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寂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

  李治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向御榻上的父皇,又迅速收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紧张,而是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三个月,他跟着萧瑀、褚遂良奔波於刑部和大理寺之间,查案卷、问官吏、看监狱,亲耳听到了那些胥吏的抱怨,亲眼看到了案牍堆积如山的库房。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这个庞大帝国司法系统的脉络,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其下的淤塞与病灶。

  现在,问题摆出来了。

  如何改?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向父皇展示自己不仅会读书、会听话,也能思考、能做事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汇报时更加清晰。

  也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父皇,儿臣以为,巡察既已查出问题,首要便是整顿人事,以做效尤!」

  他微微抬起眼,语速加快。

  「判罚不公,根源在於主审官员心存偏私,或畏於权势,或徇於人情。」

  「办事推诿,皆因庸碌之吏占据其位,不思进取,只求无过。」

  「用人不公,更是积弊深重,使能者屈沉,庸者高居。」

  「儿臣建议,应立即将此次巡察中问题突出、不胜任现职的官员,调离刑部、大理寺关键岗位。」

  「尤其是长安、万年两县涉人情案」的主审官,刑部、大理寺中尸位素餐、拖延塞责的主事、员外郎,当先行免职或调任闲职。」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并责令刑部、大理寺,对巡察中所列问题案件,限期重新审核!」

  「由新任官员或可靠官员主持,务求纠偏改错,还百姓以公道。」

  「如此,方能彰显朝廷整肃司法之决心,震慑後来者!」

  说完,他躬身等待。

  胸膛里那股气还在激荡。

  他觉得自己说得很好,抓住了要害。

  换人,重审,简单直接,最能体现巡察的威力,也最能————安插自己未来可用的人。

  李世民的手指依旧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表态,自光转向了站在李治侧後方的萧璃和褚遂良。

  「萧卿,褚卿,你们以为呢?」

  萧瑀与褚遂良对视一眼。

  褚遂良性格更直,先开了口,但语气比李治要持重得多。

  「陛下,晋王殿下所言,切中积弊之害,臣深以为然。」

  「司法不公,效率低下,确需大力整饬。调换不称职之员,重审问题案件,势在必行。」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然则,具体如何施行,需仔细斟酌。」

  「刑部、大理寺官吏数百,牵连甚广。」

  「若骤然大范围撤换,恐生动荡,影响日常公务运转,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抵制或消极应对。」

  「司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宜稳不宜急。」

  萧瑀接着补充,声音苍老但沉稳。

  「陛下,臣附议褚公之言。」

  「巡察之本意,在於察」弊以改」之,最终目的是为了司法清明、政令畅通。」

  「若处置过激,令上下官吏人人自危,反而可能迫使彼等抱团隐瞒,或消极怠工,於长远无益。」

  「臣以为,当区分情形,对於情节严重、证据确凿者,自然严惩不贷。」

  「但对於多数因循旧例、能力平庸者,当以训诫、督导、限期整改为主,给予其改过自新之机会。」

  「毕竟,熟悉律法、通晓案牍的官吏培养不易。」

  两人都表达了支持整肃的态度,但对李治提出的「立即撤换」方案,却持谨慎甚至保留的意见。

  他们宦海沉浮数十载,太清楚官僚体系的惯性与反弹力量。

  雷霆手段固然痛快,但後续的烂摊子,往往更难收拾。

  李治听了,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面上不显。

  他再次看向父皇,等待裁决。

  他相信,以父皇的雄才大略和乾纲独断的作风,应该会更倾向於快刀斩乱麻。

  李世民的目光在儿子和两位臣之间移动,最後,落在了始终垂目静立、仿佛置身事外的李逸尘身上。

  「李卿。」

  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那个绯袍年轻人身上。

  李逸尘闻声出列,躬身:「臣在。」

  「你觉得,接下来应当如何做?」

  李世民问道,语气平淡。

  李逸尘抬起头,目光平静,先是向李世民行礼,然後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李治的激昂,也没有臣的圆融,只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

  「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急於撤换官员,或指定重审某案。」

  他第一句话,就让李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萧瑀和褚遂良则目露思索。

  「首要之事,是将此次巡察所发现问题、所举案例、所析缘由,形成正式文书,明发刑部、大理寺,责令两部主官牵头,限期自查自纠,并呈报详细整改方略。」

  李世民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明发文书?责令自查?」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质疑。

  「如此,岂非给了他们相互串通、文过饰非、提前准备说辞以脱罪的机会?」

  「巡察的意义何在?」

  此言一出,萧瑀、褚遂良,乃至旁听的几位侍从官员,脸上都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是啊,问题都给你点明了,再让你自己查自己改,那还不是想怎麽糊弄就怎麽糊弄?

  这岂不是成了走过场?

  唯有李承乾,在短暂的疑惑之後,忽然若有所悟。

  先生做事,从不只看眼前一步。

  果然,不等李逸尘解释,李承乾主动开口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说话,既是为李逸尘解围,更是为了阐明一种不同於李治的思路。

  一种他正在学习、并越来越认同的治国理政的思路。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经过锤链後的沉稳。

  「儿臣以为,李右庶子此言,或有深意。」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他。

  李承乾迎着李世民的目光,继续道:「此次巡察,乃本朝首次於刑部、大理寺施行。

  其意义,绝不仅仅在於找出几个问题官员,重审几桩旧案。」

  「其更深层的意义在於,确立巡察」此一制度本身的存在与权威,在於让百官明白,朝廷有持续监督、发现并纠正问题之机制。」

  「若此次巡察结束,便以雷霆手段大肆撤换、惩处,固然能立威於一时,却也极易让後续巡察沦为找茬」、整人」之工具,令上下官吏视巡察如虎狼,阳奉阴违,百般遮掩,反失其察弊助改」之本意。」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李逸尘平日灌输的那些理念,用他自己的理解表达出来。

  「李右庶子提议将问题明发,责令自查整改,看似给了他们机会」,实则是将压力与责任,明确置於刑部、大理寺主官及所有相关官吏肩上。」

  「问题已公之於众,朝廷在看着,父皇在等着。」

  「他们若再敷衍塞责、试图蒙混,便是公然抗命,其罪更显。」

  「反之,若能藉此机会,真正梳理积弊,提出切实可行的整改之策,则功过可论。」

  「父皇,巡察的意义,在於找出问题,更在於整改」问题,最终让衙门运转得更好。」

  「若只重惩处而轻整改,甚至因惩处引发动荡,阻碍公务,那巡察便失了其建设之本意。」

  「给予机会,令其自救」,同时以制度约束、以後续监督确保整改落实,或能收更长远的功效。」

  李承乾说完,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这番话,条理清晰,格局开阔,完全超出了一个储君就事论事的范畴,而是站在了制度建设和长远治理的高度。

  萧璃和褚遂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赞许。

  李世民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番话,不仅有见识,更有胸怀。

  他不再只盯着「惩罚」、「立威」,而是思考「建设」、「疏导」。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垂首而立的李逸尘。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李世民缓缓开口,算是认可了李承乾的分析,也间接认可了李逸尘提议的第一步。

  「那麽,责令自查之後呢?整改方略,又当如何要求?」

  压力回到了李逸尘这边。

  李承乾暗暗松了口气,看向先生。

  李逸尘从容接道:「陛下,太子殿下明监。责令自查并呈报整改方略,并非放任。」

  「朝廷需对此「方略」提出明确要求。」

  「臣建议,可命刑部、大理寺所呈整改奏疏,必须以为政三要」为纲,进行系统梳理与规划。」

  「为政三要?」

  李世民眼神微动。

  是啊,如果将此事和推行为政三要结合,这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这才是将为政三要真正落实的一个重要举措。

  「正是。」李逸尘解释。

  「其一,明目标。刑部、大理寺须明确,通过此次整改,要达到何种状态?是判罚尺度统一?是办事效率提升几何?是查案方法规范?目标需具体、可衡量。」

  「其二,定路径。针对巡察所列各项问题,需制定详细改进措施。」

  「例如,为统一判罚,可编纂《常见案件量刑指引》,组织官员学习研讨。」

  「为提升效率,可简化公文流转程序,明确各环节时限与责任人。」

  「为规范查案,可制定《重大案件查办规程》,细化步骤、方法、证据标准。」

  他特别强调了一点。

  「尤其重要的是,须建立案件官员负责制」。每一起案件,从受理、调查、审理到结案,必须明确主责官员,一跟到底。」

  「同时,严格规定各类案件的办理期限,超期未结或无故拖延者,主责官员需承担相应责任。」

  「此制不仅适用於刑案,两部所有公务,皆可参照推行,明确权责,限期回复办理。」

  李世民听着,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但节奏明显轻快了些。

  这些建议,听起来琐碎,却直指要害。

  负责制、限时制,都是逼迫官吏不得不动起来的硬约束。

  而「为政三要」的框架,则让整改不再是零敲碎打的应付,有了系统性的规划。

  这很符合李逸尘一贯的风格—既有宏观架构,又有微观抓手。

  「其三,抓落实。」李逸尘继续道。

  「整改方略中,必须包含如何确保这些措施落地的办法。」

  「比如,由谁负责督促?多久检查一次进度?如何考核成效?整改效果,需与官员考绩升迁挂钩。」

  他稍作停顿,总结道:「如此,刑部、大理寺所呈的,便不再是一纸空泛的请罪书或保证书,而是一份有目标、有步骤、可检查、可追责的行动计划」。」

  「朝廷据此督查,方能有的放矢。

  「9

  李世民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这个法子,确实比单纯换人要高明,也更具建设性。

  它逼着衙门自己动脑子解决问题,同时用制度把他们的行动框住。

  即使暂时不换人,在这种明确的框架和持续的压力下,那些庸官要麽被逼出效率,要麽自己露出马脚,届时再处理,也更名正言顺。

  「还有吗?」李世民问,显然听出了兴趣。

  「还有两点补充。」李逸尘道。

  「其一,刑部、大理寺此次暴露之问题,在地方州县,恐更为严重。」

  「然朝廷目前无力向所有州县派遣巡察组。」

  「故可责令刑部、大理寺,在整改自身的同时,须依据此次经验,制定对下指导章程。」

  「例如,将《量刑指引》、《查案规程》等下发州县,要求参照执行,并定期上报情况。」

  「两部亦需定期派员巡查地方司法,形成上下联动整改之势。」

  「此议甚好!」褚遂良忍不住出声赞同。

  「朝廷政令,常困於中枢动而地方静」。以此法,可借刑部、大理寺整改之机,将其压力与规范传导至州县,事半功倍!

  萧瑀也点头。

  「确能弥补朝廷目力之不及。」

  李世民「嗯」了一声,示意李逸尘继续。

  「其二,」李逸尘看向李世民,声音略微压低,但依旧清晰。

  「为防整改流於形式,或两部阳奉阴违,臣建议,由御史台选派精干御史两至三名,常驻刑部、大理寺。」

  「常驻?」李世民眼神一凝。

  「是。此御史不干涉两部日常公务,专司一事。」

  「监督其整改方略落实情况。」

  「他们可列席两部重要议事,调阅相关文书案卷,随时向陛下及御史台汇报进展与问题。

  「如同悬於两部头顶之明镜,使其不敢懈怠。」

  「待整改步入正轨,此常驻监督或可转为定期巡查,但初期强力介入,恐有必要。」

  殿内众人听得心中凛然。

  常驻御史!

  这等於是在刑部和大理寺内部安插了皇帝的眼睛和耳朵,还是名正言顺、专职专责的。

  这一招,比任何撤换官员都更具威慑力。

  整改方案是你自己提的,现在有专人盯着你落实,做不好,随时可追责。

  李治在听到「常驻御史」时,心头猛地一跳。

  他方才只想着换自己人进去,而李逸尘这一手,却是把父皇的人直接放了进去!

  这监督权,可比安排几个具体职位要厉害得多。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策略,显得多麽短视和急切。

  他暗自懊恼,同时飞快地转动脑筋。

  不能让功劳和主导权完全落在东宫这边!

  李逸尘是东宫右庶子,可他还有个身份————

  几乎是本能地,李治抢在所有人反应之前,再次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激动,声音清朗地说道。

  「父皇!李长史此言,鞭辟入里,谋划深远!儿臣深受启发!」

  他刻意用了「李长史」这个称呼。

  晋王府长史。

  「若按李长史所言之法,层层推进,系统整改,儿臣相信,刑部与大理寺必将焕然一新,办事效率定然大幅提升,更能为父皇分忧,为天下彰法!」

  他语气热切,仿佛完全被李逸尘的策略折服,并且自然而然地将提出这策略的「李长史」,与自己的「晋王府」联系在了一起。

  李世民深深看了李治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略显急切的表情,直抵内心。

  李治感到一阵心虚,但强自镇定,保持着仰慕的神情。

  萧和褚遂良此时也纷纷开口。

  萧瑀捻须道:「陛下,李右庶子所献之策,思虑周全,老成谋国。」

  「明发文书以迫其自省,以为政三要」框定整改,派驻御史以强监督,指导州县以扩成效————」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既给了衙门改过之机,又以制度确保其不得不改、必须改好。此乃治本之策,臣以为可行。」

  褚遂良更是直接。

  「陛下,此策大善!比之单纯撤换官员,更能触及积弊根源,且能形成长效之制。臣附议!」

  局面已经很明显了。

  李逸尘提出的系统整改方案,获得了在场重臣的一致认可,连最初提出激进换人方案的李治,也迅速「转变」了立场。

  李世民不再犹豫,他需要的正是一个能真正解决问题、且不留後患的方案。

  「既如此,」

  李世民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决断。

  「便依李卿所奏。萧瑀、褚遂良,你二人协同晋王,将此次巡察结果详加整理,形成正式文书。」

  「中书省拟旨,明发刑部、大理寺,责令其主官牵头,以为政三要」为纲,於半月内呈报详细整改方略。」

  「逾期不报或敷衍塞责者,严惩不贷。」

  「遵旨!」

  萧瑀、褚遂良、李治齐声应道。

  「至於常驻御史,」李世民略一沉吟。

  「御史台尽快遴选忠诚干练、熟知律法之御史两名,奏报於朕。」

  「待刑部、大理寺整改方略呈上後,即行派驻。」

  「臣遵旨。」负责记录的内侍官躬身领命。

  「此次巡察,晋王李治不避繁难,尽心竭力,查实诸多积弊,有功。」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治身上。

  「赏绢百匹,金五十两。萧瑀、褚遂良,辅佐有功,各赏绢八十匹。」

  「谢父皇(陛下)恩赏!」三人连忙谢恩。

  李治心中喜悦,虽然主导策略被李逸尘拿走,但功劳总算有自己一份,且父皇让自己继续参与後续,机会还在。

  「整改之事,仍由晋王协同萧、褚二卿关注,督促两部落实。」

  「重大情形,随时奏报。」

  李世民做了最後安排。

  「儿臣(臣)领旨!」

  议事已毕,众人告退。

  走出两仪殿,午後的阳光有些刺眼。

  李治与萧璃、褚遂良走在一处,低声商议着整理文书、起草圣旨的具体事宜,神色认真。

  李逸尘则与李承乾稍稍落後几步。

  「先生方才所言,真是令学生茅塞顿开。」

  李承乾低声道,语气诚恳。

  「此事有稚奴和萧公、褚公盯着,父皇也重视,料想两部不敢怠慢。」

  「倒是先生,修典、钱庄已极为繁重,还要分心於此————」

  「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李逸尘道。

  两人边走边谈。

  李承乾自回两仪殿偏殿处理政务,李逸尘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右庶子值房。

  值房内依旧整洁,案头上堆放着几叠新的文书。

  他揉了揉眉心,驱散方才议事带来的疲惫感,坐下开始处理今日积压的事务。

  修典工程的进度报告需要细看,钱庄本月的帐目汇总和风险评估需要批示,崇文馆那边关於几部珍本归属的争议需要裁定————一件件,一桩桩,都需要他集中精力。

  他先拿起修典的进度汇总。

  得益於狄知逊升官引发的「献书热」,典籍徵集数量远超预期,目前已达四千三百余卷,其中确认为珍本孤本的就有近两百部。

  校勘司的人手已经有些紧张,孔颖达和颜师古前日还来找他,要求增派精干人手,尤其是通晓古文字、擅长考据的学者。

  「人手————」李逸尘提笔在旁边的便签上记下。

  这事需要与国子监、弘文馆协调,可能还得请旨,从地方学府徵调一些专才入京。

  又是一桩需要细致安排、平衡各方的事情。

  接着是钱庄的文书。

  长安总柜和洛阳分柜的存银量稳步增长,银票流通范围也在扩大,但随之而来的风险提示也增多了。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东宫内开始点燃灯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属官的声音:「李公,赵小满求见。」

  赵小满?

  李逸尘精神一振。

  这个有着惊人动手能力和探索精神的少年人,最近一直在忙着那件「大事」。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赵小满走了进来。

  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先生!先生!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赵小满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甚至忘了行礼,几步就蹿到李逸尘案前。

  李逸尘心中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什麽成功了?慢慢说,说清楚。」

  「是飞球」!先生您画的那个大球!」赵小满手舞足蹈,语速极快。

  「按照您给的图样和原理,学生改进了密封工艺,用了三层浸过桐油和特殊胶液的丝绸,接缝处用鱼胶混合细麻线反覆黏合压实,试了七八种法子,终於解决了漏气的大问题!」

  「还有那个加热的装置,您说的用石炭不行,热量不好控制,我们改用了精炼的木炭,设计了一个可调节进风量的炉膛,火焰稳定多了!」

  他喘了口气,眼睛更亮。

  「今天下午,在西郊後面的空地上,做了第三次整体试验!球体完全鼓起来了,比房子还大!」

  「点火加热後,它————它真的慢慢离开地面了!」

  「虽然只升了大概————大概三四丈高,绑着的绳索就拉住了,而且只停留了一炷香多点,因为加热还是不够持续稳定,但它真的飞起来了!」

  「能载重!我们当时在吊篮里放了足足八十斤的沙袋!」

  赵小满兴奋得满脸通红,手在空中比划着名。

  上次的热气球体积小,最多只能搭载四十斤的重物,而且不稳定。

  这次的热气球比上次的稳定了很多,而且还能搭载八十斤的重物。

  更重要的事情是这次的体型大了很多。

  李逸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冲击着胸腔。

  他豁然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把抓住赵小满的肩膀。

  「好!好!赵小满,你立了大功!真的大功!」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这不仅仅是验证了一个想法,更是打开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天空的门,一扇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门。

  他想了想,补充道:「试验记录,尤其是数据比如球体大小、重量、加热时间、

  升空高度、载重量、持续时间—必须详细、准确记录,形成档案。」

  「是!先生!」赵小满响亮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

  「先生,那——————接下来我们怎麽做?还要继续试验吗?」

  「当然要!」李逸尘斩钉截铁。

  「但目标要调整。下一步,不是追求飞得更高更远,而是解决持续稳定加热的问题,延长滞空时间。」

  「同时,要开始研究如何在吊篮里载人,并确保载人安全。」

  「设计更可靠的安全带、防护措施,甚至考虑简单的操控装置,比如调节高度的进气口、排气口。」

  他走到案边,抽出几张纸,拿起笔,快速画了几幅简图。

  「加热装置是核心。木炭虽然比石炭好控制,但热值还是不够,且燃烧时间有限。」

  「可以试试将木炭制成特定形状,或者混合一些其他东西————」

  「这个你要多试验。」

  他一边画一边说,将脑海中对早期热气球改进的一些模糊认知,转化为具体的、这个时代可能实现的技术方向。

  赵小满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讲了约莫一刻钟,李逸尘停下笔,将草图递给赵小满。

  「这些只是方向,具体如何实现,靠你去摸索、试验。」

  「记住,安全第一!」

  「任何载人试验,必须经过我的批准,且要做好万全准备,特别是应对突然熄火、风向突变等意外情况的预案。」

  「学生明白!」

  赵小满珍而重之地接过草图,小心卷好。

  「先生放心,学生一定稳妥推进!」

  「去吧。有什麽进展或困难,随时来报。」

  李逸尘挥挥手。

  赵小满躬身行礼,兴冲冲地退下了。

  值房里恢复了安静,但李逸尘的心却难以平静。

  热气球的成功,像一针强心剂,让他看到了更多可能性。

  科技的力量,哪怕只是最初级、最原始的突破,也能带来改变。

  他一直觉得这个需要等十年八年的时间才能一点点地去摸索。

  但是赵小满还是办到了。

  李逸尘非常欣慰。

  他重新坐回案前,但思绪已经飘远。

  热气球目前还是绝密,它的潜在用途需要仔细规划。

  但是李逸尘知道这个事情瞒不了多久。

  而且李逸尘也不会隐瞒多久的。

  这个时代不像後世,有了新技术能够迅速推广。

  华夏大地曾经有很多的领先当世的技术,只是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丢失了。

  李逸尘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就不打算将这些东西隐藏为自己所有。

  他要推广,他相信这个时代的大唐人肯定能做出更先进的东西。

  还有,赵小满需要更系统的培养。

  光是会动手还不够,需要懂得更多原理,能举一反三。

  或许,该考虑建立一个小小的、半公开的「格物学堂」或「匠作学堂」了。

  也得让太子看一看这个热气球了。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文书上,那是关於贞观大典徵集典籍的奖励兑现问题。

  思绪又被拉回现实。

  献书热潮带来了海量典籍,也带来了大量的「奖励申请」。

  按照他制定的章程,献书者根据所献典籍的珍贵程度,可获得金钱、荣誉匾额、子弟入学或科举加分等奖励。

  如今,前期献书者的奖励亟待落实,尤其是那些献出珍本孤本的世家大族、藏书名家,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朝廷的态度。

  狄知逊的升迁是个特例,有陛下亲自干预的因素,但也无形中拔高了所有人的期待。

  如果後续奖励迟迟不兑现,或者厚此薄彼,不仅会打击献书者的积极性,更可能引发不满,甚至影响修典工程的声音。

  「此事不能再拖了。」李逸尘自语道。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奏疏。

  他首先详细汇报了修典工程的最新进展,强调了献书者的巨大贡献和目前奖励兑现的紧迫性。

  然後,他提出了系统性的解决方案。

  第一,对於献书的官员,建议由吏部牵头,举办一个短期的「政事研修班」。

  将献书有重大贡献的官员集中起来,进行为期一至两月的培训,内容可包括最新的朝廷政策、律法解读、为政实务等。

  培训结束後,结合其原职表现和献书之功,由吏部考核,酌情予以升迁或调任更重要的岗位。

  如此,既兑现了奖励,又能选拔和培养一批了解朝廷新政、有贡献的官员,填补眼下一些部门的空缺。

  同时,「研修班」的形式,也比直接升官显得更正规、更具选拔性,能减少非议。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奏请陛下,於今秋,特开「恩科」。

  他在奏疏中写道:「————《贞观大典》乃旷古未有之文治盛事,集天下典籍,续文明薪火。」

  「当有相匹配之隆典,以彰盛世,以慰贤才,以励後学。」

  「臣愚见,可特开恩科,广纳天下士子。」

  「其一,可彰显陛下重文治、兴教化之圣德。」

  「其二,可为修典工程选拔精通典籍、擅长校勘编纂之专门人才。」

  「其三,可安抚激励天下献书者及向学之心。」

  他特别提出,对於献书者及其子弟,在恩科中可给予一定的「加分」或「优待」。

  例如,献珍本者,其子弟或指定人选,於州试中可加评等。

  献书数量多、价值大者,经核实,其子弟可直接获得参加礼部试的资格等等。

  具体细则可由礼部拟定,但原则是公开、公平、有据可查,将献书之功与科举进身之阶合理挂钩。

  如此一来,献书的奖励就从单纯的金钱或官职,扩展到了更受士人看重的科举前途上,激励效应更大,也更能体现朝廷对文治的重视。

  而且,开恩科本身,就是一件提振士气、彰显盛世的大事,与修典工程相得益彰。

  写罢奏疏,李逸尘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逻辑清晰,建议可行,且充分考虑了各方利益和可能出现的争议。

  他用了印,唤来属官。

  「将此奏疏,即刻呈送文政房,请太子殿下过目。若殿下无异议,便请殿下转呈陛下御览。」

  属官领命而去。

  李逸尘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一天之内,处理了司法整改、热气球突破、修典奖励三件大事,每一件都不轻松。

  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奏疏送抵文政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李承乾刚批阅完今日最後一份关於西州屯田进展的奏报,正揉着有些发涩的眼睛。

  内侍将李逸尘的奏疏呈上,他接过来,就着明亮的烛火展开细读。

  起初是关於修典工程进展和奖励兑现紧迫性的陈述,他看得很快。

  这些情况他大致了解,献书热潮带来的後续问题确实需要尽快处理。

  狄知逊的例子开了个头,後续若没有系统性的跟进,反倒容易引发不满。

  看到「政事研修班」的建议时,他停顿了片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这主意————倒是巧妙。

  不直接许诺官职,而是以培训的名义将人集中起来,既给了机会,又保留了朝廷的主动权。

  培训期间可以观察这些人的能力、品性,最终如何任用,吏部仍有回旋余地。

  更重要的是,「研修班」这个形式,听起来像是培养人才,而非简单的酬功,面子上也好看。

  李承乾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然後,他看到了「恩科」二字。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他眼中光芒一闪。

  特开恩科————

  他坐直了身体,将奏疏又往烛光前挪了挪,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李逸尘的理由列得很充分。

  彰文治、选人才、安人心。

  每一条都紧扣修典工程,每一条都站在朝廷和陛下的立场。

  尤其是将献书之功与科举优待挂钩的建议,既给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又牢牢抓住了天下士子最看重的进身之阶。

  李承乾能想像到,此议若成,将会产生多大的反响。

  修典是文治盛事,恩科是士人盛宴。

  两者叠加,不仅能让献书者感到荣耀与实惠,更能向天下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陛下重视文教,朝廷奖掖学问。

  这对他这个太子、对东宫正在全力推动的修典工程,都是极好的助力。

  他再次通读奏疏全文,尤其仔细地看了李逸尘关於恩科具体操作的建议。

  李逸尘没有提由谁主持,只提了原则和方向,将具体细则的拟定权留给了礼部,将最终的决定权,留给了父皇。

  这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智慧。

  李承乾沉吟良久。

  他相信李逸尘提出此议,首要目的定是为了解决修典奖励的难题,推动文治。

  而自己,作为太子,作为修典工程名义上的总领,该如何表态?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最终,李承乾提起笔,在奏疏末尾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了自己的意见。

  「儿臣览李逸尘所奏,思虑周详,所请皆切中时弊,利於大典,亦彰父皇重文兴教之圣德。」

  「献书者有功於国,自当酬劝。恩科之议,可收士心,可励後学,诚为良策。然事体重大,具体章程、主考人选等,伏乞圣裁。」

  他写得很克制。

  肯定了李逸尘的建议,表明了支持态度,但将所有具体决策,包括最关键的主考人选,都恭顺地推给了父皇。

  写罢,他吹乾墨迹,将奏疏重新合拢,唤来内侍。

  「将此奏疏,即刻呈送,请父皇御览。」

  「是。」

  内侍捧着奏疏,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翻涌。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已经准备歇息,王德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东宫送来了李逸尘的奏疏,太子殿下附了意见,请陛下御览。

  「这麽晚?」李世民有些意外,但还是摆摆手,「拿来。」

  他在灯下展开奏疏,先快速扫了一遍李逸尘的内容,目光在「恩科」二字上停留了许久,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然後,他才看向儿子附在後面的那短短几行字。

  看完,他将奏疏放在膝上,背靠着软枕,闭上了眼睛。

  李逸尘————果然又给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建议。

  「政事研修班」,巧妙地将奖励与选拔结合,既能兑现承诺,又能为朝廷物色一批了解新政、且有「贡献」基础的官员。

  这个法子,比直接封官许愿要高明,也更有建设性。

  而「恩科」————李世民心中暗暗点头。

  确实是个好时机。

  修典工程浩大,需要大量精通典籍、文笔出众的人才参与校勘、编纂。

  开恩科,正好可以从中选拔。

  而且上次李逸尘说过天子门生的事情,自己始终没有找到抓手去落实。

  这次就是很好的机会。

  献书热潮需要引导和奖励,给予科举上的优待,比金银更有吸引力,也更能体现朝廷对文治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开恩科本身,就是一场政治秀,一场彰显贞观盛世、文教昌明的盛大仪式。

  对稳固人心、提振士气,大有裨益。

  此议,於公於私,於眼前於长远,都挑不出毛病。

  李逸尘的谋划,总是这般环环相扣,既解决实际问题,又暗合大局。

  李世民睁开眼,目光落在儿子那几句谦恭的附议上。

  高明这次,倒是沉得住气。

  没有急於揽事,也没有过度热切,只是客观肯定建议,然後将决定权恭顺地上交。

  这种表现,比之前动辄激动请命,要稳重得多。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恩科,由谁来主持?

  按常理,此等文治盛事,由太子主持最为名正言顺。

  太子是储君,又总领修典,出面主持恩科,既能彰显其地位,也能让他进一步结交士林,积累声望。

  可李世民心中却有一丝迟疑。

  高明地位日益稳固,这是好事。

  但若声望权势增长过快,尤其是在文教士林这类敏感领域过分突出————

  那麽,换个人?

  李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李世民自己否定了。

  青雀近来在信行做得不错,收敛了不少,但若让他主持恩科,无疑会再次将他推向前台,可能重新激起储位之争的波澜。

  这是李世民眼下最不愿看到的。

  况且,与高明主持修典的实绩相比,青雀在文治上的建树和声望,还是差了一截。

  强行推他上去,恐难服众,也容易引发朝臣非议。

  其他皇子?

  雉奴年幼,其余皇子要麽才具不足,要麽默默无闻,更不合适。

  让重臣主持?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他们任何一人出面,都足以压住场面。

  但这又似乎弱化了此事与修典、与皇室尤其是太子的直接关联,显得有些「见外」。

  李世民感到有些棘手。

  他既希望恩科顺利举行,达成多重目的,又不希望因此打破眼下朝堂好不容易形成的微妙平衡,更不希望给高明带来不必要的猜忌。

  他需要一个既能办好差事,又不会引发过多联想和争议的人选。

  或者,换一种方式?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案头另一份关於内阁近日处理政务的摘要。

  自从设立内阁,将那些繁杂琐碎却又至关重要的政策分析、方案草拟工作交给来济领衔的那批内阁官员後,李世民明显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但对朝政的掌控却更加清晰、高效。

  内阁提供的分析往往条理分明,利清楚,附带的方案建议也大多切实可行。

  更重要的是,内阁完全围绕他的意志运转,不牵扯复杂的朝堂派系,办事效率高,且守口如瓶。

  来济此人,精明强干,善於领会意图,做事有分寸,知进退。

  将许多事情交给内阁初拟,他再最终裁定,这套模式运行下来,李世民越来越觉得得心应手。

  以往许多需要与宰相、重臣们反覆商议、拉扯甚至妥协才能定下的事情,如今内阁往往能预先准备好充足的论据和备选方案,让他可以更从容地决策,也更容易说服或压制不同的声音。

  「或许————此事也可交由内阁先议。」

  李世民心中思忖。

  让内阁推荐一个合适的主考人选,或者提出一套更稳妥的主持方案。

  内阁没有明显的派系标签,提出的建议会相对客观。

  而且,最终用不用、怎麽用,决定权仍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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