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人性?

  吉昌被那老头骂愣了。

  他从小带着妹妹,也是苦出身,他知道这老人没说谎。

  这个矿一旦停转,他们这种人生存确实会变得非常艰难。

  看着那老人沟壑般的皱纹和小孩脏兮兮的脸蛋,吉昌想到他们即将面对的一切,突然就觉得心头有点堵。

  这对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众人纷纷转过头来。

  迎着大家的目光,那老人越说越激动,最后就声泪俱下,不停的大声质问:

  “你们这群人有没有人性?”

  “有没有?”

  伞哥站起了身。

  他的声音无比冷硬:

  “真有意思啊。”

  “尼国人明抢我们矿的时候,你们这些人沉默。”

  “在我们大夏人拿走我们自己的设备时,你们却来质问我们有没有人性?”

  “道德绑架可以,先搞清楚对象——让你们失去眼前生活的,是我们吗?”

  那边老白也站了起来,他满脸怒容:“你还有脸提抚恤金和分红?

  那是谁设立的?

  是我们大夏人!”

  “我们来之前你们死了就死了,有个屁的抚恤金?

  是我们大夏人给你们改了规矩发了钱,现在我们被赶走了,你们帮我说什么了?”

  “过来这聊起抚恤金了?”

  那小孩突然就喊了起来:“那你凭什么要炸防水?

  我爸就是为了建那防水设施死的,你把那防水炸了,我爸不是白死了吗?”

  “哇哇哇哇哇哇……”

  他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老白也沉默了。

  当初为了建这个防水设施,矿上确实死了不少人,像这种没爸的孩子有好多。

  一时间,气氛变得非常凝重。

  就在这时,最近一直没开过口的司马缜,突兀的站了起来。

  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缓步走到何序身前,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你已经拆了机器和铁路了,那个防水你不应该再炸。”

  “这孩子说的对,那是很多人命堆起来的东西。”

  “他们当地的军队也被你打废了,那个州长甚至不敢露面,何序,你已经大获全胜了。”

  “说到底,大夏和尼国是共同对抗迷雾的战友,有摩擦可以,适可而止,不要因小失大,坏了大局。”

  “你要明白,赶尽杀绝这种事,不应该是我们大夏的作风。”

  何序足足愣了两秒。

  皱起眉,他不可置信看着司马缜,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

  “我没听错吧?”

  “司马,你在跟我聊宽恕?”

  “你,一个每天都在斩尽杀绝灾厄的人,跟我聊人类共同体,聊对抗迷雾的大局?”

  “你拒绝‘觉醒者和灾厄联合’这个最大的大局,却号召大夏为了和尼国联合,吃哑巴亏?”

  “这是不一样的。”司马缜双手叉起,耸了耸肩。

  “灾厄,不是人。”

  场间突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呼!

  褚飞虎大步朝着司马缜奔了过去。

  “我忍你很久了!”

  伞哥和吉昌赶紧去拉他,但褚飞虎这种壮汉,哪是两个小瘦子拉得动的?

  那边杜军长等人赶紧冲过来帮忙抱住,项龙大叫道:

  “冷静,冷静!”

  “咱们都是军人,虎子,你得服从命令啊……”

  这句话比什么都好使。

  褚飞虎停下了手,喘着粗气看向何序。

  何序正在盯着满脸冷笑的司马缜。

  他觉得这样挺好。

  这是司马缜这些天里最精神的一次,他之前还以为这家伙已经疯了呢。

  别疯。

  时候未到,你现在疯了就没意思了。

  “知道吗?司马。”

  “这就是你为什么永远是二流的原因。”

  说着,何序对远处的阿余一挥手。

  阿余已经在那边等半天了。

  一看二哥的手势,她顿时开心起来,笑眯眯走到那个防水设施的井口处。

  她准备放【九龙神火罩】。

  这东西可比炸弹好使。

  只要她一出手,这个防水设施立刻就没了。

  就在这时。

  “等一下!”

  “圣子,等一下!”

  远处,一辆奔驰车飞速驶来。

  一个戴眼镜秘书模样的人按下车窗,着急的大喊。

  “州长来了!”

  “州长亲自来了!”

  何序皱起了眉。

  这个州长,就是搞出这卸磨杀驴杀猪盘事件的幕后黑手。

  这些天,何序已经多次要求他来见自己,但此人一直藏着,只派下面的官员过来和何序谈。

  何序和一帮喽啰有什么好谈的?

  当然就直接扇完了让他们滚蛋。

  不想谈那就别谈了,大家都省心。

  今天他要炸这个防水设施了,这个州长终于绷不住了。

  奔驰车停住。

  秘书打开车门,一个穿着雪白西服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他背头梳的整整齐齐,拄着一根黄花梨木的手杖,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黑漆漆的矿地上,他那身白西服无比的扎眼。

  缓步走到何序面前,州长有些矜持的伸出手,微笑道:

  “何先生,我叫依莱,库塔州的州长。”

  “很高兴见到你。”

  何序动都没动。

  依莱州长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三秒,尴尬的放下。

  有些下不来台的咳了一声,他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何先生,以前我们双方确实是有一些误会。”

  “经过认真评估之后,我认为,大夏矿业的施工符合我们州的环保要求,我已经同意继续和你们进行深度合作了。

  原有的一切合同可以继续,当然,根据环保的要求,做一些小的改动——

  总之,您可以不用炸这个防水设施了,拆毁的机器也可以装回去。

  咱们一切照旧。”

  这句话他说的很大声。

  顿时,听到的矿山矿工们全都欢呼起来。

  一开始当地政府说,只要能把大夏人赶走,就可以给他们多发钱;

  于是他们接连闹事,还打伤了好几个大夏主管。

  后来事闹大了,大夏人拆机器了,他们才发觉自己可能从此没活干,更别提什么多分钱了。

  然后他们就后悔了。

  现在看到州长宣布和大夏重新合作,他们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老人和他的孙子也都破涕为笑。

  大家觉得太好了,终于迎来一个大团圆结局了。

  然而,只有他们在笑。

  大夏人全都面无表情,盯着何序。

  何序在冷笑。

  同意继续合作?

  看来这几天,你是明确被所有霓虹和泡菜企业拒绝了呀。

  本来觉得自己奇货可居,准备在市场上报个高价,结果发现根本没人接盘。

  慌了。

  想回到从前了。

  跑到这大咧咧的说“我允许你跟我们重新合作了,还不感谢我”?

  你想屁呢!

  何序对乐乐姐的父亲蔡老板挥了挥手,示意他走上前来。

  “你知道‘铜柱折,交趾灭’吗?”

  蔡老板脸上顿时现出了尴尬的神情。

  何序笑了。

  他知道。

  交趾就是古越国,他们杀了汉朝的使臣,下场是“屠为九郡”。

  而汉朝的马援将军在离开交趾前,立下了两根巨大的铜柱。

  然后,他放了一句话,并让人把这六个字刻在铜柱上——

  “铜柱折,交趾灭。”

  马援说了,这俩柱子只要坏了,我就回来灭了你们交趾。

  然后,马援率部队离开了。

  铜在当时是极其昂贵的。

  按理说,在马援的部队离开后,当地人应该立即把这两个铜柱拆毁卖钱。

  那交趾有人动这个贵金属铜柱吗?

  没有。

  这两个铜柱成了交趾国宝,所有人都严格保护它,生怕它坏了一点,惹汉朝人回来灭国。

  汉朝都不在了,它们都还在,一直存在到了唐朝年间。

  当初知道这个典故时,何序觉得很有意思。

  大夏总是和邻居们讲道理,但是邻居们总是一脸听不懂的样子,不停占大夏便宜,然后一脸无辜。

  何序认为,其实他们不是听不懂道理,而是大夏讲的方式不对。

  道理,要像马援这样讲,他们一下子就可以懂很久。

  今天,何序就准备这么讲。

  转过头,他对阿余一指那防水设施。

  “炸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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