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凛冽,覆满卡迪尔北境疆界。

  不同于王城四季温润的气候,越往北行,天地寒意越是凛冽厚重。这并非寻常秋冬霜寒,而是源自上古纪元残留的法则寒意,侵蚀灵魂、迟滞魔法流转,寻常法师行至此处,术式运转都会变得迟缓艰涩。

  一支肃穆的探寻队伍稳步踏过冻土边界,朝着飓风禁区纵深行进。队伍人数不多,却汇聚整片卡迪尔顶尖强者与古籍考据之人。特洛克一身朴素法师长袍,行走队列正中,作为本次征途统帅,沿途时时驻足比对岩层之上的太古纹路,吩咐史官记录地貌时序轨迹,一举一动皆是尽心为国的贤者模样。无人知晓,眼前荒芜冻土、断裂岩层在旁人眼中只是绝境,于他而言,皆是三千年考据熟记的夏尔疆域完整时序记载。

  马道斯圣光白袍随寒风轻扬,与队伍保持数丈距离凌空随行。昨夜晚宴暗藏的势力制衡并未消散,他的秩序感知始终锁定特洛克,这位扎根本土深耕古文明的同行者,是他此行最需审慎观察的存在。

  纱欧琳与斯巴坦尼尔并行于队伍外侧,二人行事素来低调。魔族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令纱欧琳轻易捕捉冻土之下埋藏的古老封禁;斯巴坦尼尔体内罗格兰文明本源持续与这片土地共鸣,眉心铭刻的太古纹路时常微微发烫,与陨落的夏尔神域遥遥呼应。

  随行文武官吏步履拘谨,其中年逾七旬的三朝老臣最为艰难。他毕生埋首卷轴典籍,从未修习任何攻防术式,身躯年迈孱弱,仅靠厚重毡裘与身旁士兵微弱防护隔绝酷寒,双臂牢牢环抱绘满太古文字的皮质全境舆图,是整支队伍完全不具备战斗能力的薄弱之人。

  队伍向前跋涉半日,距离飓风缓冲带尚有三十余里,原本平缓流动的灰白寒雾骤然异变。

  前方丘陵隘口的雾霭以违背自然的速度疯狂扩张,转瞬遮蔽前路全部天光,凛冽北风凭空停滞,天地坠入死寂的霜色帷幕,连大地流淌的魔法时序轨迹都尽数隐匿。

  士兵连忙高举火折子,可跳动的火光刚跃出掌心数寸,便被无形寒气掐灭,温热光亮转瞬消散,整片冻土只剩无边灰蒙。

  所有人凝神戒备,魔法力量尽数提至指尖,目光紧盯雾幕深处。

  无人看清她何时抵达隘口,亦无人听见任何脚步声响。前一刻雾中空无一物,下一瞬,一道纤细单薄的兜帽身影已然静立通路正中,恰好截断唯一前行道路。

  女子全身裹及踝的深灰兜袍,宽大兜檐压至下颌,浓密阴影彻底吞没整张面容,仅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下颌。她周身不存在任何可捕捉的魔法波动,既无圣光澄澈,亦无深渊晦暗,仿佛她本身便是北境寒雾衍生之物,不属于任何纪元族群,不受光暗双重秩序束缚。

  “诸位,请止步。”

  她的声响轻缓融入霜雾,难以分辨远近,仿佛自四方雾霭同步漫来,听不出年龄性别,语调平淡无喜怒,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劝阻意味。

  特洛克缓步上前,面上依旧维持温和长者仪态,内心生出深重惊疑。他深耕北境冻土三千年,通读所有古籍残卷、踏遍每一处冻土遗迹,却从未在任何记载中见过这般无迹可寻的存在。“女士,我等奉卡迪尔王室诏令,奔赴飓风禁区探寻夏尔遗迹,只为寻觅平息千年风灾的途径,解救全境饱受灾厄的子民,不知为何被您拦在此处?”

  兜帽女子不曾挪动半步,周身雾霭随她的呼吸缓缓流转,周遭岩层镌刻的太古纹路竟随之淡去,大地时序轨迹短暂变得模糊。“那片风暴核心是不可惊扰的禁地,内里封存的太古力量,绝非凡人与外来求索者能够承担。一旦贸然踏入,沉睡的灾厄便会苏醒,整片卡迪尔都将沦为风灾的牺牲品。”

  马道斯指尖凝起一缕柔和圣光,铺开全域秩序感知探查对方,可他向外延伸的所有感知都如同坠入虚无,完全无法捕捉女子的种族、血脉与时序归属,她游离在《塞尔旧约》划定的一切光暗规则之外。“这片冻土的古史我通读千遍,从未记载过驻守于此的存在,你曾深入风暴禁区?”

  兜帽女子没有作答,纤细指尖于霜雾之上虚空勾勒,两行泛着霜白微光的夏尔太古铭文【伊西里克特、阿玛拉卢鲁拉西斯】随之显形,转瞬又随雾消散,不留半点余温。“这段文字便是冻土给出的警示,读懂之人皆应折返。夏尔遗留的本源执念困于风阵之下,外力强行扰动,光暗平衡便会瞬间崩碎,引发横跨整片大陆的湮灭风暴。我不愿见你们一行,连同毫无御敌手段的老者,尽数埋葬在冻土深渊。”

  纱欧琳上前半步,淡淡的暗影力量在身侧流转,她能分辨女子并无杀戮恶意,可对方身上缠绕的孤寂时序气息太过古老,超出魔族与神域任何生灵的范畴。“我们无意觊觎古文明遗存,只为破除世代缠绕王国的风暴束缚。”

  兜帽女子轻轻摇头,兜檐下的阴影愈发厚重,仿佛周遭空气都向她聚拢、遮掩她所有行迹:“你们所见的灾厄只是表层表象,风阵之下埋藏的纠葛,远非你们能够理清。”

  斯巴坦尼尔眉心罗格兰纹路骤然灼亮,体内超古文明本源生出微弱共鸣,可这份共鸣混杂无从溯源的孤寂时序气息,他完全无法判定对方的归属:“你身上留存太古文明的气息,却不属于任何已知族群,究竟是何人?”

  女子始终不肯抬起兜帽展露容貌,周身灰雾缓缓缠绕自身,如同流动帷幕隔绝一切窥探,出身、年岁、立场全是无解迷雾:“我的身份无关紧要。唯一忠告,便是即刻折返王城,放弃前路探寻。再向前,只有无可逆转的湮灭。”

  老臣紧紧环抱古舆,苍老指节不住颤抖,一面畏惧女子口中的灭世灾厄,一面放不下世代记载的脱困希望,低声长叹:“可举国世代困于风暴之中,若是就此回头,再无机会寻得挣脱时序束缚的办法……”

  兜帽女子的目光落向队列中心的老者,语气稍稍柔和,身形依旧没有露出清晰轮廓:“老者无任何御敌之术,随行官吏与士兵的魔法连外围霜风都难以长久抵挡。就算你们四位强者力量超凡,也不可能长久护住一整队不具备战斗能力之人,风暴深处诞生的风骸守骸会无休止围杀所有闯入者。”

  特洛克微微颔首,神色诚恳却立场坚定:“多谢阁下善意提点,但卡迪尔万民的苦难不能置之不理,纵使前路九死一生,我们也必须前往探寻平息灾厄的途径。”

  马道斯、纱欧琳与斯巴坦尼尔同步上前半步,四人并肩而立,已然摆明绝不折返的立场。

  兜帽女子静立雾中片刻,再无规劝之言。灰雾自四面飞速涌向她的躯体,层层裹住单薄身形,不过数次呼吸,她的轮廓便在众人眼底缓缓淡化,没有术法光芒,没有位移痕迹,形体直接归于霜气。

  前后短短片刻,隘口通路重新清晰,整片灰雾尽数散去,原地不留足迹、衣料或是任何力量残留,唯有半空短暂显形的太古铭文证明她确曾现身拦路。她来无行迹,去无残留,仿佛方才的相遇只是冻土寒气催生的幻象,可那句沉郁警示依旧萦绕耳畔,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底。

  队伍短暂休整,人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来历成谜的兜帽女子留下的告诫,让前路潜藏的毁灭危机愈发真切。

  特洛克迅速重新排布严密护卫阵型,定下四方协同的守护规划:自身驻守队伍正前方,铺开夏尔同源的古文明法理光幔,构筑巨型防护界域,将完全不具备战斗能力的老臣安置在界域最安全的内层区域;马道斯执掌整片高空空域,随时肃清俯冲而下的畸变魔物;纱欧琳镇守右翼,化作暗影掠影高速突进,斩杀企图绕后偷袭的生灵;斯巴坦稳守左翼,铺展罗格兰文明柔光,大范围净化魔物承载的湮灭诅咒,消解持续侵蚀凡人的灾厄势能。四人合围,层层防护彼此支撑。

  众人整顿行装再度启程,不多时便踏入飓风缓冲带。

  刚踏入境域边界,周遭气流瞬间狂暴,细碎霜风化作万千交错的灰白风刃,割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承载湮灭势能的风刃持续冲击联合防护界域,魔法储量飞速消耗,随行官吏面色惨白,唯有特洛克铺开的同源光幔温厚平稳,袭来的风刃靠近便自动卸去毁灭势能,界域内层怀抱古舆的老臣得以安稳躲避冲击。

  就在众人勉力向前挪动之际,整片风暴空域猛烈震颤。风柱表面漂浮的太古纹路尽数转为赤红,冻土大地裂开纵横漆黑裂隙,浓稠晦暗雾气自地底翻涌涌出,无数畸变风骸魔物从裂隙之中攀爬而出。

  它们无完整血肉躯体,由风暴碎片与陨落神域的腐朽法则交织成型,枯长扭曲的四肢拖拽黑风,空洞颅腔里跳动一簇灾厄幽火,周身缠绕能撕裂灵魂的锋利风丝,从四面八方同步合围,彻底封死队伍所有退路。

  队列中央的老臣受腐朽气息冲击脚下踉跄,怀中皮质古卷险些脱手,身旁两名士兵拼尽全力撑开微弱防护,依旧挡不住侵蚀之力,面色迅速覆上灰败。

  四位强者瞬间各归站位,预先排布的四方攻防阵型刹那成型,层层交织的力量界域牢牢锁死队伍核心,所有冲击尽数由四人承担,分毫无法触及毫无御敌能力的老臣。

  特洛克立于正面,舒展同源太古法理,弧形巨型防护界域横贯前路,扛下魔物集群的正面冲击,将老臣稳妥护在界域内层;

  马道斯凌空升空,秩序光刃自高空垂落,斩裂魔物合围阵线,肃清从天俯冲的空中风骸,掌控整片空域攻防节奏;

  纱欧琳化作暗影掠影,短刃于侧翼快速起落,精准斩碎零散魔物,杜绝任何生灵绕后威胁队伍中心;

  斯巴坦尼尔周身铺展罗格兰文明柔光,大范围净化魔物附带的湮灭诅咒,消解持续侵蚀凡人的灾厄势能,稳住左翼所有士兵的防护根基。

  四方强者配合环环相扣,攻势与防护互补无间,魔物层层叠叠的围剿被持续阻拦。漫天风骸已然逼近,承载纪元湮灭势能的黑色风刃轰然袭来,上古秘境的守护血战,骤然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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