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那句话说完,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辉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手中原本端着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水渍。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逸尘,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敦厚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後是难以置信,最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国————国子监?」李辉的声音乾涩得厉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逸尘弟,你————你说什麽?」

  「推荐大哥去国子监读书。」李逸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写封推荐信,国子监那边会收的。大哥去了之後,专心读书,准备科举。」

  「家里的事情,有大伯、二哥照应,不用大哥操心。

  「,李辉的手开始发抖。

  他连忙将茶盏放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学府。

  他李辉,一个陇西李氏的旁支子弟,父亲只是个帐房管事,自己读了十几年书,连乡试都未能通过,只能在陇西帮人抄书勉强餬口。

  去国子监读书?

  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逸尘弟就这麽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仿佛那只是一件抬抬手就能办成的小事。

  李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父亲李安,又看向叔叔李诠,最後目光重新落回李逸尘身上,眼中已有了水光。

  「逸尘弟————」李辉的声音带着颤。

  「我————我真的能去?」

  「能。」李逸尘点头,语气肯定。

  「大哥读了这麽多年书,底子是有的。只是以往在陇西,缺少名师指点,也没有好的环境。」

  「国子监不同,那里有最好的博士,最全的典籍,还有来自各地的学子可以交流切磋。」

  「大哥去了,沉下心来读上一年半载,明年科举,必有斩获。」

  李辉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逸尘弟————愚兄————愚兄不知该如何谢你————」

  李逸尘连忙起身劝慰他。

  「大哥这是做什麽?一家人,不说这些。」

  李诠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那时自己在国子监任博士,虽然职位不高,但毕竟是在长安,在天下最高学府任职。

  他曾写信回陇西,说想找机会将李辉接到长安,想办法让他进国子监读书。

  可後来呢?

  他多方操作最终未能让李辉去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门槛极高,非世家嫡系或才华极其出众者,很难进去。

  自己只是个普通博士,人微言轻,哪里办得到?

  如今,当年未竟的愿望,却被逸尘这孩子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李逸尘能进东宫做伴读,还是当年自己的兄长李安咬牙拿出积蓄,又向主家借了些钱,才凑够了打点的费用。

  如今,尘儿不仅自己站稳了脚跟,还能回过头来,拉拔大伯一家。

  李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口道。

  「辉儿,既然尘儿给你安排了这条路,你就要好好走。去了国子监,务必刻苦用功,莫要辜负了尘儿的一片心意。」

  李辉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

  「叔叔放心,侄儿一定————一定拼命读书!」

  李逸尘重新坐下,示意李辉也坐。

  他看着李辉依旧激动的神情,语气温和了几分。

  「大哥,你先别太激动。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李辉连忙坐直身体,神色认真:「逸尘弟请讲。」

  「第一,去了国子监,要低调。」李逸尘缓缓道。

  「国子监里,世家子弟云集,关系复杂。你是凭我的推荐信进去的,难免会有人议论「」

  O

  「不必理会,只管安心读书。少说话,多听多看,把心思都放在学问上。」

  李辉重重点头:「我明白。我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去了之後,定会谨言慎行。」

  「第二,」李逸尘继续道。

  「我们家如今虽有些起色,但根基尚浅。朝中无人,唯有我一人。所以,大哥,你需要尽快走通仕途这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估计,今年的科举,很可能会扩招。」

  李辉眼睛一亮:「扩招?」

  「是。」李逸尘点头。

  「陛下推行为政三要」,重视实务人才。太子殿下也在大力推动新政,需要更多懂得实务、愿意做事的官员。」

  「科举取士,是最直接的人才选拔渠道。扩招,是迟早的事。」

  他看着李辉。

  「所以,大哥要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

  「去了国子监,不要贪多,不要杂学旁收。就盯着明经、进士两科,把该读的经典读透,把该练的策论练熟。一年时间,足够你准备。」

  李辉听得心潮澎湃。

  科举扩招!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有了更多的机会!

  「逸尘弟,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李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我虽愚钝,但肯下苦功。这一年,我什麽都不想,就埋头读书!」

  李逸尘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大哥有这个决心,我就放心了。」

  他看向李安和李诠。

  「大伯,阿耶,家里如今需要人走仕途。我不能一直单打独斗。」

  「大哥若能考中,哪怕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对我们家,也是极大的助力。」

  李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尘儿,你的心思,大伯懂。你放心,家里的事,有我和你二哥在,绝不会让你分心」」

  。

  「辉儿去了国子监,只管读书,家里的事,一点不用他操心。

  ,李诠也道:「兄长说得是。辉儿,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有我们。

  李辉听着两位长辈的话,心中更加坚定。

  他看向李逸尘,郑重道:「逸尘弟,你放心。这条路,我一定走通。」

  李诠眼圈一红,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李安心中更是感动。

  他知道,弟弟李诠当年为了送逸尘进东宫,确实倾尽所有。

  可这些年来,逸尘这孩子,从未忘记这份恩情。

  李安暗暗下定决心。

  茶叶生意,他一定要帮逸尘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这时,李逸尘的母亲王氏从侧间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走到李辉的妻子王氏身边,拉起她的手,柔声道。

  「他们男人聊他们的,咱娘俩进屋说说话。这一路奔波,累了吧?我让厨房炖了汤,等会儿喝一碗,暖暖身子。」

  李辉的妻子王氏原本有些拘谨,见婶母这般亲切,心中一暖,点点头:「谢谢婶母。」

  王氏又看向炳儿,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头。

  「炳儿乖,跟奶奶去後院玩,奶奶那里有糖。」

  炳儿怯生生地看向母亲,见母亲点头,这才伸出小手,握住了王氏的手。

  王氏牵着孩子,又拉着李辉的妻子,往内院走去。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李逸尘一眼,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儿子长大了,出息了,知道照顾家人了。

  做母亲的,还有什麽不满足的?

  正厅内,男人们继续说着话。

  李安问起茶叶生意的具体安排,李逸尘便详细说了炒青散茶和砖茶的不同工艺、市场需求,以及未来的规划。

  李焕在一旁补充,说已经联系了几个茶商,初步建立了采购渠道。

  李诠虽不懂生意,但也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

  一时间,厅内其乐融融。

  李安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来长安,或许真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当年咬牙拿出积蓄,又向主家借钱,帮弟弟李诠将逸尘送进东宫那时,他只是想着,不能让弟弟的孩子断了前程。

  却没想到,这份投资,如今带来了如此丰厚的回报。

  不,不是回报。

  是家人之间的相互扶持,是血脉亲情的延续。

  李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李逸尘带回来的炒青散茶,滋味清醇,回甘悠长。

  就像如今的日子,虽刚开始,却已有了盼头。

  同一时间,盐道衙门。

  马周坐在值房里,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天色渐暗,值房内已点起了灯。

  烛火跳动,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那些从东宫调来的官员,陛下要陆续将他们调往别处一或是州县,或是六部其他曹司。

  理由很充分。

  人尽其才,给他们更宽广的天地。

  可马周知道,这背後的深意,是什麽。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东宫官员的模样。

  张诚,三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制盐工艺的改进,大半是他的功劳。

  王焕,精於算计,盐场物料调度、成本控制,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李肃、赵宽、周明————

  这些人,都是太子亲自挑选,送到盐道衙门的。

  他们来了之後,没有半点敷衍,没有半点保留,全身心扑在盐务上。

  短短月旬,盐道衙门从无到有,从混乱到有序,日产雪花盐从最初的几十斤,到如今的五百斤一—这其中,这些东宫官员,居功至伟。

  马周不是瞎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的效率之高,担当精神之足,是他过往在任何一个衙门,都未曾见过的。

  他们是真的在做事,是真的想把盐政办好。

  可如今,陛下要调走他们。

  马周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陛下的顾虑一盐政关乎国计民生,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或者说,掌握在陛下手中。

  东宫势力渗入太深,陛下不安。

  所以,要调离,要换人。

  这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道。

  马周理解,甚至,作为陛下的臣子,他应该支持。

  可当他回到盐道衙门,看到那些依旧在忙碌的官员时,心中却堵得难受。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与他们共事。

  习惯了张诚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汇报工艺改进的进展,习惯了王焕拿着帐本跟他一笔一笔核对开支,习惯了李肃为了一个数据反覆验证的认真————

  他们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敷衍了事的。

  他们是真心想做事的人。

  可如今,他要亲手将他们「请」出去。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拟写调任名单。

  第一个名字:张诚。

  他的手顿了一下。

  张诚是东宫官员中,能力最强,也最拼的一个。

  制盐工艺能这麽快成熟,张诚功不可没。

  调他去哪里?

  马周想了想,在张诚名字後面写下。

  工部屯田司主事。

  屯田司主管官田、水利等事,与盐务有些关联,也不算完全荒废了他的经验。

  可马周知道,张诚不会满意。

  张诚曾跟他说过,他想一直留在盐道衙门,想把雪花盐推广到大唐每一个州县,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便宜的好盐。

  那是他的抱负。

  可现在,这个抱负,要被打断了。

  马周继续写。

  王焕,调户部度支司。

  李肃,调刑部比部司。

  赵宽,调吏部考功司。

  周明,调兵部职方司————

  一个个名字写下去,马周的心也越来越沉。

  写完最後一个名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值房内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公,张诚求见。」值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马周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张诚大步走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马公。」张诚拱手行礼,「下官听说,朝廷要调动盐道衙门的人事?」

  马周为了观察盐道衙门的官员们的可能出现的情况,将消息透露出了一点。

  消息传得真快。

  马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陛下有旨,盐道衙门已步入正轨,诸位在此历练已久,当调往别处,人尽其才。」

  张诚盯着马周:「下官也在调动之列?」

  马周沉默片刻,点头:「是。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比你现在高一级。」

  张诚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

  「升官了,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马公,盐道衙门如今刚刚稳定,制盐工艺还在改进,各地盐场旧匠的抽调培训才刚开始。这个时候调走我们,合适吗?」

  马周心中一震。

  张诚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

  盐道衙门看似运转正常,实则根基未稳。

  核心技术掌握在少数几个熟手手中,新人还未完全培养出来。

  此时大规模调离骨干,无异於釜底抽薪。

  可他能说什麽?

  他能说陛下猜忌东宫,所以要调走你们?

  「朝廷自有安排。」马周只能这样说。

  「新人会尽快补上,不会影响盐务。」

  张诚盯着马周看了半晌,忽然道:「马公,下官想回东宫。」

  马周一愣。

  「下官是东宫属官,当初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盐道衙门协助马公。」

  「如今盐道衙门已上正轨,下官任务完成,想请马公准允,调回东宫。」

  张诚说得平静,但语气坚定。

  马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张诚这是————不愿去工部,宁愿回东宫?

  他是在表达不满,也是在表明立场。

  「张诚,」马周缓缓道。

  「工部屯田司主事,是实缺,前途更好。」

  「下官明白。」张诚打断他,「但下官还是想回东宫。」

  马周沉默了。

  他知道张诚为什麽这麽做。

  张诚是太子的人,他的一切,都是太子给的。

  如今陛下要调离东宫在盐道衙门的势力,张诚不愿接受这种「安排」,宁愿回去,表明自己依旧是太子的人。

  这是一种姿态。

  也是一种反抗。

  马周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此事,我再斟酌。」

  张诚躬身:「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坚定。

  马周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张诚要回东宫。

  那其他人呢?

  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想法?

  如果这些东宫官员集体要求回东宫,那他这个盐道使,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马周感到头痛欲裂。

  他重新拿起那份调任名单,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只觉得那些字刺眼得很。

  东宫,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刚刚批阅完一份关於河西马政的奏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内侍悄步进来,呈上一封信。

  「殿下,盐道衙门张诚递来的信。」

  李承乾接过,拆开。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不甘和委屈。

  张诚在信中说,盐道衙门人事即将变动,他被调往工部屯田司,但他不愿去,想回东宫。

  他还提到,马周虽未明说,但此次调动,明显是针对东宫官员。

  最後,张诚写道。

  「臣蒙殿下简拔,委以盐务重任。到任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负殿下所托。」

  「今盐政初成,臣本欲继续效力,推广新盐於天下,然事与愿违。」

  「臣不愿离盐政之业,更不愿离殿下左右。」

  「若殿下准允,臣请回东宫,继续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承乾看完信,沉默良久。

  他并不意外。

  父皇对盐道衙门人事动手,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张诚这些人,能力出众,忠心可靠,但正因为他们是东宫的人,所以才必须被调离。

  这是制衡,是帝王心术。

  李承乾铺开纸,提起笔。

  他需要给张诚回信。

  该怎麽写?

  安慰他?鼓励他接受调任?还是准他回东宫?

  李承乾沉吟片刻,开始落笔。

  「张诚吾卿:来信已阅。卿在盐道衙门之劳绩,孤皆知之。制盐工艺之改进,盐务制度之建立,卿居功至伟,孤心甚慰。」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接下来,该怎麽说?

  李承乾想起李逸尘的话—要将一切行动公开化、透明化、光明磊落化。

  不要阴谋,要阳谋。

  不要私下串联,要堂堂正正。

  他继续写。

  「今朝廷调动盐道衙门人事,乃为历练人才,人尽其用。」

  「卿调工部屯田司,职位更重,责任更大,此朝廷对卿之信重。」

  「卿当欣然赴任,在新的职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写到这里,李承乾的笔锋一转。

  「然孤知卿心系盐政,有志於推广新盐,惠及万民。

  「此志可嘉,此心可佩。然为政之道,非固守一隅,而当胸怀天下。」

  「盐政固然重要,然工部屯田,主管官田水利,亦关乎国计民生。」

  「卿若能在此职位上,勤勉任事,兴修水利,改良田制,使百姓丰衣足食,其功未必小於制盐。」

  他写得越来越顺畅。

  「孤常思为政三要」—务本、务教、务民。」

  「何为务本?固本培元,夯实国基。何为务教?教化臣工,导人向善。何为务民?以民为本,造福苍生。」

  「卿如今调任,看似离开盐政之本业,然若能以为政三要」为念,在新的职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则仍是务本」。」

  「若能以自身勤勉,影响同僚,带动风气,则亦是务教」。

  「」

  「若能兴水利、肥田亩,使百姓得实惠,则更是务民」。」

  「如此,则盐政虽暂时离手,然为政之初心未改,为民之志向不移。」

  「卿之抱负,非局限於制盐一业,而当放眼天下,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李承乾写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何必纠结於是否留在盐道衙门?

  只要心中有「为政三要」,在哪里不是做事?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力?

  他继续写。

  「故孤希望卿,勿以职位变动为憾,勿以离开盐政为忧。」

  「当以更大的格局思考问题,将为政三要」牢记心中。」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所司何职,皆当发光发热,热爱本职,兢兢业业,为民请命。」

  「此非空言,乃孤对卿之期许,亦是对所有为朝廷效力之官员之期许。望卿深思。」

  最後,他写道。

  「若卿仍愿回东宫,孤亦准允。然孤更希望卿能接受新的挑战,在新的天地里,施展才华,实现抱负。」

  「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支持。」

  「望卿保重身体,勤勉任事。孤静候佳音。」

  写罢,李承乾放下笔,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将这封信,送到盐道衙门张诚手中。」他吩咐内侍。

  「是。」

  内侍接过信,躬身退下。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封信,不仅是为安抚张诚,更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

  他不争不抢,不怨不怒。

  他只希望官员们,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以「为政三要」为念,勤勉任事,为民请命。

  这就是他的阳谋。

  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盐道衙门。

  张诚接到太子回信时,已是次日午後。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读。

  读着读着,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

  而是因为信中的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张诚反覆读着这几段,心中波涛汹涌。

  他想起自己当初入东宫时的抱负。

  不是为升官发财,不是为荣华富贵,而是想做事,想为这个国家,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太子殿下看出来了。

  殿下没有安慰他,没有许诺他什麽,只是告诉他:你的抱负,不应该局限於制盐。你应该有更大的格局。

  是啊,他张诚的抱负,难道就只是制盐吗?

  他想让天下百姓吃上好盐,这没错。

  但除此之外呢?

  水利不修,田亩不肥,百姓依旧饿肚子。

  官制不清,吏治腐败,朝廷依旧效率低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制盐。

  他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朝廷,改变这个天下。

  而这一切,从哪里开始?

  从自己开始。

  从自己所在的职位开始。

  张诚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值房,来到马周的值房外。

  「马公,下官张诚求见。」

  马周正在为调任名单的事头疼,见张诚又来了,心中一紧:「进来。」

  张诚走进来,神色平静,与昨日的愤懑截然不同。

  他躬身一礼:「马公,下官想通了。工部屯田司主事,下官愿往。」

  马周一愣:「你————想通了?」

  「是。」张诚点头。

  「太子殿下给下官回了信。殿下说,为政之道,当胸怀天下。」

  「盐政固然重要,然屯田水利,亦关乎国计民生。」

  「下官既受朝廷信重,调任新职,自当欣然赴任,在新的职位上,继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马周怔怔地看着张诚。

  太子回信了?

  信里说了什麽,竟让张诚一夜之间,态度大变?

  「太子殿下————还说了什麽?」马周忍不住问。

  张诚从怀中取出信,双手呈上。

  「马公若想看看,但看无妨。殿下信中,皆是堂堂正正之言,无私密之语。」

  马周接过信,展开。

  他读得很慢。

  越读,心中越是震动。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这些话,看似平常,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坦荡,一股大气,一股储君该有的格局。

  马周读到最後,看到那句「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支持」,心中更是感慨。

  太子没有强迫张诚接受调任,也没有鼓励他回东宫。

  他只是告诉张诚:你要有更大的格局,你要记住「为政三要」,你要在任何职位上都发光发热。

  这是教导,是期许,更是信任。

  马周将信递还给张诚,沉默良久,终於缓缓道。

  「太子殿下————有大格局。」

  张诚接过信,重新收好,郑重道。

  「马公,下官昨日言语唐突,还望马公见谅。」

  「从今往後,下官定当牢记殿下教诲,无论在何职位,皆以为政三要」为念,兢兢业业,为民请命。」

  马周点点头。

  「你能如此想,是好事。屯田司虽不如盐道衙门显眼,但确是关乎民生的要职。你去之後,好好干,莫要辜负太子殿下的期许。」

  「下官明白。」

  张诚躬身告退。

  马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太子的这封信,很快在盐道衙门传开了。

  那些原本也心存不满、想要回东宫的官员,读到信中的内容後,也都沉默了。

  王焕找到马周,说愿意去户部度支司。

  李肃说愿意去刑部比部司。

  赵宽、周明————

  一个个都接受了调任。

  他们都说:太子殿下说得对,为政之道,当胸怀天下。在哪里不是做事?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力?

  只要心中有「为政三要」,只要记得为民请命的初心,在哪里,都可以发光发热。

  马周看着这些官员态度的转变,心中感慨万千。

  他读史多年,从未见过哪一朝哪一代的储君,能像太子这样,对官员们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不是用权力压服,不是用利益诱惑,而是用道理说服,用格局引导。

  太子的格局,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盐道使,都自愧不如。

  马周忽然想起陛下交给他的任务调离东宫官员,剥离东宫对盐道衙门的掌控。

  他原本以为,这会引发矛盾,甚至会导致东宫官员集体反弹。

  可如今呢?

  太子一封信,便化解了所有怨气,让这些官员心甘情愿地接受调任,甚至满怀热情地奔赴新的岗位。

  这是什麽?

  这就是教化。

  这就是「务教」。

  太子不是在争权,他是在教化臣工,是在引导官员们向善、向上、向公。

  这样的储君,陛下还有什麽不放心的?

  马周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去见太子,想亲口问一问:殿下,您到底是怎麽想的?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陛下的臣子,他必须执行陛下的旨意。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职责。

  陛下让他调离东宫官员,是为了制衡,是为了确保盐政掌握在朝廷手中。

  可什麽才是真正的「掌握」?

  是把人都换成陛下的人吗?

  还是————让盐政顺利运转,让新盐推广天下,让百姓得实惠?

  马周忽然想起太子信中的一句话:「为政三要—务本、务教、务民。

  务本,是夯实国基。

  务教,是教化臣工。

  务民,是以民为本。

  那麽,他马周作为盐道使,该怎麽做?

  是纠结於人事斗争,还是专注於盐政本身?

  是执行陛下的制衡之策,还是确保盐务不受影响?

  马周闭上眼,沉思良久。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铺开纸,开始写奏疏。

  不是关於人事调动的奏疏,而是关於盐政下一步规划的奏疏一如何扩大生产,如何培训新人,如何推广新盐到各道州县————

  他要把盐道衙门的事做好。

  做得漂漂亮亮,做得无可挑剔。

  这才是对得起这身官袍的态度。

  这才是真正的「务本」、「务民」。

  至於陛下和太子之间的那些事————

  他马周,只管做事。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那封太子写给张诚的信的抄本。

  王德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暖阁内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已经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这些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不满。

  只有教导,只有期许,只有坦荡。

  李世民放下信,闭上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孤独。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说他的顾虑,说说他的猜忌,说说他作为帝王、作为父亲的复杂心情。

  可找谁呢?

  魏徵已经不在了。

  那个敢指着鼻子骂他、却句句为他着想的谏臣,已经走了。

  如今朝中,还有谁能像魏徵那样,直言不讳,毫无保留?

  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

  他们都是忠臣,都是能臣,但他们也是臣子。

  有些话,他们不会说,也不敢说。

  李世民想到了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聪明,通透,看问题一针见血。

  若是找他聊聊,或许能听到一些真话。

  可李世民刚把李逸尘调去兼任晋王府官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制衡东宫的手段。

  这个时候找李逸尘聊天?

  李世民拉不下这个脸。

  他也想到了太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一手培养的储君。

  可他能跟太子说什麽?

  说「父皇猜忌你,所以制衡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他说不出口。

  李世民睁开眼,看向王德:「王德,你说,太子————怪朕吗?」

  王德心中一凛。

  这话,他怎麽接?

  但是他伺候了李世民这麽多年,知道的李世民的秉性。

  此时的李世民应该感受了孤独,没有人能陪他说话。

  王德是从来不评价朝事或者天子之事的。

  但是他今天要说一说,让陛下不那麽孤独。

  他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孝,且近来专注於推行新政,精力皆在国事上。」

  「这封信,臣看着,倒像是专门为安抚那些官员、引导他们顾全大局而写的。殿下————应该不会怪陛下。」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他心里,就没有一点芥蒂?」

  王德斟酌着词句:「陛下,天家父子,与寻常百姓家不同。」

  「有些事,殿下或许明白,也或许————不愿深想。」

  「但臣以为,殿下如今的所作所为,皆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既不行隐秘之事,也不怨天尤人,只专心教化臣工,推行新政。这样的储君,陛下————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苦笑:「欣慰?朕是欣慰。可也————不安。

  他顿了顿,低声道:「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朕觉得————陌生。」

  王德不敢接这话。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是朕想多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道:「王德,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王德连忙道:「陛下圣明,何错之有?」

  「制衡东宫,调离官员,分太子之权。」

  这些话现在只能对着王德说了,再不说李世民内心都要扭曲了。

  他现在极度希望情绪输出。

  李世民缓缓道,「这些事,朕做得,对吗?」

  王德心中波涛汹涌。

  陛下这是在怀疑自己?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乃天子,所思所虑,皆为国本。制衡之道,自古有之。」

  「陛下为的是朝廷稳定,为的是权力平稳过渡,并无私心。」

  「并无私心————」李世民喃喃重复,「是啊,朕并无私心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德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时,李世民忽然道:「朕有时候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很累。」

  王德心头一震。

  这样的话,陛下从未说过。

  即便是当年玄武门之变後,面对朝野非议,面对兄弟血仇,陛下也不曾说过「累」。

  「陛下————」王德低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世民摆摆手:「朕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看着跳跃的烛火,缓缓道。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虽然苦,虽然险,但心里是敞亮的。该打就打,该杀就杀,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简单。」

  「可如今呢?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谁都像有心思,听什麽都像有深意。」

  「平衡来平衡去,制衡来制衡去————有时候朕自己都糊涂了,到底在防什麽?在争什麽?」

  王德垂着头,不敢接话。

  这样的话,他一个内侍,怎麽接?

  李世民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魏徵在的时候,还能骂醒朕。他死了,连个骂朕的人都没了。」

  他看向王德:「王德,你说,朕是不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王德心中一酸。

  他跟了陛下这麽多年,从秦王到天子,见过陛下意气风发,见过陛下雷霆震怒,也见过陛下深夜批阅奏疏时的勤勉。

  可这样流露出疲惫和孤独的陛下,他很少见。

  「陛下,」王德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

  「天家不同於寻常百姓家,陛下肩上是整个天下,所思所虑,自然比常人更重。

  但————陛下并非孤家寡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殿下仁孝,诸位皇子也敬爱陛下,朝中更有房相、长孙司空等忠臣辅佐。陛下————不必过於忧心。」

  李世民苦笑。

  「是啊,不是孤家寡人。」

  「可有些话,能跟谁说?能跟太子说「朕猜忌你,所以制衡你」吗?」

  「能跟房玄龄说朕怕太子势力太大,所以调走他的人」吗?」

  他摇摇头:「都不能。」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罢了。」他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於内阁筹备的奏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内阁的事情,如今到什麽地步了?」

  王德连忙道:「回陛下,吏部正在筛选官员,拟定章程。只是————进展似乎不快。」

  「不快?」李世民声音一冷。

  「朕半个月前就交代了,到现在还在筛选?吏部是干什麽吃的?」

  王德低头:「臣听说,吏部那边————有些争议。关於内阁人选,关於职权划分,各方意见不一,所以————」

  「意见不一?」李世民冷哼一声,「朕看是他们效率低下!」

  他忽然想起东宫文政房—那个李逸尘主导的机构。

  从税制改革方案的提出,到钱庄的筹备,再到贞观学堂的运转,哪一件事不是雷厉风行,高效推进?

  反观三省六部呢?

  一个内阁的筹备,拖了半个月,还在「筛选」、「争议」。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这套官僚体系,用了十几年,以前觉得运转顺畅,可如今跟东宫那一套比起来,简直臃肿不堪,效率低下!

  「传旨。」李世民声音严厉。

  「告诉吏部,朕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拿出完整的内阁组建方案,呈报於朕。十日内,内阁必须开始运转!」

  王德心中一凛:「是,陛下。」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让他们去问太子!内阁的事,太子清楚,文政房有现成的经验。让他们虚心请教。」

  「臣遵旨。」

  王德躬身退下,匆匆去传旨。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羡慕太子。

  东宫那一套班子,年轻,有朝气,有想法,更重要的是效率高。

  如果整个朝廷都能像东宫那样运转,该多好?

  可他也知道,这不现实。

  东宫可以轻装上阵,可以打破陈规,因为那是储君的小朝廷,规模小,阻力小。

  而整个大唐朝廷,牵扯的利益太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改革,谈何容易?

  吏部衙门。

  接到陛下严旨的吏部尚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三天拿出完整方案,十日内开始运转。

  这简直是要人命。

  可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

  吏部尚书立刻召集吏部侍郎、郎中们议事。

  「都说说,怎麽办?陛下动了真怒,三天内拿不出方案,你我都要吃挂落。」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道:「尚书,内阁之事,牵涉甚广。人选、职权、与三省六部的关系,都需要斟酌。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也得办!」吏部尚书一拍案几。

  「陛下说了,让我们去问太子。东宫文政房有经验,我们————就去请教。」

  去东宫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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