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正扶着李宸往廊下走,却见贾宝玉的奶嬷嬷李嬷嬷手里擎着一物给自己扇风,嘟嘟囔囔地从院里往外去。

  「好好的哥儿,偏要搬出外面去住了?连累我这把老骨头来回走动都不便宜,连个踏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林姑娘,三姑娘安。」

  探春抬头扫了一眼,忽得脚步一顿。

  李宸不由得皱眉,「三妹妹,怎麽了?」

  探春抬手指道:「林姐姐,你看李嬷嬷手里拿那个物事,像不像请帖?」

  「啊?」

  李宸循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还真是与自己请帖一样的,泥金纹着龙纹。

  「这种纹饰,怕是宝玉正去参加的那个诗会的请帖,怎麽在李嬷嬷手里?」

  探春忙高声喊道:「李嬷嬷,你站住!」

  陡然喊了这一声,四周人不禁都看过来,连不远处还没走出院子的李纨、王熙凤都顿住了脚步。

  李嬷嬷更是被唬了一跳。

  「哎呦,三姑娘,您这是怎的了?老婆子我也没招你,也没惹你呀。」

  而後,忙将手里的物事往怀里揣,面上多了些许心虚。

  探春当即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你这拿的是什麽?请帖?你拿了请帖,宝二哥还如何去得成诗会?」

  李嬷嬷身上一颤,众人目光汇聚过来,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心思更是慌乱,支吾着道:「我、我哪知道这是什麽请帖?就是看着金闪闪的,上面的字儿也好看,以为是哥儿不要的什麽字帖————想着拿回去给我那小孙儿描红练字————」

  「而且,若当真是什麽金贵的物件,怎得房里的丫头只摆在桌面上,不给二爷仔细收好了?」

  这头还在胡搅蛮缠,王熙凤已然快步赶了过来,劈手便夺过请帖,交到李宸手上,问道:「林妹妹,看看这上面写了什麽?」

  李宸装模作样的看了眼,道:「这就是今日诗会的请帖。」

  王熙凤一瞪眼,忙吩咐平儿道:「快,让外头备快马,赶紧给宝兄弟追送去!」

  而後,一转身便是柳眉倒竖,伸出两根纤指,一把拧住李嬷嬷的耳朵,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仗着哥儿小时候吃过你几口奶,就在房里充起大个来了?」

  「什麽金贵东西都敢往怀里揣?给我滚过来!今儿不好好梳理梳理你这身懒皮懒肉,你是不知这府里的规矩了!」

  「哎呦,琏二奶奶,放过我吧,我真没多想那麽多呀。」

  李嬷嬷疼得龇牙咧嘴,连声告饶,却被王熙凤扯得脚不沾地的走了。

  李宸看着这场闹剧,憋笑憋得干分辛苦。

  哎,这还真是荣国府里能干出来的事。贾宝玉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若是见面了林黛玉找茬了他,自己却出了问题,岂不是又让林黛玉暗爽了?」

  也罢,看热闹的时机就让给她了。我嘛,只等着他们回来的消息了,先让三妹妹陪我躺一躺吧。」

  念及此,李宸又向探春招了招手。

  「三妹妹,我有些头晕,我想回去了。」

  「来了,来了。」

  探春忙不迭地跑过来搀扶。

  身後紫鹃、雪雁见了这一幕,相视一眼,脸色不佳。

  心中皆是一个念头,先前都说了姑娘喜新厌旧,这会又不装了?」

  镇远侯府,林黛玉已换好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素锦儒衫,唯有袖口处,晴雯给绣了同色的竹纹,既有工巧,又不失内敛,通身的清雅书生模样。

  对着镜子比照,林黛玉很是满意这一身行头,愈发喜爱晴雯的手艺了。

  临出门之前,林黛玉内心又不禁盘算起,李宸的叮嘱,对朝堂上的事理了理头绪。

  三殿下虽然说对政务上插手极少,但是身边还是有一些想要投机的文人。

  尤其在这种诗会上,也免不了有其他皇子座下的幕僚文人参加,彼此之间怕是少不了互相试探,在这种时候惹眼不一定是好事。

  对其他人相处都要有分寸,不能轻易地表达出善意。

  林黛玉以为,这倒是不难,若不是纨絝掺和,她在荣国府本来就是这样的。

  暗暗点头,林黛玉便欲要启程,但是在此之前,所选的随行人员成了一个让她头痛的难题。

  诗会内场自然带不得丫鬟,但外头总需有人候着,以备传话或处理杂事。

  ——

  目光扫过房中的三人,晴雯与香菱,容貌气质皆属上乘,教养的就和半个姑娘没什麽差别,带出去抛头露面,着实不太好。

  而且她们两个人在房中本就容易互相计较,带也不能只带一个,可若是都带上,就更扎眼了。

  林黛玉只能暗暗摇了摇头。

  再看一旁垂手侍立的小红,虽说肌肤被晒得颜色有些深了,不如香菱,晴雯细腻白嫩,但林黛玉却以为是恰到好处。

  「小红,去吩咐备车,稍後你随我去诗会,在外等候便是。」

  小红闻言,眉间便染起意外的喜色,当即脆生生应下来,「是,少爷!奴婢这便去准备!」

  可此话一出,香菱和晴雯都是愣在当场。

  外头候着的差事虽不算体面,但能随少爷出门,尤其去这等场合,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与亲近。

  按常理,这等事该是她们两个老资历来才是,却不想少爷竟不多话,直接点了才来一天的小红。

  难道说少爷是喜新厌旧之人?

  但面上她们都不好表现出什麽来,香菱默默垂首,手指攥了攥今日刚换的新衣裙,晴雯则抬眼瞥了远去的小红一眼,暗暗咬了咬牙。

  林黛玉倒是没回头看她们,甚至还盘算着趁独处的时机,将今早的尴尬事与小红分辨一下。

  「若我早归,便一同用膳。若不然,你们就不必等我。」

  林黛玉回首吩咐了一声。

  「是。」

  香菱、晴雯闷声应答。

  林黛玉这次看出些许异样,心思暗暗揣度,这两人睡得太久了,没什麽精神?还是说因为我的安排,心情不大爽利?」

  「罢了,待一会回来的时候,给她们备一些礼品吧。」

  事到如今,林黛玉已是无暇顾及太多了,听得小红在外呼唤,便一提衣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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