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器材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两人整理好衣服,捋顺头发,又互相检查了一遍,确认没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这才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听了两秒动静,推门而出。

  外头阳光正好,风一吹,林枫深深吸了口气,由衷感叹了一句: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檬檬为什么非要规定额外任务只能做一次。”

  “这玩意儿……确实上头。”

  “就是不知道,学院要是知道了,苏老师带着学生钻器材室做这种事,会作何感想?”

  苏婉白他一眼,理直气壮:

  “第一,我已经辞职了,现在不是学院的老师,是某人名正言顺的妻子。”

  “第二,和老公重返母校,旧地重游,触景生情,有感而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论自洽,”林枫由衷点头,“你是第一名。”

  苏婉笑纳了这句夸奖,抬手一指校园东侧:

  “走吧,办正事。”

  路上,她跟林枫交底:“音乐学院的弦乐队,带队的是陈教授,学校里的老资历了。”

  “这人为人刻板清高,最看重‘学术体面’,眼里揉不得沙子,以前校外商演一概不接,不少人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那咱们这趟,”

  “先礼后兵。”苏婉眨眨眼,“实在说不动,就去搬社科学院的院长出面。放心,我有预案。”

  ……………………

  音乐学院是片复古欧式建筑,米白石墙,雕花廊柱,走廊里挂着古今音乐家的肖像。

  比起社科学院,这里更显雅致肃穆,连路过的学员,脚步都比别处轻上三分。

  排练厅门虚掩着,琴声从里面流淌出来。

  两人放轻脚步,在门口站定。

  厅内,八人弦乐队正在合练,琴弓起落,整齐划一。

  指挥台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深色正装笔挺,一丝不苟,手里攥着指挥棒,神情严肃:

  “第二小提琴,第十七小节,揉弦的力度不对,再来。”

  “大提琴,注意收尾,别拖。”

  学生大气不敢出,一遍遍重来。

  一曲终了,老者放下指挥棒,抬手示意休息。

  学生如蒙大赦,纷纷松了弓。

  苏婉上前两步,笑着招呼:

  “陈教授,好久不见。”

  陈教授循声看来,认出她,神情松动了几分:“哦,苏导员。稀客啊。”

  寒暄两句,苏婉道明来意:想请校弦乐队出席一场私人舞会,做全程现场伴奏。

  “私人舞会?”

  陈教授眉头当即皱起:

  “苏导员应该知道,我们校弦乐队只服务校内庆典和官方学术交流,从不承接私人邀约。”

  “艺术要纯粹,不能沾染太多市井气。”

  厅内的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调起琴弦——

  显然对老师这套说辞熟得不能再熟,没当回事。

  碰壁了。

  苏婉却不慌,笑着补了一句:

  “陈教授,不是普通的私人派对。”

  “是安宁象限那座被外界称作‘安宁之冠’的城堡——复古舞会,流程全按摄政时期正统规格来,场地、宾客,都很正式。”

  “安宁象限……”

  陈教授握着指挥棒的手,蓦地顿住了。

  这个词对他来说,分量不一样。

  他教了一辈子琴,带出一茬又一茬学生,攒下的家资,离那道门槛始终差着一截。

  住进安宁象限,哪怕只是几十平的小公寓,每天清晨去海边遛个弯,这是他埋了几十年、从没跟人提起的心愿。

  去那儿演出,好歹能先踏进那道门,闻一闻那边的空气。

  陈教授摸着下巴,眼神已经飘向了窗外不知名的远方,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

  “那里确实是难得的正式场合……”

  “艺术纯粹”“市井气”那一套,是一个字都没再提。

  明显动了心。

  就差一个台阶。

  林枫见火候到了,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块砖:

  “酬劳方面,每位参演的同学五千诡币,带队老师三倍。”

  “舞会当天提供正餐和定制伴手礼,结束后专车送回。”

  话音落下。

  排练厅安静了两秒。

  “唰——”

  底下的学生齐刷刷抬起头来,眼睛都直了。

  五千诡币。

  差不多抵得上他们大半年的补贴;

  就算是正式讲师,一个月基本工资也就这个数。

  台上,陈教授握着指挥棒的手紧了紧,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

  干咳一声。

  再开口,口吻已经换了一副:

  “咳。其实吧,艺术,也不能总关在校园里。”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义正辞严:

  “走出校门,参与高端场合的艺术实践,对学生的演奏水平,也是一种锻炼嘛。”

  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愈发积极:

  “这样,这场演出,我亲自带队指挥。”

  “一来把控曲目质量,二来也能镇住场面,保证配得上城堡的规格。”

  方才那句“从不接私人邀约”,被他抛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说过。

  苏婉低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短暂的惊喜过后,前排一个拉小提琴的女生小声举起了手:

  “陈教授……下周就是校内秋季汇演了,我们出去一天,会不会耽误排练啊?”

  厅内目光齐齐聚焦。

  陈教授立刻板起脸,转向学生,一本正经地开始教育:

  “汇演重要,实战就不重要了?”

  “安宁之冠的舞会,是普通校园演出能比的吗?这种高端场合的演奏经验,比你们闷头汇演十次都有用!”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校外艺术实践,本来就是教学计划的一部分,回头我去跟院办报备,名正言顺。”

  “再说了,”他语气一软,语重心长,“这笔酬劳,你们拿去换套好琴弦、买几本原版谱子,不比守着学校那点补贴强?年轻人,要懂得抓住机会!”

  一番话说完,学生们纷纷点头,再无异议。

  刚才提问的女生,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在低头翻曲目单了。

  排练厅门口。

  陈教授拉着两人,仔仔细细敲定各项细节,末了,老先生还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林枫的手:

  “年轻人,很期待你们家的舞会。放心,一定让宾客满意。”

  “那就借教授吉言了。”

  两人告辞离开,走出音乐学院大门。

  苏婉终于憋不住了,“噗”一声笑出来:

  “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艺术要纯粹’呢,诡币一出,直接亲自带队了。”

  林枫也笑,慢条斯理地总结:

  “天下没有谈不成的合作。”

  “只是筹码够不够的问题。”

  身后,排练厅里又响起了琴声——

  比来时那一遍,明显用心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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