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一向自诩足智多谋、什么下三滥招数都能信手拈来的韩世忠,此刻看着周围黑压压如山岳般倾轧过来的辽军大阵,心里头也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深深的绝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在绝对的兵力碾压和体能枯竭面前,任何阴谋诡计被看破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屠杀。

  韩世忠缓缓仰起头,越过无数辽军骑兵的头顶和林立的狼旗,最后看了一眼几百步外那座伤痕累累、城门洞开的霸州城。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凶悍光芒的眼睛里,此刻竟罕见地充满了浓重的愧疚与自责。

  对不住了,陛下……

  您老人家把北伐这么大的担子交给臣,赐臣玉带,封臣大帅,前日更是不惜损耗仙家本源、万里驾云赶来救臣的狗命……

  可臣太没用了。

  没能守住霸州三天,也没能替您把这群辽狗拖到您出关的那一刻。

  俺老韩……这回怕是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韩世忠在心里头默默念叨着,喉头一阵发紧,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又被他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让韩世忠感到头皮发麻、束手无策的是身后的局势。

  因为刚刚他在两军阵前突然倒戈地跪舔耶律辉、大喊投降,甚至回头把自家弟兄骂作泥腿子和蠢货的缘故,这会儿后头那一万多齐军将士的心气儿,早就被他自己给彻底打散了!

  曹成、何元庆、杨再兴和卞祥他们几个主将虽然通过暗号明白了真相,可底下那一万多普通士卒不知道啊!

  那些河北来的新兵蛋子,还有霸州城里跟着他熬了几天几夜的老卒,刚才全都亲耳听见他这位主帅是怎么摇尾乞怜、卖主求荣的。

  这会儿大伙儿心里头对他韩世忠只剩下滔天的愤怒、鄙夷和心寒。

  军心已乱,士气已崩!

  恐怕他现在就算立马拔出刀来高呼死战,都很难再像之前那样如臂使指地指挥这群残兵败将,跟辽军来一场背水一战了。

  若是他现在突然变脸下令进攻,后头那些不明就里的将士们,只会以为他韩世忠是跟耶律辉讨价还价没谈拢、分赃不均恼羞成怒了,想要拿弟兄们的性命去当他谈判的筹码,而绝不会理解他忍辱负重、拖延时间的真实想法!

  没人会愿意为一个叛徒卖命!

  前有狼虎,后失军心。

  到底该怎么办?!

  韩世忠脑子里头飞速旋转,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就在这时,韩世忠敏锐地发现,对面不远处的辽主耶律辉,并没有立刻把举起的弯刀挥下来,反倒是偏过脑袋,正在跟马旁那个穿紫色官袍、留着山羊胡子的智囊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老小子一边满脸激动地比划着双手,一边伸出手指头,狠狠地指向韩世忠,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的表情既得意又恶毒。

  韩世忠眼睛猛地一眯!

  他瞬间就看出来了,刚才在阵前扯着公鸭嗓子喊“小心有诈”、一嗓子把耶律辉喊醒、坏了他老韩天大好事的人,就是这个老杂毛!

  要不是这老棺材瓤子多嘴,凭着俺老韩的三寸不烂之舌,指不定还能再把耶律辉那蠢货忽悠个两刻钟!

  两刻钟啊!那说不定就是陛下出关、扭转乾坤的救命时间!

  全被这老狗给毁了!

  韩世忠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抹凶狠至极的怒色与戾气。

  娘希匹的!

  老子活不成了,你也别想痛快!

  就算是今儿个要死在这三里坡上,俺老韩变成厉鬼之前,也非得施展平生所学,拖上你这个多管闲事的混蛋一起下地狱做垫背不可!

  念头一起,韩世忠心底那股子属于市井泼皮的狠劲儿和疯劲儿,瞬间压倒了死亡带来的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突然挺直了腰杆,脖子往后一仰,对着铅灰色的苍穹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中气十足,带着三分悲凉、三分嘲弄、还有四分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癫,在空旷的雪原上滚滚传出去老远,把两军阵前所有人都给笑懵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韩世忠这是唱的哪一出。

  正在跟幽西孛瑾低语的耶律辉眉头紧锁,眼神阴鸷地看向韩世忠。

  韩世忠笑罢,猛地昂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耶律辉,死死盯在旁边的左丞相幽西孛瑾脸上,扯着破锣嗓子痛心疾首地高喊道:

  “狼主啊狼主!俺老韩算是看明白了!您老人家聪明一世,为何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糊涂一时啊?!”

  “您为何不信俺老韩这等弃暗投明、捧着万里江山来投奔您的实诚好人,反倒偏偏要去信身边这般搬弄是非、肚子里全装满了坏水的奸邪小人?!”

  韩世忠一边喊,一边拔出腰间那把豁了口的雁翎刀,遥遥指着幽西孛瑾的鼻子,脸上满是愤慨与不平:

  “俺老韩奉命一路北伐,在这战场上刀口舔血,前前后后确实宰了不少你们辽国的皇亲国戚和贵族将领,跟你们结下了血海深仇,这事儿俺老韩认,绝不抵赖!但那都是在战场上各为其主,堂堂正正的厮杀!”

  “可您身边这位穿紫袍子的兄弟……嘿!他行事可就不太光明磊落了!”

  韩世忠冷笑一声,扯起谎来连草稿都不打,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狼主您有所不知啊!这位大人家里头有个远房亲戚在霸州当差,前些日子暗地里给俺老韩送过信、卖过你们大辽的军情!如今见俺老韩要真投降了,他怕俺到了狼主面前把他干的那些吃里扒外的勾当全抖落出来,更记恨俺当初黑了他送来的那五千两封口银子!”

  “所以他才急眼了,拼了命地拦着不让您受降!狼主,这老小子根本就不是为了您大辽的江山社稷着想,他是心里有鬼,想借着狼主您的刀,杀人灭口、报他的私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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