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面色平静,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开口。

  「回陛下,臣不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在想,如果没有司马懿,或者没有曹操,那麽汉朝和晋朝,相比历史记载,会延续更长时间吧!」

  李世民眼神微凝。

  李逸尘这个回答,看以简单,实则极深。

  没有曹操,汉末会如何?

  没有司马懿,曹魏又会如何?

  历史没有如果。

  但这个问题背後,却藏着对王朝兴衰根本原因的探求。

  李世民沉默了一阵子。

  半响,李世民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只是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引发了疼痛。

  李世民笑声逐渐止住,因牵扯伤口,皱了皱眉。

  「说得好!如你所说,开国之初,便已奠定命运。」

  「曹操篡汉,司马篡魏,皆因得国不正,心怀鬼胎,故处处设防,处处掣肘,反生内乱。」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傲然。

  「不像我大唐,高祖皇帝晋阳起兵,乃是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朕继承大统,虽有波折,亦是天命所归。」

  「李氏乃天命所归之皇室,得国之正,远超曹魏司马晋。」

  李逸尘躬身。

  「陛下圣明。」

  李世民看着李逸尘,忽然话锋一转。

  「看你样子,也颇懂医术?」

  李逸尘心头微动。

  终於问到这个了。

  他面色如常。

  「臣读过几本医书,略知皮毛。然并无治病救人之经历,纸上谈兵而已。」

  「是吗。」李世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朕听御医说,自你上次为朕查看伤情後,朕与太子的身体,都明显好转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这该不会是巧合吧?」

  李逸尘依旧面色沉静。

  「天佑陛下。」

  只有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陛下好转,乃是上天庇佑。

  李世民盯着他,久久不语。

  天佑陛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若追问,便是质疑天意。

  若不追问,心中疑惑难消。

  李世民已经让人仔细调查过上次李逸尘「看病」的经过。

  据御医和内侍所言,李逸尘确实什麽都没做。

  只是看了看伤处,问了几个问题。

  唯一的变动,是太子李承乾後来下令,将汉王进献的那块石头移走了。

  其他一切照旧。

  如果李逸尘不会仙术,那这件事情就无法解释。

  此人看似什麽都没做,却似乎什麽都做了。

  他不会仙术,可事情偏偏就在他「查看」後发生了变化。

  巧合?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平静的脸下,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你相信这世间有仙术吗?」

  李世民忽然问道。

  李逸尘明显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皇帝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随即,他摇摇头。

  「臣不相信。」

  「哦?」李世民挑眉,「为何?」

  「若有仙术,」李逸尘缓缓道,「这世间定有仙人被找到。」

  「长生不老,点石成金,呼风唤雨——此等能力,比世上任何权柄都要重要。」

  「自古以来,帝王将相,谁不渴望长生?谁不渴望神通?」

  「若有仙人存在,定会被无数人追寻、供奉、囚禁、利用。」

  「千年以降,史册汗牛充栋,记载无数求仙问道之事,然无一例证实。」

  「之所以没有找到,定是不存在的。」

  他说得平静,却条理清晰。

  李世民听完,沉默良久。

  然後,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若真有,早该找到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此次受伤之後,他内心对仙术、对长生,似乎多了一份执念。

  年轻时,他从不信这些。

  马背上打天下,靠的是刀剑,是谋略,是人心。

  可如今,年岁渐长,又遭此重伤,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身体的衰弱,感受到死亡的阴影。

  若真有仙术,该多好。

  哪怕不能长生,至少能让这伤快点好起来。

  可李逸尘说得对。

  若真有,早该找到了。

  「你这段时间,很不错。」

  李世民收起思绪,换了话题。

  「文政房那边,你给太子添了不少助力。奏疏处置,条理清晰;建言献策,多有见地。」

  李逸尘躬身。

  「此乃臣之本职。」

  「本职————」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好好去履职吧。」

  「今日与你谈话,朕收获很多。」

  李逸尘再拜。

  「臣告退。」

  他缓缓退出暖阁。

  暖阁的门轻轻合上。

  李世民靠在软枕上,望着紧闭的门,久久不语。

  李逸尘————

  是个有趣的人啊!

  魏王府,书房。

  李泰没有坐在他惯常的那张宽大紫檀木案後,而是背对着门,站在悬挂於东墙的一幅巨大舆图前。

  舆图绘的是大唐十道疆域,山川州县,脉络分明。

  他的自光久久停留在关内道与河南道的交界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着名,仿佛在丈量从长安到某个遥远州府的距离。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但李泰立刻辨出那是杜楚客。

  「进来。」他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

  杜楚客一身深灰色常服,脚步无声地走到书房中央,躬身行礼。

  「殿下。」

  「如何了?」李泰依旧望着舆图,声音有些乾涩。

  「回殿下,事情已办妥。」杜楚客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十万贯钱,两万石粮,均已分批运抵陈公提供的庄园。交接隐秘,经手之人皆已妥善安置,短期内不会走漏风声。」

  这是自上次给了侯君集一份厚礼之後,又从信行中私自调出的一部分钱粮。

  李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但那双眼睛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幽光。

  「侯君集那边?」李泰走到案边,没有坐下。

  「陈公已亲自验看过。」杜楚客道。

  「钱粮入库时,他本人在场。他承诺若局势有变,他麾下旧部,连同其女婿贺兰楚石能在东宫宿卫中策应的人手,可随时听用。」

  「前提是,殿下需确保事成之後,兖州、徐州两处都督府的节制之权,由其旧部中择人接掌。」

  「胃口不小。」李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分不清是讥讽还是满意。

  「两处上州,军政大权————也罢,现在给他画多大的饼都行。关键是他得把牙磨利了。」

  「陈公是明白人。他既收了钱粮,便是将自己放在了殿下这条船上。」

  「如今太子对他忌惮疏远,陛下————圣体未愈,他除了依靠殿下,别无更稳妥的退路「」

  。

  杜楚客分析道。

  「至於其婿贺兰楚石,年轻,有野心。」

  李泰点了点头,终於绕过案几,重重坐回椅中。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脑中的胀痛。

  「世家那边呢?可有什麽动静?」

  杜楚客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神情。

  「如殿下所见,已成一盘散沙。金吾卫增派了六队人马,日夜於各主要坊市、官署外巡弋,虽未明言,其意不言自明。」

  「那些先前称病、辞官的,如今更是连府门都少出。

  「私下串联的迹象几乎断绝。」

  「一群废物!」李泰低吼一声,拳头砸在案上。

  「平日里高谈阔论,门生故吏遍天下,真到了要紧关头,被那跛子几道政令、几队兵卒就吓得缩了回去!」

  「他们那数百年的底蕴,都喂了狗吗!」

  他胸脯起伏,额角青筋隐现。

  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太子借「文政房」「糊名誊录」一连串手段,步步紧逼,将世家在朝堂上的空间挤压得越来越小。

  他原本指望世家能合力反扑,制造足够大的乱局,让他有机可乘。

  可结果呢?

  称病的称病,辞官的辞官,然而朝局却丝毫未受影响。

  杜楚客等他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

  「殿下息怒。世家之所以为世家,首重家族存续。」

  「冒险一搏,若成,固然可保百年富贵;若败,便是阖族倾覆。卢、崔前车之监不远。」

  李泰冷笑,「那他们便等着吧!等着那跛子把他们的根一根根刨断!」

  「等到寒门填满朝堂,等到他们子弟连州郡小吏都做不安稳,看他们还如何存续!」

  他越说越恨。

  这些世家,曾经是他最重要的倚仗和筹码。

  他们支持他,是因为他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对抗太子那股试图打破门阀秩序的势头。

  可如今,这倚仗如此不堪一击。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李泰粗重的呼吸声。

  「不过,」杜楚客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也并非全无好消息。」

  李泰立刻擡眼:「说。」

  「清河崔、范阳卢两家,虽在朝中势力受挫,但其根基毕竟在地方。崔家一位主事的长老,卢家一位致仕的尚书,三日前已秘密离京。」

  「离京前,他们通过中间人递了话。」

  李泰身体前倾:「什麽话?」

  「话很简略,但意思明确。」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长安虽暂不能为殿下张目,然山东、河北,仍是崔、卢之山东河北。

  「若他日殿下有需,粮秣、丁壮、乃至地方官声舆论,两家在地方上的力量,或可为殿下稍作铺垫。」

  李泰盯着杜楚客,消化着这番话。

  片刻,他脸上阴沉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权衡。

  「地方上的支持————」他喃喃重复。

  「如今朝廷权威正盛,中枢不稳,地方岂敢妄动?他们这话,不过是预留後路,虚与委蛇罢了。」

  「虽是预留後路,却也非全然虚言。」杜楚客道。

  「殿下,他们说的是有需」之时,是或可」。这便是世家做派,不会把话说满,但既递出这话,便是在殿下这里押了一注。」

  「他日若真到了风云变幻之际,这道缝隙,或可撬动千斤。」

  李泰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明白杜楚客的意思。

  世家在朝堂上的直接对抗或许乏力,但他们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数百年的影响力,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宗族、田庄、私兵、对地方官吏的渗透,是一张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巨网。

  这张网平时不显山露水,甚至可能顺从朝廷政令,但若真有巨变,其能量不容小觑。

  「聊胜於无。」最终,李泰吐出四个字,语气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长安城内,我们能动用的力量,除了侯君集那些未必完全可靠的旧部,便是汉王那边可能挪出的些许钱粮,以及我们自己这些年暗中蓄养的一些死士。」

  「这点筹码,对付日常的东宫属官或许足够,但想要撼动那跛子的监国位置————」

  他顿了顿,眼中戾气渐浓。

  「不够!远远不够!必须让他乱起来!让朝野看到,他这个太子,连最基本的人事任命、官员赴任都保障不了!让天下人质疑,他是否有能力镇抚四方,承继大统!」

  杜楚客知道李泰指的是什麽。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

  「殿下所虑极是。那五十名新任县令,吏部文书已下,东宫批红也已用印。」

  「按例,他们将在所谓的培训之後离京赴任。路线、随从、启程时辰,臣已通过吏部一名员外郎悉数探明。」

  李泰眼中凶光一闪:「都安排妥了?」

  「陈公已秘密调派了人手。皆是手上沾过血、与朝廷从无瓜葛的亡命之徒。」

  「他们会在预设地点埋伏,扮作山匪劫道。」杜楚客语速平稳。

  「动手之地,选在京兆府与邻州交界的荒僻山道,即便事发,也可推给流寇。」

  「事後,所有参与之人会立刻分散隐匿,数月内不会在关中露面。」

  「要乾净。」李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那些县令————哼,不是寒门才俊吗?不是太子亲手提拔、要派往地方推行新政的干吏吗?」

  「就让他们死在赴任路上,看那跛子还如何宣扬他选贤任能!」

  「看那些寒门士子,还有几个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他卖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消息传回长安时,太子李承乾那张惯常维持着平静的脸上,会出现的惊怒与慌乱。

  看到了朝堂上刚刚因「糊名」而稍稍偏向太子的舆论,会如何再次逆转。

  看到了父皇病榻前,或许会因此事而对太子的能力产生更深的疑虑。

  「殿下,」杜楚客提醒道。

  「此事风险极大。一旦稍有差池,被人抓住蛛丝马迹,追查到殿下或陈公身上,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成功,朝廷、尤其是东宫,也必会倾力追查。」

  「陛下————陛下虽在病中,若知此事,雷霆之怒,恐难承受。

  ,李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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