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尔维娅平复情绪之後,话题重入正轨。

  乔恩一上来,就先为「恢复冰雪女神信仰」这件事立下一个大前提。

  「想要真正不受影响地传播女神信仰,还是要从高层入手。」

  他踱步至太阳神的圣像之下,看着尊神圣洁威严的面容,声音笃定。

  「只有那些真正掌握规则制定权柄的人松口,这件事才能在明面上推行。」

  「否则的话,终究只能在一些偏远区域小规模隐蔽传教,成不了气候。」

  听到他这番话,西尔维娅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正如您所说,这些年来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现在教会中的许多信徒都是从那些偏远区域而来...但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只能勉强维持吾主的信仰之火不熄而已...」

  说着,她神色暗淡几分。

  「甚至...有时候我们还要面对孽龙信徒的攻击...」

  「所以才要从这个幅员辽阔,并且信仰气氛不浓厚的帝国打开突破口。」

  乔恩接上话,转头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而眼下,就有一个不错的机会。」

  英格拉姆布满皱纹的手指骤然捏紧了手中的玫瑰念珠,面色微微一动。

  「你是说...此刻正盘桓在白桦镇的那三位?」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蜡烛的暖香也压不住他声音里的凝重。

  「确实,若能撬动其中任何一位背後的势力,使其在未来的帝国决策中偏向宽松,局面便会截然不同。」

  「哈维殿下身後的元老院,贝莉娜殿下与军方的联系,塞西莉亚殿下潜在的温和派支持...无论哪一方松口,都是一线生机...但是一他苍老的眉头紧锁,沟壑更深。

  「乔恩阁下,这谈何容易?这些殿下本身就是帝国限制信仰」政策的受益者或执行者,他们为何要为自己树敌?我们又该如何说服他们?」

  「说服?无需说服。」

  乔恩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掌控全局的锐利光芒。

  「既然他们是为我而来,那麽,我便是这棋盘上执棋的手之一,如何落子,达成何种交换,自然由我来把控。」

  「我是卖方,他们是买方,只要他们想要达成交易,就要给出我想要的价码!」

  「这...」

  西尔维娅捧着掌心那抹幽蓝微光,铂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下颌线。

  再抬眼时,那片幽蓝的湖泊已蒙上雾气,声音带着感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愧。

  「乔恩阁下...您的恩情,冰雪教会该如何回报?」

  「纯净雪花的回归已是您赐下的莫大荣光,现在您竟还要为吾主信仰的复苏奔走...」

  「我们不能让您为不属於您的重担,付上如此庞大的代价...」

  乔恩的目光从她不知所措的美丽面容上挪开,转过身,重新看向太阳神珀奥的圣像,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肩头流淌下一片暖金。

  「代价?不,主教大人,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代价,而是我允诺的一部分。」

  「既然答应了,我自有我的考量与手段,你只需捧着这份希望,静待冰雪重新覆盖这片土地的那一天。」

  「其余的,交给我。」

  这番话简洁、强势,却蕴含着令人心安的笃定。

  西尔维娅的呼吸猛地一窒,强忍的泪水终於再度冲破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又迅速被圣物低温凝结成细小的冰珠。

  她深深低下头。

  「乔恩阁下,冰雪教会...将永远铭记您的恩典...您将是吾主萨曼莎娅最尊贵的友人,冰雪信徒心中永恒的灯塔...」

  「哇!太帅啦!」

  一旁的希雅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脸因激动而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乔恩,仿佛在看行走的神话。

  旁边的希娜虽然没有出声,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里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她悄悄捏紧了姐姐的袖口,用力点了点头。

  而瑞娅则站在光影的边缘,看着乔恩沐浴在光河中的身影一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光彩,自信、强大、庇护弱小、践行诺言,如同太阳神最宠爱的宠儿。

  这份光芒灼热地映照进她的心底,让她的心跳如擂鼓般怦怦作响,翠绿的眼眸深处是纯粹的迷恋与骄傲。

  然而,这份悸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未扩散,便撞上了冰冷的现实壁垒。

  塞西莉亚的那番话..,将所有的一切瞬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凝固成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和茫然。

  难道...真的要那样做吗?」

  红发女孩下意识地绞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头的慌乱和无措。

  就在这时,一丝熟悉的冰凉触感轻轻包裹了她微微颤抖的手。

  瑞娅猛地回神,侧过头,对上罗莎德琳那双冰银色的眼眸。

  那双总是平静如寒潭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竭力隐藏的慌乱。

  罗莎德琳没有说话,只是收拢了手指,将她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无声的力量和关切穿透肌肤传递过来。

  「怎麽了,瑞娅?」

  罗莎德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如同冰面下的暖流。

  「你今天似乎有心事。」

  那清冷的语调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试图拉住她即将沉入纷乱思绪的心。

  听到罗莎德琳的关心,瑞娅指尖猛地在她冰凉的掌中蜷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藏进袖子里,却被罗莎德琳无声地攥得更紧。

  银发女士的力量今非昔比,瑞娅一个小小的学徒级牧师,还逃不出她的掌心。

  这让瑞娅更加慌乱。

  「没什麽,罗莎德琳姐姐。」

  她飞快地偏过头,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悉灵魂的冰银色眼眸,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口」只是在想一些商会的小事。」

  罗莎德琳幽深的瞳孔里映着瑞娅强作镇定的侧影,那微颤的唇线和紧绞在一起的指节没能逃过她的注视。

  她们相伴太久,从少女时光到如今各自背负责任,瑞娅那点藏不住心思的率真从未改变。

  这让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瑞娅,看着我。」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传递着无声的追问。

  瑞娅那紧锁的眉心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让罗莎德琳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担忧。

  是什麽能让火焰般跳脱的她变得如此心事重重?

  就在罗莎德琳试图再次开口,撬开她紧闭的心扉时,乔恩沉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罗莎德琳。」

  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圣像投射的巨大光晕下显得轮廓分明,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她身上。

  「之前我们商议的那件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罗莎德琳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微微颔首。

  「是,主人。」

  然而,她握住瑞娅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瑞娅手腕下脉搏的紊乱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雀鸟,无助而急促,昭示着她此刻的心情。

  罗莎德琳知道,这丫头的心事,恐怕唯有那片照耀着她的、独一无二的「阳光」才能真正驱散。

  必须告诉主人才行...」

  另一边,一处仿佛鲜血凝结成的山地之中,一道活跃的紫色倩影和默然无声的黑色幽影正进行着她们的任务。

  多洛莉丝随手摘下一片树叶碾碎,暗红色汁液渗出,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咦一—」

  这让女孩皱着鼻子甩手,琥珀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不适。

  「这地方连叶子都一股子铁锈混着烂泥的怪味!」

  她抬头看向周围,入目全是一片猩红一山峦如同凝固的暗红血浆,扭曲的树木披着血痂般的树皮,连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都拖着赤红的尾羽。

  风穿过嶙峋的山坳,卷起细碎的红砂,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甜,仿佛千年前泼洒的热血仍未冷却。

  多洛莉丝靴尖踢开一块半掩在红土中的碎石,底下露出一截锈蚀的残甲,边缘卷曲如乾涸的伤□。

  「老大怎麽想的,居然要选这种地方当领地...」

  她小声嘀咕着,随後转头望向身後那道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

  「乌鸦女,跟上来呀!别跟丢了,老大可交代过要完整」带你回去的!」

  卡丽娜·德罗琳无声地从一块风化的猩红巨岩後转出。

  独臂垂在身侧,漆黑的眼眸空洞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迈步的动作精准地如同用尺子量度过,踩在松软的红土上,竞没留下多深足印。

  黑色斗篷包裹着她娜却僵硬的躯体,如同一具精巧却失了灵魂的构装体,只会对清晰指令做出反应。

  她停在多洛莉丝三步之外,微微颔首,算是对呼唤的确认。

  这般表现让多洛莉丝不禁夸张地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蓬乱的紫色短碎发。

  「唉!老大怎麽就把你丢给我了?明明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这破山头摸个底朝天!」

  「跟你搭档,连个聊天的都没有,闷都闷死了...」

  她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瞥见卡丽娜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还有那只空洞的黑瞳。

  任何抱怨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多洛莉丝撇撇嘴,瞬间就把那点小牢骚抛在了脑後,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天生就不是个会让烦恼停留太久的人。

  「算了算了!」

  「跟紧点,乌鸦女!这鬼地方看着就怪怪的,天晓得哪个角落里会蹦个红皮怪物出来。」

  她指向不远处一道被血色藤蔓半掩的山涧裂口,隐约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却嗅不到半分水汽的清冽,只有更浓的铁锈味弥漫过来。

  「喏,前面听着有水声,正好,找个背风的地儿歇歇脚,啃口乾粮。」

  她率先朝山涧走去,脚步轻捷如林间雌豹,紫发在暗红的背景中跳跃出一抹不合时宜的亮色。

  卡丽娜紧随其後,独臂偶尔拂开垂落的血藤,动作精准得毫无冗余。

  多洛莉丝边走边警惕地扫视四周猩红的岩壁和扭曲怪树,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腰间轻薄短剑的柄上。

  脚下土壤的暗红越来越深,几乎像是浸透了血的沙尘。

  山涧的入口就在眼前,一道浑浊的、泛着铁锈色的细流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蜿蜒流过布满赭红色苔藓的卵石。

  多洛莉丝在涧口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旁停下,蹲下身,指尖试探性地沾了点那红褐色的水,捻了捻,眉头拧得更紧。

  「啧,连水都带着股腥气。」

  她甩掉指尖的水珠,回头看卡丽娜。

  「喂,乌鸦女,把瓶子给我,我收集一下水样...」

  话音未落,她琥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卡丽娜身後不远处,一片颜色格外深沉的猩红灌木丛,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口但多洛莉丝的经验告诉她,那不是风吹。

  是有东西来了!

  她当即搭弓拉箭,同时急声提醒道。

  「小心背後!」

  话音落下,两枚锐利的箭矢一前一後射出,直取那片灌木!

  而那潜伏的偷袭者意识到行踪暴露後,非但没有逃跑,反而直接暴起跃出,直扑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的卡丽娜背心!

  多洛莉丝射出的双箭扎在那仿佛没有皮肤的肉躯之上,似乎没有给它带来任何痛感,扑势没有半分减弱!

  这让游侠少女面露急色,当即再度搭箭上弦。

  然而就在此刻,反应似乎并不迅速的卡丽娜如同幻影般闪烁了一下,消失在原地。

  当她的身影再度浮现时,周围赫然出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卡丽娜」!

  这让多洛莉丝不禁微微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低呼。

  「哇」

  下一瞬,四个「卡丽娜」动了。

  她们齐齐抬手,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仿佛凭空降下千钧重压,将那偷袭的怪影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头怪物的身形此刻才彻底显露。

  赫然是一头仿佛被剥去了皮毛的怪猫!

  「这是啥啊!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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