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换人了?

  翌日天明,黎阳县城从沉睡中醒来,百姓们照常打开门板,挑水的挑水,摆摊的摆摊,日子似乎与昨日并无不同。

  可当第一个人走到县衙前的告示栏时,一切都变了。

  「换人了?知县换人了?」

  一个挑着担子的菜农最先凑上去,他不识字,但看见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告示和围拢的人群,心里便觉得有事。

  他拽了拽旁边一个老秀才的袖子:

  「陈先生,这上头写的啥?」

  老秀才凑近了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声音都有些发颤:

  「周知县……周敏之,被押送问罪了。如今黎阳知县,由县学教谕林隽林先生代理。」

  「林教谕?那个瘦瘦高高、说话慢悠悠的林先生?」

  「可不就是他嘛!」

  消息像一阵风,瞬间刮遍了整条街。

  卖饼的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裁缝铺里的夥计探出半个身子,连蹲在街角下棋的两个老汉都停了手,竖着耳朵听。

  不到半个时辰,半个县城都知道,那个在黎阳当了四年知县、搜刮起来不吐骨头的周敏之,倒了。

  「听说是昨夜在堤上被抓的,朝廷来了个大人物,当场就把人拿下了。」

  「什麽大人物?」

  「听说是汴梁来的通真先生,皇上面前都得叫一声『先生』的人物。

  昨夜亲自上的堤,查了料场,翻了帐本,当场就说周敏之该杀!」

  「该杀!早就该杀了!我家去年交的河工捐,比前年多了三成,堤却越修越烂,这叫什麽事!」

  「嘘,小声点,你就不怕……」

  「怕什麽?周敏之都倒了,还怕他咬我不成?」

  街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奔走相告。

  「通真先生,不就是那个妖道吗?」

  在热烈的讨论中,有人记起这位先生的另外一个称呼。

  「闭嘴!」

  马上有人制止这个愣头青,去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事。

  不管吴晔名声如何,他都是朝廷的贵人,如果这话被人听到,那可是全家遭殃的事。

  「那位先生,是林小姐的师父!」

  也不知道是哪位秀才说了一句,人们马上将吴晔和那位林小姐联系起来。

  没有人问林小姐是谁,仿佛大家都知道一样。

  「林小姐的师父,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那是了,所谓妖道,还不是那些官员看不惯先生,所以造谣抹黑他,我看那位贵人可比周敏之好多了……」

  「就是,神霄宫的道士,至少还会给咱们看病,治病,还有教咱们干活,那些官老爷们除了收税,谁见过他们……」

  对周敏之的讨论,很快被人歪成对人的讨论,大家的关注点,变换很快。

  可是依然有一些人,停留在这个消息中,脸色煞白,无法自拔。

  那些脸色煞白的,是黎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家的管家一早出门采买,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银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王家大宅,气喘吁吁地冲进正堂,把还在用早膳的王老爷惊得筷子都掉了。

  郑家的帐房先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郑家大院,话都说不利索,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老爷,出大事了,周敏之被抓了」。

  不到巳时,县城里几家大宅院的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平日里在街上昂首阔步的士绅老爷们,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像受惊的耗子一样缩回自己的窝里,竖起耳朵打听着县衙那边的动静。

  而更让他们坐立不安的,是另一条流言。

  说那位朝廷来的通真先生,在拿下周敏之之後放出话来

  ——周敏之的案子牵扯甚广,黎阳县的旧帐要一查到底,不管当官的还是经商的,但凡跟周敏之有过银钱往来,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逃不掉。

  这流言不知从谁嘴里传出来的,但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亲眼看见那位先生连夜翻了县衙的帐房,把几十本帐册都搬到了後堂;有人说县丞和主簿昨夜被叫去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还有人说,那位先生走之前跟新县令密谈了半个时辰,留了一份名单。

  这最後一条,最是杀人诛心。

  王老爷在家里坐不住了,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

  他让管家去县衙打听消息,管家回来时带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县衙的大门紧闭,各房书吏被叫进去训话,谁也不让出来。

  门口只贴了一张告示,说新任知县林隽奉通真先生之命,即日起清理县衙旧帐,所有与县衙有公务往来的商户,听候传唤。

  王老爷听完,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郑家那边也好不到哪去。郑老爷是个精明人,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躲,而是去找新县令探口风。可他派去的人连县衙的大门都没进得去,守门的衙役换了一副面孔,冷冷地说了一句「林知县正在处理公务,今日不见客」。

  这话传到郑老爷耳朵里,他心里的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不见客?以前周敏之在的时候,县衙的大门什麽时候对他们这些人关过?

  如今换了主人,连门都不让进了,这态度还不明显吗?

  一时间,黎阳县城里暗流涌动。

  百姓们拍手称快,士绅们惶惶不可终日。那些手里乾净的小商户倒还好,只是看个热闹;

  可那些跟周敏之有过勾连的人,一个个都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到了下午,终於有人坐不住了。

  先是城南的几家小商户联名给县衙递了帖子,说愿意为河工捐银,以表心意。

  接着,一个中间人悄悄摸进了县衙的後门,托人给林隽带了一句话,

  王老爷想请林知县赏光,今晚在醉仙楼吃顿便饭。

  林隽坐在後堂,看着手里那张帖子,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那帖子放在一旁,对前来传话的人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王老爷,吃饭就不必了。

  黎阳的堤还缺两千两银子的料,他若有心,不如把这顿饭钱省下来,买几车石头送到堤上。本县替黎阳百姓记他的好。」

  那传话的人愣了愣,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王家,王老爷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两千两……这位新县令,胃口不小啊。」

  可他骂归骂,骂完之後还是让管家去开库房数银子。

  因为他心里清楚,银子没了可以再赚,要是那位通真先生手里的名单上真有他的名字,那就不只是丢银子的事了。

  同样的事情,也在其他人身上上演。

  吴晔一边摆出要彻查的动作,而林隽却负责网开一面。

  王家老爷屁颠屁颠送来银子,说是心疼百姓,所以捐赠几千贯钱,为河堤采购物资。

  终於,郑家的那位也反应过来,也说着要捐款,采购物资。

  这外头的风雨,瞬间收了一些。

  那位刚刚上任,以前还被别人看不起的林知县,迅速展现出了他过人的手段。

  他不私下与你见面,可是你要是公开捐钱,那林知县的笑脸,便如春风一般的温暖。

  黎阳县的县尉,主簿这些人,也算是看明白了林隽的套路。

  人家玩的是阳谋,不怕你看破,识破。

  他不收你一分钱,却给你一条活路。

  於是那几位也悄悄找上林隽,赌咒发誓,并且贡献家财。

  林隽摆出一副自己的模样,对他们推心置腹。

  当然,也有愣头青,或者说硬骨头的人,那就是县丞本人,他很快被人带走了,杳无音讯。

  如此明显的做派,却让风向变得无比清晰。

  各路心怀鬼胎的人,纷纷献上家财,资助修堤!

  堤上本来有两千多两银子的缺口,却生生被林隽给薅出四五千两出来。

  这麽多钱,足以应付河堤修筑了,至少抗洪抢险,不用担心物资,民夫的工资等等。

  林隽当场举办午间宴席,宴请了这些愿意慷慨解囊的士绅。

  他还让吴晔当了一回工具人,来到宴席,成为主宾。

  有通真先生下场背书,林隽的知县位置,迅速在黎阳县坐稳。

  而那些士绅见到吴晔这般贵人,本来被林隽坑去的钱银的怨气,也散了几分。

  在阶级分明的封建社会,吴晔的身份和地位,毋庸置疑。

  这些人天真的以为,两千两银子,换一个跟吴晔「结识」的机会,绝对值得。

  「林知县,以後请多关照!」

  「以前有所得罪,还望……」

  酒足饭饱,这些人不敢骚扰吴晔,却和林隽开始套近乎。

  真正接触这个知县,他们发现林隽跟以前那副古板的样子,完全不同,很快,他们就混成了好哥们。

  只是这些人对於林隽上来就给他们爆了金币的事情终究不算过去。

  「见钱眼开的小人罢了,铜钱县令!」

  吴晔耳目远比一般人好,听到了某些人在笑声後的不甘。

  铜钱县令?

  吴晔似笑非笑,看着那边谈笑风生的林隽。

  他的炁,不但没有暗淡下来,反而显得越发清正。

  「外圆内方,这铜钱县令,当得……」

  吴晔笑了笑,饮尽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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