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中,乌里似乎听到了什麽声音。

  那声音很遥远,似乎是从水底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他缓缓睁开眼睛。

  明晃晃的阳光从正上方倾泻下来,刺得他瞳孔骤缩,又下意识地眯起眼。

  短暂的适应後,更多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人群的莫名尖叫,推揉,拥挤。

  然後是那个长着血红翅膀的骑士突然出现,挥斧砍人,又消失。

  不久後,紫金色的闪电从眼前划过,仿佛有人把整片天空都点燃了。

  然後他就晕倒在地上,什麽都不知道。

  乌里用手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

  手掌按下去的时候,感觉有些黏糊,像是按在了什麽湿滑的东西上。

  他低头一看,那是血。

  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了,在掌下泅出一片不规则的痕迹。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那股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渗进去,带着铁锈的腥味。

  旁边倒着数具无头的屍体。

  原本应该待在身体上的脑袋散落在不远处,或侧翻,或面朝上,眼睛都睁着,瞳孔涣散,映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嘶!」

  乌里一口气吸得太深太急,呛得他肺叶一阵抽痛。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眼前黑了一瞬,跟跄了一下才站稳。

  举目四望。

  地中海的热风从西边吹来,摇动着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些现代化的建筑物矗立在两侧,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日光,白花花的一片。

  大街上,全是横七竖八的人,就像是被潮水冲上岸的鱼。

  从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

  但现场没有一点人的声音,寂静得让人心慌。

  乌里的脸色变得煞白,失声道:「天啊,别这样。」

  「喂!」

  他朝前走了几步,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你们没事吧?!」

  倒在地上的那些人,有的手指动了动,有的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梦呓。

  乌里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兴奋。

  他刚才还真以为这条街道只有自己活着。

  「没事的人都赶紧醒一醒!」

  他上前,弯下腰,拍了拍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

  那人猛地擡起头,眼睛全是惊恐,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地面原先倒下的人缓缓坐起,一个,两个,三个……

  大多数脸上都透露着茫然,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事。

  「大家不要慌!」

  乌里的声音拔高了些,在街道上回荡,「事情都结束了。」

  他担心再发生昏迷前那样的推操踩踏事件,一边喊,一边用手势示意大家不要乱动。

  同时,他的大脑在飞速转动。

  昏迷前那道紫金色的闪电,太像狐狸在墨西哥释放的那招了。

  网友们给那招取了一个名字,叫「霸王色霸气」。

  因为和海贼王动漫里释放霸王色的特效太像。

  如果是狐狸,那大概率是针对利库德集团那群极右翼的。

  这是好事。

  乌里参加这次游行抗议,却不是利库德集团的支持者。

  实际上,参与这场游行的人成分很杂。

  右翼和极右翼的支持者有,左翼的人也有。

  原因很简单,现任的以色列总理太遭人嫌弃,极右翼嫌他不够右,左翼又嫌他不够左。

  比如说,乌里所在的以色列民主党,是支持两国方案的,认同总理承认巴勒斯坦建国的决定。但他们也支持和阿拉伯人和平共处,支持世俗化,支持多元性别,认为堕胎是女性的自由,反对宗教对司法和政治的干预。

  在这些核心议题上,他们又和总理产生了矛盾。

  如果在这次游行中,利库德集团和犹太力量党的议员有人死了,重新选举,那就有操作的空间。那些选票或许可以流向民主党。

  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让现任总理下。

  这个国家不能由那个虫豸掌管。

  乌里眼眸闪过一抹锐利,却没有着急行动。

  他继续安抚着街上的人们。

  在这条街上的人,大多都是他的核心选民。

  他不能抛下这些还在惊恐中的人,自己跑到一边忙活。

  这时,终於有人反应过来,突然哭出了声。

  然後,像是被点燃了引线,哭声迅速传染到周围的人,在街道上形成一片嘹亮的声浪。

  一个年轻的男性突然抓住乌里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袖口。

  他浑身发抖,声音打着颤道:「议员,先是神岳熊大神,现在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慌乱,以色列是不是要失去神的庇护了?!」

  周围的人闻言,停止了哭泣,一个个仰起头看着乌里,眼眸有恐惧,有迷茫,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想要答案。

  乌里扫过他们,用最大的声音喊道:「不,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压过了那些抽泣和呢喃。

  「这是以色列要迈向新生的节奏。」

  顿了顿,他在心里酝酿好词,继续道:「神岳熊大神粉碎了邪恶的利库德集团的阴谋,让两国方案得以落实。

  狐狸的出现,又剔除了以色列内部邪恶的腐肉!」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想问一问大家,一个人身上的毒疮被挖掉了,那个人是会变得更好,还是会变得更坏?」听到他的话,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人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担。

  部分年轻人脸上甚至露出兴奋的神色。

  「原来是狐狸啊!」

  「装扮和过去不一样,吓我一跳……」

  「杀得好。」

  狐狸专杀恶人的口碑,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乌里见状,继续呐喊道:「不要去怜悯那些死去的恶人们,你们没有事,这就表明,我们坚定地走在神支持的道路上!」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神真正厌弃的,是那些打着池名号四处干坏事的家夥。」

  乌里是民主党的议员,本来不信神。

  自从神岳熊大神那些神迹显现後,他才相信神的存在,却同样认为世俗化没有任何错。

  信神,未必要遵守那些繁琐的犹太教义。

  那些都是人制定的,不是神制定。

  真正的敬神,应该在心里。

  像利库德集团那些人,心里不信,再怎麽按照教义形式、推崇宗教,都无法得到神的庇佑。风吹过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湿气息,吹乾了乌里额角的冷汗。

  阳光依旧炽热,照在这条血迹和屍体的街道上,也照在那些渐渐站起来的人,他们脸上的惊恐和茫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希望与兴奋。

  九号楼,总理办公室。

  窗外的声音渐渐变得喧闹起来,不是之前那种五十万人同时抗议的声浪,而是更零碎的声音。那些活着的人正在从地上爬起来,正在确认彼此的安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总理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冷汗已经打湿了里面的衬衫,在二十四度空调冷气的吹拂下,泛着一种透骨的凉意,似乎有人把冰块塞进了衣服里。

  他身体微微颤了颤,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

  但他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他真怕自己一回头,就看见狐狸站在背後,举着那把斧头。

  「哈……哈………」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粗重。

  叮叮!

  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起,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寂静。

  总理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整个人「嗖」的一下缩进了桌子下面,後背撞上了桌板的内侧,发出一声闷响。

  膝盖磕在地毯上,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蜷缩在那里,手臂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蝟。

  心脏又开始狂跳了。

  咚咚咚。

  铃声在耳边回荡。

  一秒、两秒、三秒。

  他才意识到,这是电话在响。

  总理颤颤悠悠地站起身,扶着桌沿,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到外放键。

  秘书惊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尖又亮:「总理,航拍的无人机画面显示,狐狸已经有一分钟没出现在特拉维夫了。

  他应该走!!」

  总理听到这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整个肺都掏空了。

  他眼眶一热,又迅速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天知道,这四十八分钟他是怎麽度过的。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麽漫长,那麽煎熬。

  不知道狐狸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

  要是狐狸再继续待在特拉维夫,他都担心自己在办公室里面,会把自己吓出心脏病。

  他擡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马上安排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乾涩,像是砂纸在磨喉咙,「统计一下死亡的人数和受伤人数。优先给政府各部门的官员打电话确认,看看有谁活着,有谁死了。」

  秘书恭敬的声音传来。

  总理挂断电话。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

  他「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

  那椅子在他身下晃了晃,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

  视线转向方形窗外的蓝天。

  那片天蓝得漫不经心,像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在地中海的热风里缓缓变形。

  「哈哈……」

  总理突然爆发一阵笑声。

  不是那种愉悦的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嘴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可他还是在笑着。

  心头的恐惧,不安,全部在这一刻宣泄出来,仿佛一个被堵了太久的堤坝终於开了口子。

  他活了下来!

  他活下来了!

  不过,狐狸为什麽没杀自己?

  他绝不认为自己能躲过狐狸的屠刀,是因为「人很好」的缘故。

  尽管他一直宣称以色列的利益,举着「为以色列着想」的旗帜,可他比谁都明白,自己压根就不是为以色列,单纯就是为自己。

  贪污,腐败,权钱交易,司法干预……

  像他这样的人,被狐狸大卸八块都是正常的事。

  没有死,那必定是其他缘故。

  他想起自己先前重金召集世界各地的宗教人士。

  其中来自夏国的风水师说过,国家领导人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得到国运的庇护。

  难不成……是这个理由?

  总理精神一振,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连忙拿起座机,一键拨通秘书的电话。

  「马上叫张大师到我的办公室!」

  总理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急促和果断,「我要和他谈一谈风水问题!」

  「好。」

  秘书应了一声。

  总理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先前张大师就说过,他这个办公室的位置风水不好,克他的运势。

  当时他不怎麽在意,认为以色列是耶和华庇护,办公室也不是第一天新建,怎麽可能会有问题。现在想想,他自从搬到哈基里亚军事基地,就没有发生过好事。

  这个地方的风水,果然克他。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搓着手,打算找个风水宝地重新办公。

  然後不管用什麽手段,不管付出什麽代价,一定要让美国人亲自跳进中东这个泥潭。

  尽管安全部长大概率已经没了,但他依旧没有改变原先的计划。

  不如说,就因为安全部长出了事,他才必须发动战争。

  只要国家处於战争状态,他就是那个「在危难时刻领导以色列的坚强领袖」。

  没有人能够对他进行司法调查。

  想到这里,他对总统又恨得直咬牙。

  整个以色列,就他一个人贪污吗?

  偏偏要盯着他不放!

  但凡总统能无条件赦免,他至於不停发动战争吗?

  他又不是天生的战争狂。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坐着把该拿的钱拿了,把该贪的权贪了,舒舒服服地当他的总理。

  这是人之常情啊。

  「诶,希望换个风水宝地,一切都能顺利。」

  总理轻轻抚摸着桌面,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大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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