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黄河水一来,卢家相比也在为土地的权属确定,焦头烂额吧!」

  吴晔带着似笑非笑的笑容,询问对方。

  卢明甫抬头,看着吴晔的笑脸,仿佛看到了太乙救苦天尊。

  他总有一个感觉,就是吴晔什麽都知道。

  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下,卢明甫将本来只有少数几个人,甚至他孩子都不知道的情况,跟吴晔和盘托出:

  「先生,其实我卢家很多地契,在河水中……」

  他结结巴巴,本来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问题,卢明甫费了好大劲。

  不是他表达不清楚,而是他说出来的时候,一直在人天交战。

  如果吴晔拿这个做文章,他卢家就彻底死定了。

  吴晔听完卢明甫结结巴巴的坦白,脸上并无半分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只是静静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然後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卢明甫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坦白是福是祸,但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如今他将卢家最大的秘密交到了吴晔手中,就是任由吴晔宰割。

  吴晔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语气却出乎卢明甫意料地平和:

  「卢员外,你能将此事坦诚相告,说明你确有悔过之心。很好。」

  卢明甫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先生……卢某……」

  「你卢家的地契在大水中遗失,这件事,贫道可以帮你解决。

  州衙那边,陈知州会安排人手,根据你卢家在官府留存的旧档、地方老人的证词以及实际耕种的状况,逐一核实、补办契书。

  只要是在法度之内能确认的,一块地都不会少你的。」

  卢明甫听到这话,浑身一震,仿佛一个濒死之人被从水里捞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先生大恩大德,卢某……卢某没齿难忘!」

  吴晔却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别急着谢恩,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卢员外,地契的事,贫道可以帮你办妥;但希望你的承诺,不是一句空话……」

  卢明甫连忙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保证:

  「先生放心!卢某回去之後,立刻就写告示,贴到州衙门口去!

  不光是今年的租子全免,明年……明年佃户的收成,卢某也绝不强收一粒粮!」

  他生怕吴晔不信,几乎是用吼声保证了自己的决心。

  吴晔给笑了,笑得十分神秘,他找了一个小道士过来,吩咐一声:

  「你帮我去个口信给陈遘……」

  吴晔当着卢明甫的面,直接将事情说得明明白白,他让小道士给卢家一个方便,大抵就是以他的为人保证之类的意思。

  话是场面话,可里边表达的意思却不含糊。

  卢明甫听到吴晔的保证,此时才真正放心下来。

  「多谢先生!」

  卢明甫此时才站起来,躬身行礼。

  「卢员外有心助力陛下渡劫,贫道自然不会亏待卢员外!」

  「不过……」

  吴晔话锋一转:「若是这汴梁城,人人如卢员外这般,便好了……」

  卢明甫一愣,旋即明白了吴晔真正的居心。。

  聪明人自然不用揭破这一层砂纸,而是心领神会。

  他嗬嗬一笑,再次躬身,表明自己的态度。

  吴晔摆摆手,卢明甫告辞离去。

  吴晔看着卢明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岳飞从廊下走进来,抱拳道:

  「师傅,这卢明甫倒是识趣。」

  吴晔放下茶盏,淡淡道:

  「他不是识趣,他是怕了。一个人在恩州这口井里待久了,总以为自己是条龙。

  等见了真佛,才知道自己不过是条泥鳅。他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身後站着的那位。」

  岳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

  「那师傅方才说的『汴梁城人人如卢员外便好了』,是想让他……」

  吴晔抬起手,打断了岳飞的话,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卢明甫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会去想,想明白了,他就会去做。

  他若想不明白,那也就只配做个土财主,不值得我再费心思。」

  岳飞听得半懂不懂,只是道:「师傅和老师一样,说话都喜欢绕来绕去,左右我也不懂,就听您的就是!」

  吴晔闻言笑:

  「不,你应该听懂一些,我若把你当武夫,也不会让你在一边听着……」

  「岳飞,想当好一个将军,你不懂政治是不行的!」

  「虽然童贯那厮不是个好人,可是有时候你也要学学童贯,将在外,最怕的就是朝廷里的冷箭,一个合格的将军,既要处理好前方的敌人,也要躲得起後方的冷箭!」

  「所以,你以後跟在我身边,多想,多看,别只会一味往前冲……」

  岳飞闻言一愣,他不懂为何自己无意中说起的一段话,却让吴晔十分认真地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是,师傅!」

  岳飞虽然小,但悟性不错。

  吴晔见他虚心受教,满意点头。

  他说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轻声道:

  「准备一下,等卢明甫把恩州这场戏唱完了,咱们就该动身离开了。」

  岳飞躬身抱拳:

  「是。」

  而此刻,卢明甫出了吴晔居住的院子,脚步匆匆,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州衙的方向赶去。

  他的管家跟在身後,气喘吁吁地追着:

  「老爷,老爷您慢点儿!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卢明甫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

  「去州衙!找陈知州!」

  管家一愣:

  「老爷,陈知州前几日不是闭门谢客,谁都不见吗?」

  卢明甫脚步一顿,回头瞪了管家一眼,脸上露出一副「你懂什麽」的表情,哼了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有吴先生开了金口,陈知州就算在床榻上躺着,也得爬起来见我!」

  管家见他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果然如卢明甫所料,当他赶到州衙门口时,此前紧闭的大门已经敞开,门口的差役见他到来,非但没有阻拦,反而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陈遘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亲自在二堂门口迎接,见到卢明甫,脸上堆着笑,拱手道:

  「卢员外,久违了。」

  卢明甫受宠若惊,连忙还礼,嘴上却不敢托大:

  「陈知州折煞草民了!草民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件要紧事,想请知州大人帮忙拿个主意。」

  陈遘哈哈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员外但说无妨,里面请坐。」

  两人仿佛没有前几日的明争暗斗,倒像是多年的老友。

  进了二堂,分宾主落座。

  茶过三巡,卢明甫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在吴晔面前承诺的事情。

  他主动将免去卢家所有佃户两年租子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末了,他补了一句:

  「知州大人,草民已经想好了,这件事不光要做,还要做得轰轰烈烈!草民打算在州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一份大大的免租告示,让全城的百姓都看见!」

  陈遘端着茶盏,听完之後,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放下茶盏,朝卢明甫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卢员外能有此等善心,本官替恩州的百姓,谢过卢员外了。」

  卢明甫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草民不过是响应吴先生的号召,为陛下分忧罢了。」

  陈遘点了点头,也不再客套,乾脆利落地吩咐手下:

  「来人,备好笔墨纸砚,就在衙门口摆下桌案,让卢员外当场写告示!再派几个人,敲锣打鼓,把动静闹大些!」

  卢明甫一听,心中大喜,连忙站起来,朝陈遘深深一揖:

  「多谢知州大人成全!」

  不到半个时辰,州衙门口便热闹了起来。

  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了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卢家的承诺:

  凡卢家佃户,自即日起免除两年地租,明年收成亦不强行催缴,若有受灾严重者,可视情况再行减免。

  告示末尾,盖着卢明甫的私印和卢家族长的印信,旁边还有州衙加盖的官印作为见证。

  告示一贴出来,围观的百姓先是愣了片刻,紧接着便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当场跪下,朝着州衙的方向磕头,嘴里喊着「卢员外活菩萨」「青天大老爷」之类的话。

  当然,也有不少人心里明白,其实卢家就算不免了地租,他们估计也拿不出佃户的契书。

  但这不是关键,因为就算地契丢了,以卢家的能力,也不至於被人抢占土地,最多就是吃点亏罢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恩州城的大街小巷。

  而卢明甫站在州衙门口的台阶上,听着那些欢呼声,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心中却早已盘算开了。

  他免了一些反正他收不来的租,博了个好名声,又在吴晔面前立了功;

  可恩州城里不是只有他卢家一家有地。张家、崔家、赵家……那些大户们,如今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这就是先生希望他做的事。

  站在道德的高低,用舆论是逼迫其他人妥协跟随,後边那些以前看他笑话的人,此时一定非常难受。

  「救苦爷保佑!」

  卢明甫本能喊出一句,却愣住了。

  他想起吴晔,又想起救苦,却隐约感觉到,缘分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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