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心中了然。

  清茶————

  李逸尘垂下眼,心中快速盘算。

  茶叶生意是他布局的一环,但原本计划是慢慢推广,先在士大夫阶层中形成风气,再逐渐扩散。

  如今陛下这一喜欢,等於直接给了这茶最高的认可。

  机遇在於,推广速度会大大加快。

  风险在於,树大招风。

  一旦这茶成为宫廷御用,盯着的人就多了。

  那些经营传统煎茶的茶商、背後有世家支持的茶庄,都会感受到威胁。

  「承蒙陛下和娘娘们抬爱,下官惶恐。」他微微躬身。

  「那茶不过是下官家中试制的粗陋之物,能入陛下和娘娘法眼,实在是————」

  「哎,李中舍人过谦了。」王德摆摆手,笑容可掬。

  「咱家虽然不懂茶,但在陛下身边伺候这麽多年,好东西还是认得的。」

  「那茶,确实特别。陛下这几日批阅奏疏,总要喝上两盏,说是比煎茶清爽,不燥。」

  他顿了顿,看着李逸尘:「所以咱家就想问问,这茶————市面上可有的卖?尚食局那边,总得有个采购的去处。」

  王德这话,表面是问采购渠道,实则是在传递两个信息。

  第一,陛下真的喜欢。

  第二,宫里需要稳定的供应。

  「回王内侍,」李逸尘斟酌着词句。

  「这茶目前还在试制阶段,产量有限,尚未正式售卖。」

  「下官家中倒是还有一些存货,若是陛下和娘娘们不嫌弃,下官愿尽数献上,以表一点心意。」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这不是巴结,是分寸。

  天子开口问你要东西,你不能说「我卖给你」,也不能说「我白送给你」。

  前者是市偿,後者是谄媚。

  最好的回答是我手头有,您需要,我先给您用着,不谈钱。

  王德果然笑了,摇摇头。

  「这怎麽行。李中舍人研制这茶,想必也耗费了不少心血。」

  「宫中采买,自有制度,怎麽能平白让中舍人破费?」

  「王内侍言重了。」李逸尘忙道。

  「区区茶叶,能得陛下品尝,已是天大的荣幸。下官岂敢谈什麽耗费?」

  「话不能这麽说。」王德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

  「咱家知道李中舍人一片忠心。但宫里办事,有宫里的规矩。」

  「若是平白收了中舍人的东西,传出去,倒显得宫里不懂规矩了。」

  王德终於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些。

  「李中舍人这茶,既然还在试制,那想必日後是要正式售卖的?」

  「确有这个打算。」李逸尘如实道。

  「只是工艺还需完善,产量也还没上来,不敢贸然上市。」

  「嗯,稳妥些好。」王德点头。

  「不过咱家说句实在话,这茶,陛下喜欢,娘娘们也喜欢。」

  「若是日後正式开售,生意定然兴隆。李中舍人可要抓紧些,早点开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生意好了,赚得多了,也是好事。」

  李逸尘心中一震。

  王德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多谢王内侍提点。」李逸尘郑重躬身。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王德笑了笑。

  「那咱家就不耽误李中舍人办事了。茶叶的事————李中舍人看着办便是。宫里这边,咱家会跟尚食局打好招呼。」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王德点点头,转身回了殿内。

  李逸尘站在原地,看着王德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後,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往文政房方向走,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茶叶生意要提前了。

  原本的计划是等李焕从陇西回来,谈妥与主家的合作,再扩大生产,慢慢推广。

  但现在陛下这一喜欢,时间就紧迫了。

  宫里需要稳定的供应,这既是压力,也是最大的招牌。

  一旦成为宫廷御用,这茶的身价立刻不同。

  到时候推广起来,事半功倍。

  但前提是产量要跟得上,品质要稳定。

  李逸尘回到文政房,坐在案前,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

  他需要重新规划。

  李焕去了陇西,不知道谈得怎麽样了。

  按照原计划,是希望藉助陇西李氏主家的力量,快速扩大生产。

  但如果那边不顺利,或者条件太苛刻,自己就得另想办法。

  资金倒不是大问题。

  关键是原料和工匠。

  茶叶的原料供应,目前主要靠顾渚茶庄。

  但一旦扩大生产,那点供应量就不够了。

  需要联系更多的茶庄,建立稳定的采购渠道。

  工匠更是麻烦。

  炒茶和压砖的工艺虽然不算复杂,但要掌握火候、保证品质,需要熟练的工匠。

  现在作坊里只有四个老师傅,加上李焕从陇西带来的三个人,也不过七个。

  一旦扩大生产,至少需要二三十个熟手。

  这些都需要时间培养。

  李逸尘揉了揉眉心。

  事情一件接一件,税制改革刚刚启动,文政房的事务堆积如山,现在又要提前推进茶叶生意————

  但他知道,这是机会。

  茶叶生意不只是赚钱,更是一个切入点。

  而且,通过茶叶,可以构建一张覆盖各道的商业网络。

  他铺开纸,开始写规划。

  陇西,成州。

  李焕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他从长安出发时,心中是忐忑的。

  虽然李逸尘给了他底气,但真要面对陇西李氏主家那些族老、执事,他还是本能地感到畏惧。

  那是他从小仰望的存在。

  陇西李氏,千年世家,树大根深。

  主家那些老爷们,哪一个不是眼高於顶?

  自己一个旁支出身、曾经的小管事,要去和他们谈合作,谈五五分成————

  李焕甚至做好了被赶出来的准备。

  所以当大管家李福亲自迎出来,热情地把他请进正厅时,李焕是情的。

  更懵的是,当他说出合作意向,自己出技术,主家出场地、人手、本钱,利润五五分成,李福竟然一口答应了。

  「五五分成?可以。」李福笑眯眯的,脸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场地、人手、本钱,主家这边全力支持。需要多少,你说个数,我立刻安排。」

  李焕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

  他准备好的说辞,技术的重要性、市场的广阔、未来的利润等一句都没用上。

  「大管家————不再考虑考虑?」李焕试探着问。

  「这分成,是不是再商议商议?」

  「商议什麽?」李福摆摆手。

  「李中舍人是自家人,他的生意,主家自然要全力支持。五五分成很公道,就这麽定了。

  「」

  然後李福就开始问具体需要什麽。

  需要多大的场地?

  在成州还是别处?

  需要多少工匠?

  生手还是熟手?

  需要多少本钱?

  什麽时候要?

  李焕机械地回答着,心中越来越疑惑。

  这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谈完正事,李福还留他吃饭,席间不断打听李逸尘在长安的情况太子对他如何?

  陛下可曾召见过?

  朝中哪些大臣和他走得近?

  李焕谨慎地回答,只说李逸尘在东宫办差,太子倚重,其他的一概不知。

  李福也不多问,只是笑着说。

  「李中舍人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跟着他,是跟对人了。」

  吃完饭,李福亲自送他出门,还塞给他一个锦盒。

  「一点心意,带给李中舍人。就说主家这边,随时等他回来看看。」

  马车驶离主家宅院,李焕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上好的端砚,价值不菲。

  他合上锦盒,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陇西李氏主家什麽时候这麽好说话了?

  五五分成,一口答应,什麽条件都没提,反而主动问需要什麽帮助。

  还有李福的态度—那种近乎殷勤的客气,不是对李焕的,是对李逸尘的。

  李焕忽然明白了。

  主家答应的不是和他李焕合作,是和「太子中舍人李逸尘」合作。

  他们看中的不是茶叶生意能赚多少钱,是李逸尘这个人。

  这个如今在长安城炙手可热、太子倚重、甚至可能入了陛下眼的人。

  李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释然—谈判如此顺利,回去可以跟逸尘弟交代了。

  也有苦涩一自己努力准备的说辞、设想过的交锋,全都没用上。

  主家根本不在乎生意本身,他们在乎的是生意背後的人。

  更有一种隐隐的担忧—主家如此殷勤,所图恐怕不小。

  未来这合作,真的能顺利吗?

  马车在黄土路上颠簸,李焕闭上眼。

  他想起了父亲和大哥。

  父亲李安,在陇西主家名下一个大铺子做帐房管事,做了二十年,还是个管事。

  大哥李辉,读过几年书,但科举无望,现在帮人抄书为生。

  如果————如果主家是因为逸尘弟才如此客气,那是不是意味着,逸尘弟如今在长安的影响力,已经大到可以让陇西李氏主家都主动示好了?

  那父亲和大哥————

  李焕睁开眼,心中有了决定。

  李安住在一处小院里,两间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李焕到的时候,李安正在院子里晒书,大哥李辉在屋里抄书。

  「阿耶,大哥。」李焕进门。

  李安抬起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谈得怎麽样?」

  李焕走过去,帮父亲把书搬下来,一边搬一边说。

  「谈成了。主家答应了,五五分成,场地、人手、本钱他们出。」

  李安愣住了。

  「五五分成?主家————没还价?」

  「没有。」李焕摇头,「一口答应的。」

  李安放下手中的书,盯着儿子看了半响。

  「怎麽回事?主家什麽时候这麽大方了?」

  李焕苦笑:「不是主家大度,是逸尘弟的面子。」

  他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李福如何热情,如何一口答应,如何打听李逸尘的情况,最後如何塞了方端砚。

  李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书页的声音。

  「逸尘这孩子————」李安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出息了。」

  李辉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笔,脸上也是震惊。

  他们知道李逸尘在长安城混出了名堂,只是没有想到会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主家————竟然因为逸尘堂弟,就答应了五五分成?这————这得是多大的面子?」

  李焕看向父亲:「阿耶,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你说。」

  「主家这麽给逸尘弟面子,说明逸尘弟在长安的影响力,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

  李焕缓缓道。

  「茶叶生意一旦做起来,不会小。我在长安那边,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阿耶,您——

  ——愿不愿意去长安?」

  李安怔住了。

  「去长安?」

  「是。」李焕点头。

  「逸尘弟的茶叶作坊要扩大,需要管帐的人。阿耶您做了二十年帐房管事,经验丰富,又是自家人,信得过。而且————」

  他顿了顿。

  「长安机会多。逸尘弟如今是太子中舍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阿耶您去了,不仅能帮我,也能离逸尘弟近些。咱们一家人,总比天各一方强。」

  李安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去长安。

  他今年四十七了,在陇西生活了一辈子。

  年轻时也想过出去闯闯,但成了家,有了孩子,就安定了。

  如今老了,反而要离乡背井?

  「阿耶,」李辉走过来,低声说。

  「我觉得二弟说得对。逸尘堂弟如今在长安站稳了脚跟,咱们去投奔他,总比在陇西强。」

  「您看主家那态度——若不是逸尘堂弟真有本事,他们怎麽会那麽客气?」

  李安抬起头,看着两个儿子。

  李焕眼中是期待,李辉眼中是向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离开陇西,去长安,去洛阳,去见见世面。

  但後来,娶妻生子,养家餬口,那些念头就慢慢淡了。

  如今儿子提出来————

  「你大哥呢?」李安问,「他也去?」

  「大哥当然去。」李焕说。

  「大哥读过书,字写得好,去了长安,可以继续读书。」

  「逸尘弟如今在东宫办差,认识的人多,将来若有机会,说不定能帮大哥谋个出路。

  就算不行,在长安抄书,也比在陇西强。」

  李辉眼睛亮了。

  「二弟,我真能去?」

  「能。」李焕肯定道。

  「逸尘弟不是小气的人。咱们去了,他肯定会安排。」

  李安看着两个儿子,又看了看这住了二十年的小院。

  院子里那棵槐树是他搬来时种下的,如今已经两人合抱粗了。

  墙角那丛月季,是妻子生前最喜欢的。

  要走吗?

  离开熟悉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阿耶,」李焕蹲下身,握住父亲的手。

  「逸尘弟如今需要人帮忙。茶叶生意要做大,光靠我一个人不够。」

  「您去了,能帮上大忙。而且————长安毕竟是京城,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

  「而且大哥和嫂子去了也能让炳儿在长安城开蒙读书。」

  李安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好。」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去长安。」

  李焕心中一松,笑了。

  「阿耶,您放心,去了长安,我一定好好孝敬您。」

  「不是让你孝敬。」李安摆摆手,站起身。

  「是去帮忙。逸尘那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看向李辉。

  「辉儿,你去收拾东西。书都带上,去了长安还得读。科举————再试试。」

  李辉用力点头:「嗯!」

  决定一旦做出,接下来的事情就快了。

  李安去铺子辞了工,掌柜的听说他要跟儿子去长安,很是惊讶,但也没多问,结了工钱,还多给了两个月。

  李辉把抄书的活计也辞了,把这些年攒的书都打包。

  李焕则回了一趟主家,跟李福说了父亲和大哥也要去长安的事。

  李福不但没反对,反而又塞了些盘缠,说「路上用」。

  三日後,一辆马车载着李安、李辉一家子和简单的行李,离开了成州。

  李焕骑着马跟在旁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心中感慨万千。

  他来时是一个人,忐忑不安。

  走时是一家人,满载希望。

  这一切,都是因为逸尘弟。

  长安,西市。

  李逸尘走在熙攘的街道上,身边只跟了赵武。

  他很少来西市,平日要麽在东宫,要麽在报馆,要麽在家中。

  西市是胡商聚集之地,货物琳琅满目,但也鱼龙混杂。

  今日来,是为了采买礼盒。

  王德的话说得很明白,茶叶要进献给宫里,包装就不能寒酸。

  虽然他说「下官家中还有存货,愿尽数献上」,但真要把茶叶随便包一包送进宫,那就是不懂事了。

  所以他亲自来西市,挑几个上档次的礼盒。

  走了几家铺子,最後在一家专营漆器的店里看中了几个。

  漆盒是黑底描金的,盒盖上绘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做工精细,漆面光滑。

  大小也合适,一盒能装二两茶叶。

  「这几个,我要了。」

  李逸尘指着其中三个。

  掌柜的见他是官员打扮,不敢怠慢,连忙包好,又殷勤地问。

  「贵人可还需要别的?小店还有新到的螺钿盒,更精巧。」

  李逸尘看了看,确实更精致,但太花哨了,反而不适合进献宫中。

  「就这三个吧。

  「」

  他付了钱,让随从提着。

  走出铺子,天色还早。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西市里慢慢走着。

  西市热闹,胡商、汉商混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香料、天竺的宝石、江南的丝绸————天下货物,似乎都能在这里找到。

  他走到一处茶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卖的是传统的煎茶茶饼,掌柜的正跟一个胡商讨价还价。

  胡商要买一百斤茶饼,运往草原,掌柜的咬死了价格不让。

  李逸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茶叶生意一旦做大,这样的茶铺都会受到影响。

  煎茶和清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但终究都是茶。

  喜欢清茶的人多了,喝煎茶的人就会少。

  李逸尘走到西市口,上了一辆等候的马车。

  「回延康坊。」

  马车缓缓行驶,李逸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脑中却在快速思考。

  茶叶生意要提前,就要尽快解决原料和工匠的问题。

  原料方面,顾渚茶庄的供应量不够,需要再找几家。

  江南产茶之地不少,湖州、常州、越州都有好茶。

  可以派人去联系,建立长期的采购关系。

  工匠方面,现在作坊里有七个熟手,至少还需要二十个。

  可以招些生手,让老师傅带。但培养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三个月才能上手。

  还有包装、运输、售卖————

  事情千头万绪。

  但最关键的,还是宫里的态度。

  陛下喜欢这茶,宫里会常备,这就是最大的招牌。

  有了这个招牌,推广起来就容易得多。

  那些观望的人,会跟着宫里走。

  那些怀疑的人,会想「连陛下都喝,肯定错不了」。

  所以,第一批进献宫中的茶叶,品质必须是最好的。

  李逸尘回到延康坊家中,让福伯把作坊里最好的炒青散茶都拿出来。

  他亲自挑选,只选芽头完整、色泽翠绿、香气清醇的。

  挑出来的茶叶,用素纸包好,再放进刚买的漆盒里。

  三个漆盒,每个装二两茶,一共六两。

  不多,但足够了。

  陛下要的是「茶」,不是「量」。

  六两茶,够喝一阵子了。

  等喝完了,宫里自然会来采买。

  装好茶叶,李逸尘又写了张纸条,上面是冲泡的方法,放在盒中。

  李逸尘坐在书房里,铺开纸,开始写接下来的计划。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刚批完几份奏疏,靠在椅背上休息。

  王德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

  「陛下,李中舍人那边送来的茶叶。」

  李世民睁开眼睛:「哦?这麽快?」

  「是。」王德把木盒放在御案上,打开。

  「李中舍人说,家中还有一些存货,先送过来给陛下和娘娘们尝尝。一共三盒,每盒二两。」

  李世民看着漆盒,黑底描金,松鹤延年,不算奢华,但很雅致。

  他点点头:「李逸尘做事,倒是有分寸。」

  没有直接用名贵木盒,也没有寒酸到用纸包。

  漆盒恰到好处,既显重视,又不张扬。

  王德取出一个漆盒,打开,里面是用素纸包好的茶叶,还有一张纸条。

  「陛下,这有张纸条,写的是冲泡方法。」

  李世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上面写得很简单。

  取茶少许,置盏中,沸水冲泡,静置片刻即可饮用。

  不加佐料,以品其本味。

  字迹清秀工整,是李逸尘的亲笔。

  「他倒是细心。」李世民把纸条放在一边,「泡一盏来。」

  「是。」

  王德取来茶具,按纸条上的方法冲泡。

  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汤色清澈,香气氤氲。

  李世民接过茶盏,先闻了闻,然後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依旧是那股清醇的滋味,回甘悠长。

  他点点头:「还是这个味道。」

  王德笑道:「陛下喜欢就好。李中舍人说了,这茶还在试制,产量有限。等日後正式开售,宫里就能正常采买了。

  「嗯。」李世民放下茶盏。

  「他那边,作坊扩大需要什麽,你看着给些方便。别让人卡他。」

  「臣明白。」王德躬身。

  李世民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

  「李逸尘最近在忙什麽?」

  「回陛下,李中舍人主要在文政房处理税制改革的事。清丈专班的人选、试点州县的方案,都是他在筹备。」

  王德如实回答。

  「另外,他还在忙《大唐旬报》的事,还有钱庄的事情————」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李逸尘这个人,能力是非凡的,而且做事稳妥,考虑周全。

  太子能有今天的变化,他功不可没。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茶盏。

  茶已微凉,但滋味依旧。

  翌日,午後。

  李治从两仪殿出来,眉头微锁。

  他刚向父皇汇报完巡察的最新进展。

  刑部历年积案梳理出了三百多件疑案,大理寺的办案流程漏洞百出,两个衙门的人员构成也有问题,不少官员与地方豪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父皇听完,只说了句「继续查,该整顿的整顿」,就没再多言。

  但李治能感觉到,父皇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早有预料。

  这让他心中更加沉重。

  父皇派他参与巡察,本意是历练,也是让他看清朝堂的复杂。

  现在他看清了,但看清之後,更觉无力。

  积弊太深,牵涉太广。

  他一个未成年的亲王,虽然有萧瑀和褚遂良支持,但真要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还是力不从心。

  李治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慢。

  他在想一个人—李逸尘。

  刚才给父皇汇报的时候,父皇对李逸尘的赞不绝口。

  而且在巡察的时候,他总是听萧瑀和褚遂良对其称赞有加。

  尤其是褚遂良跟着李逸尘一起调研回来会後更加赞不绝口。

  这个人,不简单。

  每件事都做得漂亮,让人挑不出毛病。

  更关键的是,李逸尘做事的方法稳紮稳打,步步为营。

  如果————如果能让李逸尘来帮自己,巡察的事会不会顺利很多?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治就摇了摇头。

  李逸尘是太子的人,东宫的中舍人,如今正忙着税制改革,怎麽可能来帮自己?

  而且,自己开口要人,太子会怎麽想?

  父皇会怎麽想?

  李治停下脚步,站在宫道的转角处。

  春日阳光透过宫墙上的琉璃瓦,洒下一片片光影。

  他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转身,重新往两仪殿走去。

  有些事,不试试怎麽知道?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喝完一盏茶,见李治去而复返,有些意外。

  「雉奴,还有事?」

  李治躬身行礼:「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示下。」

  「说。」

  李治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父皇,声音尽量平稳。

  「儿臣这几日参与巡察,深感刑部、大理寺积弊深重,整顿起来千头万绪。」

  「萧公和褚公虽然尽心,但毕竟精力有限,许多具体事务需要人经办。

  97

  他顿了顿,继续道。

  「儿臣听说,东宫文政房的李逸尘李中舍人,办事干练,思虑周全。」

  「税制改革那麽复杂的事,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儿臣想————能否请李中舍人暂时抽空,协助儿臣处理一些巡察的具体事务?」

  说完,他低下头,心中忐忑。

  这个请求,很冒昧。

  李逸尘是东宫属官,正在忙税制改革,自己却要借调他,太子那边会怎麽想?

  但李治还是说了。

  因为他真的需要人帮忙。

  更因为————他想接触李逸尘。

  这个人,太特别了。

  李世民看着小儿子,没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李治低着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於,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逸尘身上的担子不轻。税制改革刚启动,文政房的事多,他还要办报纸,现在又弄茶叶生意。」

  「你让他抽空帮你,他忙得过来吗?」

  「儿臣不是要李中舍人全程参与,」李治忙道。

  「只是希望他能抽空指点一二,或者帮着梳理一些复杂的卷宗。」

  「儿臣知道李中舍人对东宫很重要,所以不敢强求,只是————只是觉得若有他相助,巡察之事能推进得更快些。」

  他说得很诚恳,姿态也放得很低。

  不是「要人」,是「请人帮忙」。

  李世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但清醇的滋味还在。

  李逸尘这个人,确实有能力,而且做事有分寸。

  让雉奴接触接触他,不是坏事。

  但也不能让太子觉得,自己是在帮雉奴挖人。

  「朕知道了。」李世民放下茶盏。

  「李逸尘如今确实忙。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朕会考虑。等过几日,朕问问他的意思。」

  李治心中一喜,但面上依旧恭敬。

  「谢父皇。儿臣只是求教,绝不敢耽误李中舍人的正事。」

  「嗯。」李世民摆摆手,「去吧。巡察的事,继续用心。

  「7

  「是,儿臣告退。」

  李治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春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轻松了许多。

  父皇没有一口回绝,说明有希望。

  李治脚步轻快地往宫外走,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等李逸尘来了,要先让他看哪些卷宗,要请教哪些问题————

  李治知道自己也需要给这样的能臣一个好印象。

  李逸尘坐在文政房的值房中,面前摊开着几份关於钱庄筹备进度的文书。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和条目上,思绪却飘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钱庄的筹备已经基本完成。

  选址定在了西市和东市各一处,建筑是按照他的要求改建的厚重的石墙,坚固的铁门,内部设有专门的金库和帐房。

  人员也培训了一个月,从算帐到监别钱币成色,从接待流程到安保守则,都反覆演练过。

  但他迟迟没有下令开业。

  不是因为没准备好。

  而是因为,他知道,钱庄这种东西,一旦推出,就不能回头。

  它不是一种可以试错的商品。

  它关乎信用,关乎整个经济体系的稳定。

  一旦失败,不仅会损失钱财,更会摧毁刚刚开始建立的、脆弱的信用基础。

  李逸尘闭上眼,在脑中梳理着西方银行业发展的脉络。

  他记得,早期的银行起源於义大利的金匠铺。

  人们把金银存放在金匠那里,换取保管凭证。

  後来这些凭证开始在市场上流通,成为了最早的「银行券」。

  金匠们发现,并非所有人都会同时来提取金银,於是他们开始将部分存款借贷出去,赚取利息—这便是部分准备金制度的雏形。

  但这个过程,是自然发生的,用了几百年。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贞观十八年的大唐,凭空创造出一套类似的、但又必须更稳妥的信用体系。

  不能急。

  绝对不能急。

  李逸尘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金融危机的案例。

  1929年的大萧条,2008年的次贷危机,根源都在於信用的过度扩张。

  银行为了利润,盲目放贷,创造了远超实体经济承载能力的信用泡沫。

  一旦泡沫破裂,便是灾难。

  大唐现在的情况,还不具备支撑大规模信用扩张的基础。

  农业生产仍占绝对主导,手工业虽然有所发展,但规模非常有限。

  商业活动集中在几个大城市,广大的乡村地区仍处於自给自足的状态。

  货币经济虽然已经确立,但绢帛、粮食等实物仍在许多交易中充当媒介。

  在这种背景下,钱庄如果一开始就提供存款、贷款、汇票等全套服务,很可能会脱离实际需求,要麽无人问津,要麽被少数人利用来进行投机,最终酿成祸患。

  所以,必须从最基础、最稳妥的功能开始。

  金银铜钱的兑换,以及小额的、有严格抵押的借贷业务。

  兑换业务是现成的需求。

  大唐流通的开元通宝,虽然由朝廷统一铸造,但各地私铸、磨损的情况依然存在,钱币成色不一,给交易带来诸多不便。

  钱庄可以提供标准的兑换服务,按实际含铜量折算,收取少量手续费。

  这能立即解决实际问题,也能让百姓直观地感受到钱庄的「有用」。

  贷款是银行利润的主要来源,但也是风险的最大源头。

  在没有完善的信用评估体系、没有成熟的法律保障、没有足够的历史数据支撑的情况下,盲目放贷等於自掘坟墓。

  那些穿越里,主角动不动就开银行、发贷款、赚取暴利的情节,在李逸尘看来,简直是儿戏。

  他们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贷款收不回来怎麽办?

  抵押物处置不了怎麽办?

  借款人跑路了怎麽办?

  在没有现代徵信系统、没有全国联网的身份信息、没有高效的司法执行体系的古代,这些都是无解的难题。

  所以,钱庄初期以及相当长的时间内只能进行少量的接待业务。

  再者就是准备金率必须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信用是什麽?

  信用就是「我相信你能兑现承诺」。

  当所有人都知道,无论何时去钱庄,都能把自己的钱一分不少地取出来时,钱庄的信用就建立了。

  在金融体系脆弱的初期,挤兑是致命的。

  所以,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准备金率,不是保守,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李逸尘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钱庄不应该是一个快速敛财的工具。

  它应该是一个缓慢生长、深深紮根於实体经济土壤中的基础设施。

  它的首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提供服务,建立信用,为未来的金融体系打下坚实的基础。

  钱庄可以逐步推出汇票业务,方便商人异地结算、小额抵押贷款,支持手工业者和商贩、甚至代收赋税等业务。

  每一步,都必须稳紮稳打,必须有相应的风险控制措施。

  李逸尘继续写。

  钱庄的运营,绝不通过《大唐旬报》或《大唐政闻》大肆宣传。

  这也是他深思熟虑後的决定。

  报纸的宣传力量,他比谁都清楚。

  一篇文章,就能让「清饮茶」的概念传遍长安。

  如果用来宣传钱庄,恐怕开业当天就会人山人海。

  但这恰恰是他要避免的。

  人山人海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好奇、凑热闹的人多,真正有需求、理解钱庄作用的人少。

  意味着运营压力剧增,出错的风险倍增。

  更意味着,一旦出现任何纰漏。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都会被放大,在舆论中迅速发酵,摧毁尚未建立的信用。

  钱庄需要的是「细水长流」,是让目标客户,那些经常进行跨地区贸易的商人、那些需要安全保管大笔钱财的富户、那些被钱币成色问题困扰的普通市民慢慢地、自发地发现它的价值,然後口口相传。

  所以,不开盛大的开业典礼,不登报宣传,只在钱庄门口挂一块朴素的牌匾,写清楚业务范围和服务细则。

  让需要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钱庄必须明确自己的定位——为实体经济服务。

  李逸尘在这个标题下写了几个关键词。

  手工业、工具改良、技术推广。

  大唐的经济主体是农业,但未来的潜力在於手工业的升级和技术的进步。

  钱庄在站稳脚跟後,应该将有限的资源导向这些领域。

  比如,可以设立一个专门的「工具改良贷」,为铁匠、木匠等手艺人提供小额贷款,用於购买更好的工具、尝试新的工艺。

  贷款必须有实物抵押,利率要低,期限要灵活。

  又比如,可以资助一些实用的技术推广,如改良的织机、更高效的水车、新的作物种植方法等。

  这些投资短期内可能看不到回报,但长期来看,能提高生产效率,创造更多财富,从而反过来扩大钱庄的服务需求和信用基础。

  钱庄不能变成纯粹的「钱生钱」游戏。

  它的根基必须扎在实实在在的生产和贸易活动中。

  只有这样,它创造的信用才是坚实的,才是有益於社会整体财富增长的。

  李逸尘写完这些,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一份极其保守、甚至有些「迂腐」的方案。

  它放弃了一切快速盈利的可能,把安全和稳健放在了首位。

  它要求投入大量的初始资本,却可能很长时间都看不到显着的财务回报。

  但他相信,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金融的本质是信用,而信用的建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兑现承诺。

  任何捷径,最终都是歧途。

  李逸尘将写好的方案仔细卷起,放入一个木匣中。

  他准备明天向太子详细汇报。

  说服太子接受这个「慢」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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