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将殿内染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李承乾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工部呈上来的奏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

  奏报是关於那架「高转筒车」的详细说明。

  工部几位工匠联合发明的这种新式水车,在京畿一处山庄试制成功後,工部立刻绘制了图纸,编写了制作之法,准备上报朝廷推广。

  李承乾看着奏报上那些细致的图样和说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这不仅仅是一架水车。

  这是工部制度改革一年来的成果,是他李承乾亲手推动的变革结出的第一颗实实在在的果实。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清晰。

  李承乾抬起头,殿门处,李逸尘的身影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官服,头戴黑介帻,腰系银带,步履从容。

  「臣参见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承乾放下奏报,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先生来了。」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抬手示意他坐下。

  「不必多礼。」

  内侍奉上茶汤後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窗外的春光明晃晃地洒进来,将殿内照得透亮。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偏殿内一片静谧。

  李承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今日请先生来,是有两件事。」

  李逸尘在对面跪坐好,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承乾。

  「殿下请讲。」

  「第一件,」李承乾放下茶盏。

  「工部那边,高转筒车已经在京畿三处山庄试制成功,提水效率确实比老式水车高出不少。」

  「学生已经定了,三日之後,亲自出城去看看。」

  他眼中闪着光。

  李逸尘点头。

  他心中确实有些期待。

  高转筒车—这个本该在唐朝中後期才出现雏形、宋代才广泛推广的灌溉机械,因为太子在工部推行的激励制度,竟然提前了近百年诞生。

  他想去看看,那些获得官身的工匠是怎样的状态;。

  想去看看,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在有了公平的环境和激励的机制後,能爆发出怎样的创造力。

  「第二件事,」李承乾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

  「是关於贞观学堂的。」

  他拿起案头一份文书,递给李逸尘。

  「这是学堂监丞刚送来的。先生看看吧。」

  李逸尘接过,展开。

  文书是学堂监丞亲笔所写,详细记录了这几日来学子们分组整理调研见闻、撰写文章时发生的激烈争论。

  四百名学子,因对商税、商人地位、社会公平等问题的看法不同,已自发分成三派以刘简、陈实为首的「抑商派」,主张加重商税、限制商人地位,确保农本。

  以郑虔、王学子为首的「重商派」,主张维持甚至优惠现有税制,鼓励商业。

  还有以崔学子等部分世家子弟为代表的「调和派」,试图在两者间寻找折中。

  三派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不休。

  从课间到饭後,从明伦堂到学舍,几乎无时不刻不在辩论。

  言辞日渐尖锐,情绪日渐激烈。

  李逸尘看完,将文书轻轻放回案上。

  「先生怎麽看?」李承乾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这才调研几日,便吵成这样。若是传出去,朝中那些本就对贞观学堂有微词的人,恐怕更要借题发挥了。」

  李逸尘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了然。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这是正常的。」

  「正常?」李承乾一怔。

  「正常。」李逸尘肯定地点头。

  「四百人,来自不同州县,出身不同门第,经历过不同境遇,读过不同的书,见过不同的人他们对同一件事的看法,本就该不同。」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清澈。

  「殿下可还记得,臣之前与您说过「阶级属性」?」

  李承乾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李逸尘继续说道:「贞观学堂这四百学子,虽然都是朝廷选拔的英才,但细究起来,出身却有天壤之别。」

  「有刘简这般寒门进士,苦读多年方得功名,自幼见惯农人艰辛,对土地、农桑有天然的感情,对不事生产却坐拥巨富的商贾,自然心存警惕甚至反感。」

  「有郑虔这般世家子弟,虽能跳出世家窠臼,但自幼耳濡目染的,是家族产业如何运作,商贾如何流通货物、促进繁荣,对商业的价值有切身体认。」

  「有陈实这般农户出身,深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对农人与商贾之间巨大的财富差距,感受最为直接也最为痛切。」

  「还有崔学子那般世家旁支,既要维护家族利益,又需在朝廷与家族间寻找平衡,观点自然趋向折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

  「每个人的「阶级属性」不同,立场自然不同。」

  「让他们去调研商税一这种直接关乎利益分配、社会公平的实务,争吵是必然的。」

  李承乾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但眼中仍有困惑。

  「先生所言,学生明白了。只是————争吵虽不可避免,但如此激烈,终究不是办法。

  「」

  「长此以往,学堂岂不是要分裂?」

  「争吵不是问题。」李逸尘摇头。

  「问题在於,如何在争吵中寻找共识,如何在分歧中达成妥协—这才是为政者真正的学问。」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深了些。

  「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争吵,难道是因为他们蠢吗?」

  「不是。是因为他们身後站着不同的利益群体,代表着不同的阶级」。」

  「他们争吵,是在为各自所代表的群体争取利益。」

  「更有甚者,」李逸尘语气微冷。

  「有些人,连阶级」都不代表,只代表自己的一己私利。这种人,才是最可悲的。

  「」

  李承乾沉默了。

  他想起朝堂上那些熟悉的场景——

  长孙无忌为关陇集团发声,房玄龄力求在各方间平衡,岑文本谨慎维护江南士族的利益,魏徵在世时虽以直言敢谏着称,但其建言往往也隐含着对山东士族处境的关切————

  还有那些御史,有些是真为社稷民生,有些则不过是借弹劾之名,行党争之实,甚至只是为博取清名。

  每个人都在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不同利益、不同立场的人,在同一个朝堂上博弈、争吵、妥协。

  而皇帝,或者说执政者,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争吵中,找到那个最大公约数,找到那个能让大多数人接受、至少不强烈反对的方案。

  「先生说的是。」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贞观学堂的争吵,何尝不是朝堂的缩影」

  「正是。」李逸尘点头。

  「让这些学子现在吵,吵明白了,将来为官时,才懂得如何与人争论,如何在争论中求同存异,如何在分歧中推动实务」」

  「而不是要麽一言不发唯唯诺诺,要麽固执己见寸步不让。」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李承乾看向李逸尘。

  「依先生之见,眼下学堂的争吵,当如何引导?」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还是煎茶,姜桂盐椒的味道混在一起,他依然喝不惯,但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放下茶盏,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臣以为,是时候该由殿下去贞观学堂,讲一门课了。

  ,「讲课?」李承乾一怔,「讲什麽课?」

  李逸尘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讲为政者的根本。」

  「根本?」李承乾更加疑惑。

  「对,根本。」李逸尘缓缓道,「臣以为,为政者当以三要」为本——一要务本,二要务教,三要务民。」

  李承乾眉头微皱,重复道:「务本、务教、务民?」

  「正是。」李逸尘坐直了身体,开始系统阐述。

  「务本者,兴农桑以裕国用,通漕运以利商贾,使仓廪实而四海安。」

  「此本」,乃是社稷之根基。农桑不兴,则百姓无食:漕运不通,则货不能流;仓廪不实,则国用不足。」

  「故为政者首要之务,在夯实此「本」。」

  他顿了顿,让李承乾消化,然後继续。

  「务教者,广设书院以明圣道,重科举以擢贤才,使文风盛而人心归。

  「此教」,乃是教化之根本。圣道不明,则人心失序,贤才不擢,则政事荒废,文风不盛,则文明不传。」

  「故为政者第二要务,在推行此「教」。」

  「务民者,减赋税以纾黎庶,恤灾荒以保赤子,使田畴辟而家室足。」

  「此民」,乃是执政之归宿。赋税不减,则民不堪命,灾荒不恤,则流离失所,田畴不辟,则生计无着。」

  「故为政者第三要务,在体恤此「民」。」

  李逸尘说完,看向李承乾。

  「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若能行之,则天下可安,四夷自服矣。」

  殿内一片寂静。

  李承乾呆坐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务本、务教、务民。

  务本夯实社稷根基。

  务教推行文明教化。

  务民体恤百姓疾苦。

  简单,清晰,直指核心。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三要」————是先生所创?」

  李逸尘摇摇头。

  「此非臣所创。乃是臣博览群书、纵观古今,从历代治乱兴衰中提炼所得。」

  「三代之治,汉文景之世,乃至本朝贞观之治,凡盛世者,无不暗合此三要」。

  7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前人未曾如此明确概括罢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依先生之见,这「三要」与贞观学堂的争吵,有何关联?」

  「关联极大。」李逸尘道。

  「殿下试想,若朝中官员、学堂学子,皆能以此三要」为思考框架,那麽许多争论,便有了评判标准。」

  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举例。

  「譬如商税之争。抑商派」主张加重商税,其理由是商贾不事生产、坐享暴利,此说是否符合「三要」?」

  李承乾沉思片刻,缓缓道。

  「若加重商税导致商业萧条、货物不通、百姓生计受损,则违背务本」因商业亦是本」之一端。」

  「若导致商人怨怼、社会动荡,则违背务民」—因商人亦是民」之一部。」

  「殿下明监。」李逸尘点头。

  「那重商派」主张维持甚至优惠商税,其理由是商业繁荣可促流通、增税收、创造生计,此说是否符合「三要」?」

  李承乾继续思考。

  「若过度优惠商税,导致国家岁入不足、无力兴修水利赈济灾荒,则违背务本」因国库亦是本」之保障。」

  「若导致贫富悬殊、农人弃耕从商,则违背务民」—因公平亦是民」之所需。

  「」

  「正是。」李逸尘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所以商税之争,真正的解决之道,不是简单加重」或优惠」,而是找到一个平衡点。」

  「既能保证国家岁入,夯实务本」之基。」

  「又能促进商业流通,服务务本」之需。」

  「还能兼顾社会公平,体现「务民」之义。」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

  「具体而言,或可区分大商小商,对关乎民生的米粮布帛等基本货物,税率从轻,以务民」。」

  「对珠宝香料等奢侈品,税率从重,以增国库而务本」;同时简化税制、严查胥吏,使徵收公平,亦是为务民」。」

  李承乾听得心神震动。

  原来,一个看似无解的争论,在「三要」的框架下,竟然能梳理得如此清晰。

  不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如何在不同价值间寻找平衡。

  「再譬如,」李逸尘又举一例。

  「新式农具的推广。有人或认为这是奇技淫巧」,不足为道。但若以三要」来衡量」」

  「新式农具可提高耕作效率,增加粮食产量,使仓廪更实此符合务本」。」

  「若能推广普及,让更多农人受益,减轻劳作负担——此符合务民」。」

  「至於务教」————农具改良亦是文明进步之一端,可鼓励工匠创新精神,亦算是广义之教」。」

  「所以,推行新农具,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如何推行的问题—如何让更多农人用得上、用得起,如何培训工匠大量制作,如何让州县官吏积极推广————这些,才是需要思考的。」

  他稍作停顿,语气更加郑重。

  「殿下,「三要」不仅是一个评判标准,更是一个思考框架。」

  「为政者面对任何决策,皆可问自己三问。」

  「一问:此事是否利於夯实社稷根基?此为「务本」之问。」

  「二问:此事是否利於推行文明教化?此为「务教」之问。」

  「三问:此事是否利於体恤百姓疾苦?此为务民」之问。」

  「若三者皆利,则当大力推行;若有利有弊,则需权衡轻重;若三者皆弊,则当断然废止。」

  李承乾彻底呆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李逸尘,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务本、务教、务民。

  三问。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深刻。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道路一条超越个人好恶、超越集团利益、真正以社稷百姓为念的为政之道。

  现在,李逸尘给了他一个更高的视角。

  不要再问「对我有利吗」,而要问「对社稷有利吗?对教化有利吗?对百姓有利吗?」

  如果一件事对社稷、教化、百姓皆有利,那麽哪怕短期内对个人、对东宫有些许不利,也该去做。

  因为这才是为政者该有的担当。

  反过来,如果一件事只对个人、对集团有利,却损害社稷、背离教化、苦害百姓,那麽哪怕诱惑再大,也该坚决抵制。

  因为这才是为政者该守的底线。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三要」————这「三要」————」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震撼?开悟?感激?

  都是,又都不够。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明灯。

  不,不是明灯,是太阳。

  这「三要」,就是为政者的太阳。

  有了它,一切迷惘、一切纠结、一切争执,都有了拨云见日的可能。

  「殿下,」李逸尘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语气依然平稳。

  「这三要」并非什麽高深莫测的玄理,它就在那里,在历代明君的施政中,在盛世太平的景象里。」

  「臣只是将其提炼出来,说得更明白些罢了。」

  「不————不————」李承乾连连摇头,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先生太谦了。这等治国至理,古今多少人求而不得,先生却————却如此轻易地教给学生————」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激动。

  「学生明白了。从今往後,学生行事,定当以此三要」为准则,凡事三问是否务本?是否务教?是否务民?」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麽,迟疑道。

  「只是————先生,这三要」如此精妙,若由学生去贞观学堂讲授,岂不是————岂不是夺了先生的创见?这首创之名————」

  李逸尘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殿下多虑了。这「三要」本就不是臣的首创,何来夺」之说?」

  他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

  「殿下可知道,臣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李承乾摇头。

  「一部分,来自历代典籍。读《尚书》,见周公制礼作乐,奠定八百年周室根基此乃务本、务教。」

  「读《史记》,见文景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此乃务民。」

  「再者就是观当今天下,见陛下虚怀纳谏、励精图治—亦是暗合三要。」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承乾。

  「另一部分,来自臣的游历见闻。臣见过关中富庶,也见过陇右凋敝。」

  「见过长安繁华,也见过乡野艰辛。见得多了,便渐渐明白一为政之道,千头万绪,归根结底,不过「让百姓过得好些」这七个字。」

  「而要百姓过得好,就需要夯实社稷根基,需要推行文明教化,需要体恤民生疾苦。」

  李逸尘的语气平静而真诚。

  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麽好争的。

  这是经过百年探索、无数实践检验的真理。

  他只是将其「翻译」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务本、务教、务民。

  这不是他的创造,这是华夏文明数千年治国智慧的结晶,是无数先贤用血泪换来的经验。

  他不过是一个转述者。

  有什麽资格争「首创」?

  更何况,在李逸尘看来,思想的价值从来不在於是谁提出的,而在於它是否真的能指导实践,是否真的能造福百姓。

  如果这「三要」能成为李承乾的执政准则,能成为未来大唐的治国理念,那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

  至於名声?首创权?

  不值一提。

  「先生————」李承乾看着李逸尘坦然的神情,心中涌起更深的震撼。

  他见过太多官员,为了一点功劳、一点名声机关算尽。

  可李逸尘,提出如此精妙的治国至理,却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毫不在意。

  这份胸襟,这份气度————

  李承乾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贤臣」的理解,太狭隘了。

  真正的贤臣,不是那些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人,也不是那些以死谏为荣的人。

  而是像李逸尘这样—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甘於默默耕耘。

  有治国安邦之策,却毫不居功自傲。

  所思所念,唯有社稷百姓。

  「先生高义,学生————学生惭愧。」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

  「学生定不负先生教导。这三要」,学生会铭记於心,践行於政。将来若有机会————必使其成为大唐的治国之纲。」

  李逸尘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殿下能如此想,臣便放心了。不过,三要」虽好,却需活学活用,不可僵化。」

  「务本、务教、务民,三者之间,亦需根据时势变化,有所侧重。」

  「譬如战乱之时,当以「务本」为重—强兵足食,稳固根基。」

  「承平之时,当以务教」为重教化人心,传承文明。」

  「灾荒之年,当以务民」为重——赈济抚恤,保全生民。」

  李承乾认真听着,频频点头。

  「学生记下了。」

  「至於贞观学堂的争吵,」李逸尘话锋一转。

  「殿下不妨以此「三要」为纲,去给学子们讲一堂课。」

  「不必直接评判他们的对错,而是教他们这个思考框架—让他们自己去想,自己的主张,是否符合三要」?」

  「如果不符合,该如何调整?如果符合,又该如何完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此,争吵便不再是徒劳的口舌之争,而是有了方向的思辨之辩。」

  「学子们也会明白为政者该争的不是一时意气,不是一己私利,而是如何更好地务本、务教、务民。」

  李承乾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自己站在贞观学堂的讲台上,向四百名学子阐述「三要」时,那些年轻的眼睛里会进发出怎样的光芒。

  那些激烈的争吵,那些固执的立场,在「三要」的框架下,都将找到新的可能。

  「先生————」李承乾站起身,郑重地向李逸尘躬身一礼。

  「学生————学生不知该如何感谢先生。」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自先生来到东宫,学生便如盲人得见光明。从博弈之道,到权衡之术;从信用之论,到税改之策。」

  「再到今日这「三要」————先生所授,无一不是治国安邦的至理。」

  「学生常想,上天对学生何等厚爱,竟将先生这样的人送到学生身边,为学生指明道路。」

  李逸尘连忙起身还礼。

  「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

  「不,」李承乾摇头,眼中满是诚挚。

  「这不是本分。这是————天恩。」

  他重新坐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

  「三日後去看水车,学生会安排妥当。至於贞观学堂的课————学生这几日便好好准备,定将先生所授「三要」,讲深讲透。」

  李逸尘点头。

  「殿下若有需要,臣可协助准备讲稿。」

  「那便有劳先生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李逸尘建议,讲课不必太长,一个时辰即可。

  重点不在灌输,而在启发。

  可以就商税之争、新农具推广等具体问题,引导学子用「三要」框架去分析。

  李承乾一一记下。

  之後李逸尘告退。

  两仪殿偏殿内,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後,久久未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面上划着名,一遍又一遍,写着三个字——

  务本。

  务教。

  务民。

  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六个字刻进心里。

  他的脑海中,反覆回响着李逸尘的话。

  「为政者当以「三要」为本————」

  「凡事三问——是否务本?是否务教?是否务民?」

  「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每想一遍,心中的震撼就加深一分。

  原来,治国可以如此简单,又如此深刻。

  原来,那些看似无解的争论,在「三要」的框架下,都能找到方向。

  他想起贞观学堂那些争吵的学子。

  刘简的激愤,郑虔的务实,陈实的质朴,崔学子的圆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执着於自己的立场。

  现在,他知道了该如何引导他们。

  不是评判对错,而是教他们这个框架——让每个人用「三要」去审视自己的主张,去理解对方的立场。

  当大家都站在「务本、务教、务民」的高度上思考问题时,很多分歧,自然就能找到共通之处。

  李承乾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立刻去贞观学堂,想立刻站在那些学子面前,将这「三要」讲给他们听。

  但他克制住了。

  李逸尘说得对,要好好准备。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讲课,这是一次————启蒙。

  对他自己的启蒙,对那些未来官员的启蒙,甚至可能————是对整个大唐的启蒙。

  他铺开纸,提起笔。

  他要开始准备讲稿。

  务本、务教、务民。

  六个字,三个部分。

  每一个部分,都要讲透。

  务本什麽是本?

  农桑是本,商业是本,工匠是本,一切创造财富、夯实国力的,都是本。

  如何务本?兴水利,劝农桑,通漕运,励工匠————

  务教—什麽是教?

  圣贤之道是教,科举取士是教,书院学堂是教,一切教化人心、传承文明的,都是教。

  如何务教?广设学,重师道,明礼仪,传典籍————

  务民什麽是民?

  士农工商皆是民,鳏寡孤独亦是民。

  如何务民?

  轻赋税,恤灾荒,省徭役,平狱讼————

  他越写越快,思路如泉涌。

  那些曾经读过的经典,那些曾经听过的谏言,那些曾经见过的民情————

  此刻在「三要」的框架下,全都活了过来,有了归宿。

  原来,治国不是一堆杂乱无章的事务,而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务本是根基,务教是灵魂,务民是归宿。

  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写到激动处,李承乾忍不住停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眼中,有光。

  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光,一种找到方向的光。

  「先生————」他低声自语,「学生何其有幸————」

  李承乾发出的指令,在次日清晨便传到了贞观学堂。

  那是个薄雾未散的早晨,学堂监丞接到东宫令谕时,手中端着的茶盏轻轻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令谕上的字迹清晰端正,是东宫左庶子亲笔所书,加盖了太子印信——明日,太子殿下将亲临贞观学堂,讲授为政之道。

  监丞立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堂外的晨雾缓慢流动,将庭院里的槐树染成灰蒙蒙的影子。

  他脑中转过无数念头太子为何突然要来?

  是为这几日的争吵?

  还是要定下调子?

  若是定调,又会偏向哪一派?

  无论偏向哪一派,另外两派必然不服,这学堂————怕是要起更大的风波。

  他不敢耽搁,即刻召集学堂内所有博士、助教,宣读了令谕。

  众人反应各异。

  消息很快传开。

  辰时二刻,当四百名学子聚集在明伦堂准备听讲时,监丞登上讲台,宣布了这个消息。

  堂内先是一静。

  随即,细微的骚动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学子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还有人已经低下头,开始在心中盘算。

  刘简坐在靠前的位置,闻言猛地抬起头。

  他这几日因争论而熬红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太子要来——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们的争论已经上达天听,意味着太子殿下会亲自评判是非!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悄悄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一定要把自己这一派的道理说透,说得无懈可击!

  他脑中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回忆着这几日准备的每一则论据、每一条典故,思索着还有哪些疏漏需要补全————

  隔着几排座位,郑虔的反应要克制得多。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随即垂下眼帘沉思。

  太子亲自来讲课————

  这背後定有深意。

  郑虔不相信太子只是来「评理」的。

  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论点,不能只停留在「重商有益」的表层,要挖得更深,要找到能与更高层面契合的道理————

  陈实坐在後排角落里。

  听到消息时,他黝黑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搁在案下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太子殿下要来————这是个机会。

  哪怕殿下不赞同,他也要说。

  崔学子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思索之色。

  太子的决定————很微妙。

  若只是安抚,大可不必亲自前来。

  若已有决断,更不必多此一举。

  那麽,最大的可能,是殿下想看到某种「结果」,而非简单判定胜负。

  崔学子家族世代为官,他自幼耳濡目染,深知朝堂上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更多时候是权衡与妥协。

  或许————殿下想要的,正是某种「妥协」?

  他心中一动,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这几日提出的「调和」主张。

  也许不能只是简单折中,要提出更有操作性的方案,要让殿下看到这条路是可行的————

  堂上的博士开始授课,讲的是《周礼·地官司徒》。

  可今日,认真听讲的人明显少了。

  大多数人看似盯着书卷,眼神却已飘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午时散学後,三派人马不约而同地聚到了不同的角落。

  将各自的说辞整理完善,以图说服太子。

  当日下午,房玄龄在尚书省值房内批阅文书时,学堂的人来轻声禀报了此事。

  房玄龄握笔的手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纸笺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搁下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身子向後靠了靠,闭目片刻。

  太子要去贞观学堂讲课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反应是意外。

  现在殿下监国,可以说是非常忙碌,旋即,他便想到了那四百名学子的争论。

  是了,定是为了此事。

  那些争论的卷宗,他也看过几份,双方皆有道理,却也皆有过激之处。

  但殿下亲自去讲————

  房玄龄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新叶初发,嫩绿可人。

  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殿下能讲什麽?

  无非是安抚、劝和,或者————表态。

  可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会引发不满。

  抑商派若得势,朝中那些与商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难免反弹。

  重商派若受肯定,关陇、山东的田亩世家又当如何?

  至於调和————说来容易,做来难。

  双方争执的焦点,本就不是简单的「度」,而是根本理念的冲突。

  房玄龄揉了揉眉心。

  他有些疲惫。

  这几日朝中也不太平,山东赈灾的款项调配、陇右军镇的粮草补给、江南漕运的疏通桩桩件件都要权衡。

  他深知治国之难,难就难在很难有「全对」的选择,更多时候是在诸多「不完美」中挑一个「相对好」的。

  而如今,太子也要面对这样的难题了。

  殿下会如何应对?

  房玄龄猜不透。

  他只能确定一点:无论殿下作何选择,都必然有人不满。

  而作为尚书左仆射,他需要提前思量,如何善後,如何将可能的风波控制在最小范围。

  与此同时,两仪殿。

  内侍悄步上前,低声禀报了贞观学堂的消息。

  李世民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内侍退下後,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慢慢饮尽盏中茶汤,将空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在快速思索。

  高明要去学堂讲课——这决定,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那孩子的性格,他了解。

  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有股倔劲,认准的事,便会去做。

  这几日贞观学堂的争论,想必已传到他那里。

  以高明的性子,不会坐视不理。

  但怎麽理?

  李世民起身,渡到窗前。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动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面对类似的争执。

  那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朝堂上关於「重农」与「通商」的争论,丝毫不比如今学堂里温和。

  圣心独断————李世民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啊,最终总要有人来决断。

  他忽然想起李逸尘。

  此人才学见识皆不凡,更难得的是看事通透。

  高明这个决定,是否与他有关?

  李世民眯起眼。

  若是李逸尘的建议,那倒值得琢磨了。

  此人每每出言,皆有深意,从不做无谓之举。

  「明日————」李世民低声自语。

  同一片暮色下,贞观学堂的学舍内陆续亮起灯火。

  刘简伏案疾书,桌边堆着高高的书卷。

  他正在补写一份关於「官市平准」的详细章程。

  他写写停停,时而皱眉苦思,时而奋笔如飞。

  烛火将他专注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郑虔没有在学舍。他独自走在学堂後的小径上,手中无书,只是慢慢踱步。

  他在脑中推演太子可能提出的问题,以及自己该如何回应。

  陈实坐在油灯下,对着自己白日写的那张纸发呆。

  那些问题,他有了答案,却又觉得不够。

  崔学子与三五同窗围坐一处,桌上摊开着《管子》《盐铁论》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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