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杭州城内。

  鲁智深的住处亮着昏黄的烛光。

  一张粗木桌子上,摆满了美味佳肴。

  酱牛肉切成厚的大片,油光发亮。

  烧鸡撕成两半,香气扑鼻。

  一整只烤鹅被架在木盘上,皮焦肉嫩。

  还有一条红烧大鱼,一盘卤猪蹄,几碟小菜。

  鲁智深盘腿坐在桌前,两只眼睛却不看菜,而是一直盯着门口。

  他的手里,攥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却空空如也。

  他在等酒,也等人。

  "砰!"

  门被一脚从外面踹开了。

  "鲁大师!俺老牛找你研究'十万火急的军情'来了!"

  牛皋嘴里嚷嚷着,大踏步走了进来,猩红的舌头舔着嘴唇。

  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跟饿了三天的野狗见着肉骨头一模一样。

  他的怀里,紧紧搂着两个酒坛子。

  陶封完好,酒香却已经从坛口的缝隙里丝缕缕地钻出来。

  鲁智深"噌"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伸出左手,一把将牛皋怀里的酒坛子夺了过来。

  右手重重拍打在牛皋肩膀上,"洒家老早就说…你小子有…有…那个…他娘的…慧根!"

  "洒家一说,你就明白了!"

  "快坐,快坐!洒家等你等的都快疯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牛皋往桌子旁边拽。

  牛皋低头看去,但见满桌子的菜。

  牛肉、烧鸡、烤鹅、鱼、卤猪蹄,琳琅满目,丰盛得不像话。

  牛皋的眼珠子都直了。

  "大师…你不过了?"

  他清楚得很,鲁智深仗义疏财,身边少有余钱。

  朝廷发的俸禄和军中赏赐到了他手里,十有八九都随手赏给了底下的将士,或者接济被方腊荼毒的江南百姓。

  能置办出这么一桌子菜的碎银,怕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鲁智深小心翼翼地把酒坛子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坛身,满脸的欢喜。

  "牛皋…这军中,除了俺那小七兄弟,洒家跟你最是投缘。"

  "小七兄弟现在重伤,俺也不方便找他吃酒。"

  他摇晃着光溜溜的大脑袋,语气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可有些话…俺还是想找人嘀咕嘀咕。"

  牛皋正伸手去撕烧鸡腿,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鲁智深脸上的表情。

  那张粗犷的大脸上,没有平日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劲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牛皋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看着让人心里有点…发堵。

  "洒家…可能要圆寂了…有些事情,也该交代一下…"

  牛皋撕烧鸡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两息,抬起头来,满脸困惑地看向鲁智深。

  "大师…这圆寂,是个什么玩意儿?"

  鲁智深张了张嘴。

  他本想直接说"就是死"。

  可到了嘴边,这几个字突然变得极重极重。

  不是怕死。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怕过死?

  可此刻,面对牛皋那双憨厚的眼睛,他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舍不得。

  舍不得陛下。

  舍不得岳元帅。

  舍不得小七兄弟。

  也舍不得眼前的牛皋。

  "大师?"

  牛皋见鲁智深半天不吭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倒是说啊…圆寂到底是啥?是不是跟那个…斋戒差不多?不让吃肉那种?"

  鲁智深回过神来,看着牛皋那张一脸认真的傻脸。

  他忍不住笑了。

  "你个憨货……"

  鲁智深一屁股坐下来,伸手拍开了一坛酒的泥封。

  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上等的女儿红。

  醇厚、绵长,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甘甜。

  鲁智深深地嗅了一口,满脸陶醉。

  "好酒…好酒啊……"

  他拎起酒坛,给牛皋倒了满一碗,又给自己灌了一碗。

  "来,先干一碗。"

  牛皋也不客气,端起碗来,跟鲁智深重一碰。

  "当——"

  两只粗碗撞在一起,酒液飞溅。

  "干!"

  两人同时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一碗酒灌下去,牛皋痛快地"啊"了一声,用袖子抹了抹嘴。

  "痛快!娘的,大师…凭啥元帅派人给你送酒,不给俺老牛送?"

  鲁智深苦笑一声,拎起酒坛子,将空碗添满,"少废话,吃酒!"

  “今日你我兄弟,不醉不归!”

  牛皋嘿一笑,也不追问了。

  他撕下一只烧鸡腿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大师…你方才说的那个圆什么…到底啥意思?你倒是说清楚啊。"

  鲁智深咬了一大口牛肉,嚼了半天,才慢慢开口。

  "圆寂…就是和尚死了的意思。"

  牛皋嘴里的鸡腿,差点喷出来。

  "噗——咳!"

  他被呛得涨红了脸,拍着胸口猛咳了好几下。

  "大…大师!你说什么?!"

  牛皋腾地站起来,瞪着鲁智深。

  "谁他娘的敢说你要死?!谁说的?!"

  "俺老牛现在就去把他舌头拔出来!"

  鲁智深抬手按住牛皋的肩膀,把他硬摁回了座位上。

  "坐下,坐下…嚷什么嚷。"

  "不是别人说的。是俺师父…智真长老,洒家离开五台山时,送了洒家四句偈语。"

  鲁智深又灌了一大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牛皋听得一头雾水。

  "啥…啥意思?"

  "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岳元帅说,江南有个叫钱塘江的地方,每年都有'潮信'…"

  鲁智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看着牛皋逐渐变白的脸色,笑了笑。

  "意思就是…洒家擒了方腊之后,听到钱塘江的潮信…就该走了。"

  牛皋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张着嘴,瞪着鲁智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半晌,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大师…你莫要唬俺…""莫要唬俺老牛…"

  鲁智深看着牛皋那双开始泛红的眼睛,心里头一阵发酸。

  但他很快将那股酸楚压了下去,强行扯出一个大咧咧的笑容。

  "唬你做甚?洒家唬你有什么好处?"

  他拎起酒坛,再次给牛皋灌满。

  "所以洒家才说…趁今晚有酒有肉有兄弟,痛快快吃一顿。"

  "然后,有些事情,洒家希望你帮洒家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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