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清楚,大唐有多少耕地,平均亩产多少,按什麽税率徵收能得到多少粮食。」

  「有多少商户,每年交易额大约多少,按什麽比例抽税合适。」

  「盐铁专卖能给朝廷带来多少收益————这些数据,需要民部、工部、各地官府长期收集、统计、分析。」

  李承乾忽然意识到,这又是一项庞大的工程。

  数据的收集和整理,在通讯不便、文化普及率低的唐代,难度极大。

  「所以,」李逸尘看出了李承乾的顾虑。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但必须开始做。」

  「没有数据的决策是盲目的,没有规划的税收是随机的。」

  「而随机的税收配上失控的支出,就是财政灾难的配方。」

  他总结道。

  「税收规划的核心,就是找到这样的共赢点一朝廷能获得稳定、充足的收入,百姓负担合理,商业还能健康发展。」

  「这需要智慧,更需要制度保障。」

  李承乾感到头脑有些发胀。

  今天李逸尘进的内容太多了,从预算到税收,从制度设计到历吏教训,信意量巨大。

  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思考,因为这些问题太重要了。

  「先生,」他揉了揉太阳穴。

  「除了预算和税收,还有什麽是财政制度中重要的?」

  李逸尘知道李承乾累了,但他必须说完最後一点。

  「审计。」他吐出两个字,「这是财政制度的眼睛」,没有审计,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制度都可能流於形式。」

  「刚才先生提到审计院————」李承乾说。

  「但那只是机构设置。」李逸尘说。

  「审计更重要的是方法、标准和独立性。审计不能只是对帐,要查实质。」

  「钱花出去了,事情办成了吗?」

  「堤坝修了,质量合格吗?能抵挡几年一遇的洪水?军械换了,真的是新械吗?有没有以旧充新?」

  「祭典办了一万五千贯,每一笔开销都有据可查吗?有没有虚报冒领?」

  他越说语气越严肃。

  「审计必须敢於发现问题,敢於揭露问题。」

  「审计官员要有「铁面」之称,不畏权贵,不徇私情。」

  「审计报告要真实,不能粉饰太平。发现问题要追责,不能不了了之。」

  李承乾能感受到李逸尘对审计的重视。

  这确实是一个容易被忽视,但又至关重要的环节。

  「审计的独立性如何保证?」李承乾问到了关键。

  「几个方面。」李逸尘回答。

  「第一,人事独立。审计官员的任免、考核、升迁不由被审计部门决定,最好由皇帝直接掌管,或者由宰相会议决定。」

  「第二,经费独立。审计院的经费单独列支,不从民部拨款,避免被掐脖子。」

  「第三,权力保障。审计官员有权调阅任何衙门的文书,询问任何相关官员,被审计部门必须配合,否则以违制论处。」

  他补充道:「还有一点很重要:审计结果要有效利用。」

  「审计发现了问题,必须整改,必须追责。」

  「如果审计报告出来後就石沉大海,那审计就失去了意义。」

  「所以需要建立审计—整改—复查」的闭环。」

  「审计发现问题,责令限期整改,到期复查整改情况。对整改不力、问题反覆的,要严肃处理主官。」

  李承乾将这些一一记下。

  他发现,李逸尘提出的这套制度,环环相扣,形成了一个严密的体系。

  预算管花钱,税收管收钱,审计管监督。

  三者结合,才能让国家财政健康运转。

  但即便如此,他还有一个根本的疑问。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您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制度能被执行」的前提下。但如何保证制度能被执行?

  如何防止它被人情、权力、利益腐蚀?就像隋朝也有律法,也有官制,但炀帝一意孤行时,谁能制约他?」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制度设计的终极困境。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但那个答案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实现。

  分权制衡、权力监督、法治高於人治————

  这些现代政治理念,在皇权至上的唐代,是禁忌中的禁忌。

  但他还是决定,给李承乾一个尽可能接近的答案。

  「殿下,制度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制度是万万不能的。」

  李逸尘缓缓说道。

  「我们不能因为制度可能被破坏,就不去建立制度。」

  「相反,正因为制度可能被破坏,我们才要建立尽可能多的制度,形成网络,让破坏一个制度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就像治水。我们不能指望永远没有洪水,但我们可以筑堤坝、修水库、疏河道,让洪水来时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

  「财政制度就是国家的堤坝。」

  「它不能保证永远不发生财政危机,但它能让危机来得晚一些,轻一些,让国家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应对。」

  李承乾听懂了。

  这是一种务实的智慧——不追求完美,但求改善。

  不奢望一劳永逸,但求循序渐进。

  「先生今日所言,学生受益匪浅。」李承乾郑重地说。

  「但这些想法太过宏大,涉及太广,需要从长计议。」

  「先让贞观学堂的学员们讨论,试探一下风向,等父皇知道了重要性,学生将全力推进。」

  「殿下英明。」李逸尘躬身。

  他知道,今天的话,能在李承乾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就已经是巨大的成功。

  这颗种子何时发芽,能长成多高的大树,要看历史的机遇和个人的努力。

  但他相信,方向是正确的。

  财政预算制度,税收规划,审计监督————

  这些概念,在西方要到十八、十九世纪才逐渐成熟,在中国更是要到晚清甚至民国时期才开始探索。

  而现在,是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

  如果能在唐代就建立起财政管理的制度框架,哪怕只是雏形,对中国的历史走向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李逸尘不敢多想。

  他知道历史有巨大的惯性,改变绝非易事。

  但他愿意尝试,愿意一点一点地推动。

  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使命,也是他对这个已经产生了感情的时代,所能做的最实在的贡献。

  殿外的日头已经偏西。

  李逸尘和李承乾的对话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夕阳下宫城的剪影。

  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撼,也充满了沉重。

  震撼於李逸尘思想的深邃、体系的完整。

  那些关於预算、税收、审计的论述,那些历史案例的分析,那些制度设计的细节,让他看到了治国理政一个全新的维度。

  李逸尘描绘的那套制度,听起来完美,但推行起来必然阻力重重。

  要改变千百年来形成的官场习惯,要触动无数官员的利益,要与人性中的懒惰、贪婪、短视作斗争,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但李承乾知道,他必须做。

  不仅因为这是对的,更因为他是大唐的储君,将来要治理这个国家。

  如果连财政都管不好,何谈治国平天下?

  五日後,晨光熹微。

  长安城西市东南隅,一座青砖灰瓦、门面朴素的建筑悄然卸下了门板。

  没有锣鼓。

  只有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黑色牌匾被挂上门楣,上面是工整的颜体楷书—「大唐钱庄」。

  字是李世民亲笔所写,漆成暗金色,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门口站着两名穿着青色短褐、腰佩木牌的年轻夥计,神情恭谨却不过分殷勤。

  门内柜台後,三名帐房先生已经就位,算盘、帐簿、戳子、剪银钳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後院大唐钱庄的官员们有三十多人正在各自的值房。

  这就是大唐第一家具有现代银行雏形的金融机构的开业。

  低调得近乎寒酸。

  辰时正,钱庄开门。

  路过的行人大多只是好奇地瞥一眼牌匾,脚步不停。

  偶有识字的商贩驻足念出「大唐钱庄」六个字,脸上露出茫然这是什麽衙门?

  难道这就是月前说的钱庄吗?

  有胆大的上前询问,夥计便递上一份巴掌大的纸片,上面印着钱庄的业务范围。

  一、金银铜钱兑换,按成色公道折算,每贯收手续费一文。

  二、寄存保管,分为普通寄存与密寄存,按年收取保管费。

  三、小额借贷,需有田产、宅院或货物抵押,月息一分五厘至二分不等,视抵押物而定。

  四、异地汇兑,暂开通长安至洛阳线,汇费按金额百分之一收取。

  有人拿着纸片窃窃私语,但真正进门办理业务的,寥寥无几。

  也是正常。

  一个新事物,尤其涉及钱财这等敏感之物,百姓自然观望。

  钱庄内的夥计和帐房却不见急躁,依旧端正地坐着,有人来问便耐心解答,无人时便整理文书、擦拭柜台。

  这是李逸尘反覆交代过的—钱庄不是商铺,不求门庭若市,但求稳如磐石。

  两仪殿东暖阁。

  李世民刚刚批完几份关於春耕的奏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麽,擡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王德。

  「今日————是钱庄开业的日子吧?」

  王德躬身。

  「回陛下,正是。辰时开的门。」

  「情形如何?」

  王德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只挂了牌匾,发了些说明业务的纸片。西市那边报来的消息说,看热闹的多,办理银票的基本没有。」

  李世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理解李逸尘为何要如此低调。

  钱庄这事,从筹备到开业,李逸尘递交的章程他看了三遍。

  每一条都思虑周详,尤其是「准备金率不得低於八成」「初期只做最稳妥业务」等规定,显见是下了苦功的。

  这样的政绩,若是换作别的官员,早就大张旗鼓地宣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是自己的功劳。

  可李逸尘却反其道而行之—不登报,不宣扬,连开业都静悄悄的。

  李世民问过李承乾,李承乾只说「钱庄之要在稳,不在名。初立之时,宜静不宜喧。」

  道理他懂。

  可心里终究有些————别扭。

  作为帝王,他需要政绩,需要让天下人看到朝廷在做事,在为民谋利。

  尤其是近年来太子声望日隆,他这个皇帝若无所作为,难免有被比下去之感。

  钱庄本是一个绝佳的展示机会看,朕支持太子办了这样一个便利百姓的机构。

  但如今这般低调,效果便大打折扣。

  李世民甚至想过下旨让《大唐政闻》刊登一篇报导,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李逸尘的章程里明确写着。

  「钱庄初立,宜以实务立信,不宜以虚名招摇。若过度宣扬,引来看热闹、试探者众,反增运营之压,易生纰漏。」

  这话在理。

  可李世民心里那点帝王心思,还是让他有些不舒服。

  「罢了。」他摆摆手。

  「既然全权交给了李逸尘,便由他去吧。」

  没有先例可循的事,只能相信做事的人。

  贞观学堂,明伦堂。

  司业站在讲台上,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台下四百名学员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文书上。

  「今日,太子殿下送来一份特别的课业。」司业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这不是经义解读,而是一份—朝廷财政预算制度草案。」

  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财政预算制度?

  这个词对大多数学员来说,是陌生的。

  「简单说,」司业解释道。

  「就是朝廷每年该收多少税,该花多少钱,钱花在哪里,怎麽花,都要事先规划好,形成文书,按章执行。」

  他顿了顿,让学员们消化这个概念。

  「殿下命诸生以此草案为基础,展开研讨。」

  「要深入剖析其利弊,设想推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提出完善建议。」

  司业将草案副本分发给前排的学员,让他们往後传阅。

  「十日後,各班需提交研讨纪要。殿下会亲自阅看。」

  文书在学员们手中传递,每接过一份,学员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不是普通的课业。

  这是真正的国政研讨。

  刘简接过文书时,手微微颤抖。

  他快速翻阅着,越看心中震撼越大。

  草案开篇就明确了原则。

  量入为出,不得虚估收入。

  支出须有预算,不得随意追加。

  各项开支须分轻重缓急,优先保障军费、官俸、赈济等基本支出————

  然後是详细的流程。

  预算编制、审议、批准、执行、审计,环环相扣。

  还有配套措施。

  度支官的设立、审计院的独立、考核与预算挂钩————

  这不仅仅是一套财政管理办法。

  这是一套完整的治国理念。

  郑虔也在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世家子弟,他本能地感受到了这套制度背後的深意一它将极大地限制官员,尤其是地方官员的财政自主权。

  以往,地方官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行决定钱怎麽花,只要年底能完成朝廷的任务,中间的过程朝廷不太过问。

  有了这套制度,每一文钱都要事先规划,事後审计。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权力的上收,意味着自由裁量空间的大幅压缩。

  郑虔擡头看向司业,司业的表情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显然,司业也明白这份草案的分量。

  崔学子则看到了另一面——协调。

  这麽复杂的制度,需要各部门高度配合。

  民部要编制预算,各部要提交用款计划,审议会要平衡各方诉求,审计院要独立核查————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制度就会瘫痪。

  而要让这些环节顺畅运转,需要的不只是文书规定,更是官场文化的改变。

  堂内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指着草案上的条款,激烈讨论。

  「这审计院直接对陛下负责,那岂不是连宰相的开支都能查?」

  「度支官由民部直派,不受地方主官节制,这————这合适吗?」

  「预算一旦批准就不得更改,那若有突发战事怎麽办?等审议会开会,仗都打完了!

  「」

  「但你们看这里——有一成应急储备金。而且突发情况可以走特批程序。」

  「特批要记录在案,年底重点审计————这倒是能防止滥用。」

  议论声越来越大,学员们完全投入了进去。

  这不再是纸上谈兵,这是在思考一套可能真正推行天下的制度。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可能改变历史的大事。

  司业没有制止讨论,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年轻的学子。

  他们的脸上有困惑,有兴奋,有担忧,有期待。

  这些表情,让司业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参与国政,能用自己的学识改变些什麽。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了这些年轻人面前。

  而他们,正在认真地对待它。

  当日午後,这份草案的内容,以及贞观学堂的热议,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正在用午膳,简单四菜一汤。

  看到奏报,他放下了筷子。

  财政预算制度。

  这个词在他脑中反覆盘旋。

  这是一套规矩。

  一套给朝廷立的规矩。

  「为政三要」是给官员立的规矩,告诉官员该做什麽,不该做什麽。

  财政预算制度是给朝廷立的规矩,告诉朝廷钱该怎麽收,怎麽花。

  有了这两套规矩,这个帝国就会按照某种既定的轨道运行,减少随意性,减少人为干预。

  而这,正是治国者梦寐以求的秩序。

  他想起自己刚登基的时候,面对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

  隋末战乱留下的凋敝,国库空虚,民生困苦,朝堂上百废待兴。

  那时候,他多麽希望有一套成熟的制度,能让这个帝国自动运转,让他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现在,这套制度似乎正在成形。

  通过太子的推动。

  激动。

  李世民感到一种久违的激动。

  不是开疆拓土的豪情,不是决胜千里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激动。

  看到一种可能,一种让大唐长治久安的可能。

  如果这套制度真能建立起来,如果真能成为大唐的传承,那麽即便後世之君能力平平,只要按制度办事,帝国就不会出大乱子。

  这比留下多少疆土,多少财富,都更有价值。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了。

  他要支持。

  因为这是对的。

  因为这是大唐需要的。

  尚书省,房玄龄值房。

  这位当朝首辅坐在案後,手中拿着学堂送来的财政预算制度草案,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批阅文书,没有召见属官,就这麽静静地坐着,一页页地翻看。

  每看一页,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不是草案有问题。

  恰恰相反,是草案太好了。

  好到让他感到不安。

  作为历经隋唐两朝、参与制定无数制度的老臣,房玄龄太清楚一套好的制度该是什麽样子。

  眼前这份草案,结构严谨,逻辑清晰,既考虑了现实可行性,又着眼长远稳定性。

  更难得的是,它触及了一个历代王朝都未能解决的根本问题一如何约束朝廷的支出欲望。

  从汉武帝的算缗告婚,到隋炀帝的无度徵发,历史反覆证明,没有约束的财政权力必然导致灾难。

  而这套制度,给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但房玄龄看到的,不止於此。

  他看到的是这套制度背後的权力重新分配。

  预算编制权在民部,但审议权在由宰相领衔的会议,批准权在皇帝,执行监督权在度支官,事後审计权在独立机构————

  这意味着,没有任何一方能独自决定财政事务。

  包括皇帝。

  房玄龄放下草案,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尘这个人。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套套制度,悄然改变着这个帝国的权力结构。

  从贞观学堂培养新式官员,到报纸引导舆论,再到现在的财政预算制度————

  每一步都看似温和,每一步都理由充分,但每一步都在重塑规则。

  陛下肯定会看到这套制度对巩固大唐基业的价值,但他可能没有看到,或者说选择不去看,这套制度对皇权的潜在约束。

  这不是坏事。

  房玄龄对自己说。

  作为臣子,他当然希望皇权有所约束,希望制度能保证帝国稳定,不至於因一两个昏君而崩溃。

  但这改变太大了,太深了。

  他能够想像,当这套制度真正推行时,会遇到多大的阻力。

  那些习惯了自由支配钱粮的地方官,那些靠财政模糊地带谋利的胥吏,那些不愿意被审计的衙门————

  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抵制、扭曲、破坏。

  甚至朝中重臣,包括他自己,真的愿意接受这麽严格的财务监督吗?

  房玄龄苦笑。

  他知道答案。

  没有人喜欢被监督,尤其是当权者。

  但有些事,再难也要做。

  因为这是为了大唐。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先是几位御史台上书,称赞太子「近来勤於政事,多行便民之策」,将盐政、报纸、

  钱庄等事一一列举,最後归结为「皆陛下教导有方,太子仰承圣意」。

  接着是几名与世家关系较近的中层官员上书,称颂太子「有陛下教导,将来必为明君」,甚至用了「千古储君典范」这样的词句。

  然後是一些地方官员的贺表,内容大同小异—一夸太子,赞陛下。

  起初,李世民还颇为欣慰。

  太子有长进,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有光,朝廷也後继有人。

  但奏疏越来越多,措辞越来越夸张,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尤其是当一份奏疏中写道「太子仁德英明,天下归心,此乃大唐之幸,陛下可高枕无忧矣」,李世民的脸沉了下去。

  「高枕无忧?」

  他冷笑一声,将奏疏扔在案上。

  「这是在说朕可以安心当太上皇了?」

  王德低头不敢言。

  李世民躺坐着。

  他当然知道这些奏疏背後是谁在推动——世家。

  他们改变策略了。

  不再直接攻击太子,而是改为捧杀。

  把太子捧得高高的,捧到「千古储君典范」的位置上,捧到「天下归心」的程度。

  然後呢?

  然後他这个皇帝心里会怎麽想?

  任何一个帝王,看到储君声望如此之隆,恐怕都会心生忌惮。

  更何况他这个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的皇帝,对权力交接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好毒的手段————」

  李世民咬牙。

  他知道这是陷阱。

  他知道世家就是想挑拨他们父子关系。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那种被威胁的感觉,那种权力可能被分走的警惕,那种对「未来」的隐隐恐惧————

  即使理智告诉他,太子目前并无不轨之心,这些奏疏都是别有用心的吹捧。

  但情感上,他还是不舒服。

  很不舒服。

  太子的羽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满。

  皇权是独占的,是不能分享的。

  储君可以有能力,但不能有能力到威胁皇权。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生存法则。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开口。

  「这几份奏疏————」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中计。

  不能因为猜忌而毁了父子关系,更不能因此让世家得逞。

  他坐回御案後,提起朱笔,在其中一份措辞最夸张的奏疏上批道:「阿谀过甚,其心可诛。」

  然後对王德道。

  「将上此疏的两人,革职查办,抄家下狱,以做效尤。」

  王德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用雷霆手段,告诉朝野不许再这样捧太子。

  同时,也是在向太子释放信号。

  知道这是陷阱,不会中计。

  魏王府。

  李泰坐在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只玉镇纸,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杜楚客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今日去给父皇请安,」李泰悠悠开口。

  「本王特意提了太子近来诸般政绩,夸他办事稳妥,深得民心。

  「」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父皇脸上在笑,但眼神————有点冷。」

  杜楚客点头。

  「此乃人之常情。古往今来,没有哪个帝王能坦然面对储君声望过高。即便知道是有人故意吹捧,心中也会留下芥蒂。」

  「是啊。」李泰放下镇纸。

  「那跛子这次————可是难逃父皇的猜忌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畅快,眼中却没什麽温度。

  杜楚客看着他,心中暗叹。

  心性————终究差了些。

  太过急躁,太过情绪化。

  不过眼下,这倒是对他们有利。

  「殿下,」杜楚客缓缓道。

  「此次世家手段狠辣,直击陛下心结。即便陛下理智上明白这是陷阱,情感上也难以完全释怀。猜忌一旦萌发,只会越来越深。」

  李泰挑眉:「先生是说————父皇和太子之间,迟早会生嫌隙?」

  「不是迟早,是已经生了。」

  杜楚客纠正道。

  「只是陛下和太子都在克制,都在维持表面和睦。」

  「但裂痕一旦出现,便很难修复。尤其是当双方都开始为最坏情况」做准备时,猜忌只会加速发酵。」

  李泰眼睛亮了:「那我们该如何?」

  杜楚客沉吟片刻:「两件事。」

  「第一,继续暗中散布传言——太子深得民心,朝野归附,东宫势力已成。」

  「但要注意方式,不能太刻意,最好是让这些话从那些真心钦佩太子的中下层官员口中自然流出。」

  李泰点头。

  「明白。真话比假话更有杀伤力。」

  「第二,」杜楚客压低声音。

  「为信行可能出现的动荡做准备。」

  李泰一怔:「何意?」

  杜楚客分析道。

  「若陛下与太子矛盾激化,信行必受冲击。因为信行的核心是信用,而信用最怕动荡。」

  「一旦朝局不稳,百姓和商贾便会担心钱存在信行是否安全,可能引发挤兑。」

  李泰若有所思。

  「若真发生挤兑,而信行扛住了————」

  「那便是殿下的机会。」杜楚客接话。

  「若殿下能在危急时刻稳住信行,甚至调用魏王府的资源助其渡过难关,那便是天大的功劳。」

  「陛下会看到殿下的担当,朝臣会看到殿下的能力。

  李泰呼吸微促。

  这个设想,太诱人了。

  李泰想了想,缓缓点头。

  「还有军中。」杜楚客继续道。

  「我们联系的几位中层将领,关系要维持好,但不能轻动。那是最後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先生觉得————会到那一步吗?」李泰问。

  杜楚客沉默良久。

  「但愿不会。」他最终说。

  「但殿下需明白,陛下与太子之间,如今已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君臣。而君臣之间,一旦猜忌深种,什麽事都可能发生。」

  「太子不会坐以待毙,陛下也不会容忍威胁。」

  「冲突————恐怕难以避免。」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时,有足够的力量自保,甚至————渔翁得利。」

  李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本王明白了。

  「」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看着眼前几份奏疏的抄本,脸色难看。

  这些都是那些吹捧他的奏疏,王德私下送来的。

  每一份他都仔细看了,越看心越沉。

  这些奏疏的文笔很好,赞美之词华丽,表面看是在为他歌功颂德。

  但他不是傻子。

  他能看出背後的杀机。

  「捧杀————」

  李承乾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这是最恶毒的手段。

  用赞美做刀子,用歌颂当毒药。

  如果自己真的被这些赞美冲昏头脑,沾沾自喜,那麽离死就不远了。

  如果自己惶恐请罪,显得心虚,也会让父皇疑心。

  李承乾放下抄本,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李逸尘曾经讲过的历史案例。

  历史总是在重复。

  哪怕知道是陷阱,也难逃人性深处的弱点。

  「殿下,」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李中舍人来了。」

  「让他进来。」

  李逸尘走进殿内,行礼後,看到了案上的奏疏抄本。

  他不用问,就知道李承乾在为什麽烦恼。

  「先生看到了?」李承乾苦笑道。

  「这次世家换了打法,不好应付啊。」

  李逸尘点点头,拿起一份抄本看了看。

  「文笔不错。」他评价道,「捧得很到位。」

  「先生还有心情说笑。」李承乾叹气。

  「父皇已经杀了两个人,但还是止不住这股风。现在朝中都在观望,看学生是什麽反应。」

  「殿下想如何反应?」李逸尘问。

  「学生不知道。」李承乾坦诚道。

  「上表请罪?显得心虚。置之不理?显得傲慢。主动找父皇解释?更显得此地无银。」

  他看向李逸尘:「先生有何高见?」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殿下,臣今日来,是想请殿下出城一趟。」

  「出城?」

  「去看看西郊的水车。」李逸尘说。

  「工部新制的筒车又安装好了几个,灌溉效果不错。殿下亲自去看看,顺便散散心。」

  李承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

  这个时候离开长安,离开舆论中心,是一种姿态。

  一种不接招的姿态。

  「好。」李承乾站起身,「那就出城看看。」

  长安西郊,渭水支流旁。

  一架高大的筒车缓缓转动,将河水提升到高处的水渠中,再流向远处的农田。

  几个农夫在田间忙碌,看到李承乾一行人,连忙跪地行礼。

  李承乾让他们起来,走到水车旁,仔细观看。

  筒车的结构并不复杂,但设计精巧,以水流为动力,不需要人力踩踏,就能持续提水。

  李承乾点点头。

  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渠水,清凉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远处,农田青翠,秧苗正在生长。

  这是一幅安宁的景象。

  如果没有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该多好。

  「先生,」李承乾站起身,看向李逸尘。

  「你说,为什麽总有人不愿意让天下安宁呢?」

  李逸尘知道李承乾在说什麽。

  「因为利益。」他平静回答。

  「改革触动了利益,就会有人反抗。这次他们换了方式,但目的没变。」

  李承乾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李逸尘跟在身侧。

  侍卫们远远跟着,保持距离。

  「父皇杀了那两个人,」李承乾说。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那些奏疏里的话,就像种子,已经种下了。就算知道是别人种的,也会发芽。」

  李逸尘沉默。

  这是实情。

  人性如此,帝王也不例外。

  「先生了解父皇,」李承乾继续说。

  「你说,父皇现在会怎麽想?」

  李逸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是明君,理智上当然清楚这是阴谋。但陛下也是人,也有父子之情,也有帝王之心。这两者有时是矛盾的。」

  「作为父亲,陛下希望太子贤明,希望大唐後继有人。」

  「作为帝王,陛下需要掌控全局,不能容忍任何威胁皇权的力量,哪怕这个力量来自太子。」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这次世家的手段之所以狠辣,就是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这个矛盾。」

  「它让陛下陷入两难如果继续信任殿下,就要冒着太子声望过高的风险。」

  「如果压制殿下,又会伤了父子之情,还可能让改革半途而废。」

  李承乾苦笑:「所以他们赢了?」

  「未必。」李逸尘摇头,「只要殿下稳住,朝局就不会乱。」

  「怎麽稳住?」

  「做好该做的事。」李逸尘说。

  「税制改革继续推进,钱庄正常运营,学堂正常运行。该见陛下就见,该汇报就汇报,一切如常。」

  「不要刻意解释,不要刻意避嫌,就像什麽都没有发生。」

  李承乾停下脚步:「这样就行?」

  「这样最能打消猜忌。」李逸尘说。

  「猜忌源於未知,源於变化。如果殿下一切如常,陛下看到的就是一个沉稳、专注、

  以国事为重的太子。」

  「时间久了,那些奏疏的影响自然会淡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陛下自己的调整。」

  李承乾深深吸了口气。

  田野的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感到心中的烦闷稍稍缓解。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曾经,他渴望父皇的认可,渴望证明自己。

  「先生,学生很幸运,也就是先生能说出这些话来。」

  「只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需要敲击一下了。」

  李逸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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