

  门就那么安静地开了。

  秦九真愣在那儿,手还停在半空。

  “这就……开了?”

  楼望和也愣住了。

  沈清鸢却笑了。

  “玉灵认可你了。”

  “为什么?”秦九真更懵了。

  沈清鸢看向那些石像。

  “因为玉最怕的不是蠢人,而是冷人。你虽然嘴坏,但心热。玉有灵,它知道。”

  秦九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眼眶有点红。

  “娘的。”他骂了一句,“这石头还挺会说话。”

  楼和应在后面笑了一声。

  “别在这儿酸了,进去吧。”

  三人穿过第三扇门。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宫殿。

  宫殿的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壁全是晶莹的玉砖。

  每一块玉砖上,都刻着上古玉族的故事。

  而在宫殿的正中央,有一块原石。

  那块原石很大,像一辆马车。

  它没有华美的表皮,也没有惊人的色彩。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位沉睡的老人。

  可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股气息,温润、浩瀚、古老。

  像大地的心跳。

  楼望和的声音有些发颤:

  “龙渊玉母。”

  玉麒麟走到原石前,前腿弯曲,低下头。

  像一个朝圣者。

  楼望和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敬畏。

  不是对力量,而是对时间。

  这块原石在这里躺了多久?

  一千年?

  一万年?

  还是更久?

  它见过多少人来了又走,见证了多少王朝起起落落。

  而它,只是沉默。

  人的一生,在它面前,不过是弹指一挥。

  可就是在这一挥之间,人也要活出个人样来。

  楼望和握了握拳头。

  他想,他来了。

  他看到了。

  他一定要做到。

  这时,龙渊玉母的表面,忽然亮起一道纹路。

  那纹路很淡,像水波。

  紧接着,沈清鸢的弥勒玉佛也亮了一下。

  秦九真怀里的火玉髓,不自觉地浮了起来。

  “它在回应我们。”沈清鸢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楼望和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地面升起,穿过他的脚底,直透天灵。

  透玉瞳自动激发。

  他看到了。

  看到龙渊玉母内部,那无边无际的玉能,像一片汪洋。

  而这片汪洋,正在向他招手。

  “三玉共鸣……”他喃喃。

  话音未落,整个宫殿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玉砖碎裂。

  石柱倾斜。

  沈清鸢脸色大变:“有人在外部强行激发邪玉阵!”

  楼望和回头,看向殿外。

  黑气再次涌来。

  比之前更浓,更凶。

  而在那黑气深处,他看见了夜沧澜的身影。

  夜沧澜手托伪透玉镜,正一步步走来。

  “多谢你们替我打开圣殿之门。”

  夜沧澜的笑,比昆仑的寒风还冷。

  “现在,龙渊玉母归我了。”

  楼望和站直了身子。

  他将手中的碎玉握紧。

  “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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