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想越怕,哭声也越大。

  这场面,看着有点滑稽。

  可江枫,却笑不出来。

  东呈王这个人,他也知道。

  身份不俗。

  先帝的长兄,藩王之首。

  当年主动退让,扶了先帝一程,才有今日的帝君。

  这样的老人,说自焚,就自焚了?

  而且,还是挑这个时候。

  帝君登基没几年,根基还没稳。

  藩王们,看着老实,其实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这个节骨眼上,先拿东呈王开刀。

  要么,是帝君真忍不住了。

  要么,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不管是哪一种。

  这一刀下去,藩王们,就都坐不住了。

  江南王怕,也正常。

  他的地盘最肥,名声最臭。

  要说帝君第一个想收拾谁,怕是都猜他。

  江枫心里把这些想了一遍,面上却不动声色。

  江枫放下茶杯,目光微凝:“说清楚。“

  “东呈王,是怎么死的。“

  江南王擦了一把泪,哑着嗓子,说起那晚的事。

  “前几日,帝君下了旨,召东呈王进京述职。“

  “东呈王称病,推了。“

  “结果第二晚,东呈王府,就起了大火。"

  “火光冲天,烧了一整夜。“

  “半个城的人,都看见了那火光。“

  “等火灭了,东呈王一家老小,几十口人,全部烧成了焦炭。“

  “官府查下来,说是东呈王畏罪自焚。“

  “可这话,谁信?“

  江枫问:“你信吗?“

  江南王摇头:“小王不信。“

  “东呈王那个人,最怕死。“

  “他的命,金贵着呢。“

  “他怎么会自焚?“

  “而且那火烧得蹊跷。“

  “东呈王府的护院,个个都是练家子,怎么会一个都没跑出来?“

  “那么大的火,就算是条狗,也该知道往外跑!“

  “分明是有人先动了手,再放的火!“

  江枫点了点头。

  这话,和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东呈王的死,不简单。

  一个藩王,想让他死的人,多了去了。

  可敢动手,又能动手的,没几个。

  这背后的人,要么是帝君,要么,就是帝君身边的人。

  东呈王不是会自焚的人。

  一个藩王之首,就算真要死,也不会拉着一家老小一起死。

  这分明,是灭口。

  灭口,就是为了封口。

  东呈王知道的东西,一定不少。

  江枫在心里,把这事捋了一遍。

  帝君下旨,召东呈王进京。

  东呈王称病推了。

  当晚,东呈王府就起了火。

  先是旨意,后是火。

  一环扣一环。

  这摆明了,是逼东呈王去死。

  东呈王要是不死,接下来,就是抗旨的罪名。

  横竖,都是一个死。

  东呈王心里也清楚。

  所以他写了那封信。

  他给江南王提了醒。

  可他自己,终究没躲过那把火。

  这一刀,砍得又快又狠。

  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给人留。

  江枫放下茶杯,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暮色渐沉。

  他忽然想起师兄说过的话。

  师兄说,京都的水,越来越浑了。

  让他离京都远一点。

  如今看来,师兄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这潭水,已经浑到了藩王的头上。

  东呈王,就是被这潭水吞掉的第一个。

  接下来,是谁?

  谁也不知道。

  江枫又问:“你说帝君要削藩,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江南王连忙道:“是东呈王派人送来的密信!“

  “东呈王死前三天,派人给小王送了一封信。“

  “信上说,帝君已经定了削藩之策,让他和小王,早做打算。“

  “那送信的人,刚到小王府上,第二天就死了。“

  “紧接着,东呈王也死了。“

  江枫问:“密信还在吗?“

  江南王点头:“在!“

  “小王把它藏在密室,谁也没告诉。“

  “江先生稍等,小王这就去取。“

  他爬起来,快步走到里间,打开密室,取出一个锦盒。

  锦盒里,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东呈王的印鉴。

  江南王双手捧着,递到江枫面前。

  江枫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信上的内容,和江南王说的,差不多。

  末尾,还有一句话!“藩王同气连枝,唇亡齿寒,望贤弟早作决断。“

  江枫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信封、纸张、字迹,都是东呈王的没错。

  这封信,确实是东呈王临死前写的。

  看来,东呈王早就预感到,自己活不长了。

  他提前把消息送出来,是想给江南王提个醒。

  可他自己,却没能躲过去。

  江枫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

  “藩王同气连枝,唇亡齿寒。“

  这八个字,说得很直白。

  东呈王在临死之前,还在想着给其他藩王留一条后路。

  这份心思,倒也难得。

  可他自己,却没等到后路。

  江枫把信折好,放回锦盒。

  “这封信,你收好。“

  “留着,还有用。“

  江南王赶紧点头,把锦盒重新藏好。

  江枫沉默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江南王:“你打算怎么办?“

  江南王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小王全听江先生的!“

  “只要江先生肯保小王,小王愿意把江南一半的地盘,让给江先生!“

  “王府的金库,江先生要什么,只管拿!“

  “只求江先生,保小王一条命!“

  江枫摇了摇头:“我要你的地盘做什么。“

  “你的命,也不值钱。“

  “我要的是,江南这块地,安安稳稳的。“

  “你死了,江南就乱了。“

  “江南乱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江南王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狂喜。

  “江先生的意思是……肯保小王了?"

  江枫没接话,只是说:"你先起来。"

  江南王爬起来,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枫。

  江枫问:"你那个帝君侄儿,削藩的旨意,下了没有?"

  江南王说:"还没下。但风,已经放出来了。"

  "京里的眼线说,帝君已经在拟旨了。只怕,就在这几日。"

  江枫又问:"东呈王拒召,当晚就死了。那你呢?"

  "帝君召你进京,你去,还是不去?"

  江南王张了张嘴。

  半天,憋出一句:"小王……小王还没想好。"

  江枫看了他一眼:"没想好?"

  "等你想好了,怕是连城门都出不去了。"

  江南王脸色一变。

  去,是送死。

  不去,就是抗旨。

  正好,给帝君动手的借口。

  进退,都是死。

  江南王的冷汗,又下来了。

  "江先生!救救小王!"

  江枫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在想一件事。

  江南王这个人,他信不过。

  当年的事,他心里都有数。

  可说到底,这是个有野心的人。

  他今天能跪着求保。

  明天,未必不能跪着卖人。

  这样的人,用着顺手,却也不能全信。

  但眼下,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东呈王死了,削藩的刀,已经架到了所有藩王的脖子上。

  江南王要是也倒了,江南这块地,就要乱了。

  江枫还指望着江南,成为自己的自主之地。

  所以,江南王,暂时还得保。

  江枫收回目光,淡淡开口:"东呈王的事,你查过没有?"

  "是谁做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江南王一听这话,眼里的恨意,瞬间翻涌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江先生,不瞒您说。"

  "小王在东呈王府,安插过一个眼线。"

  "是府里的管事,跟了东呈王十几年。"

  "东呈王死的那天晚上,那眼线拼死传出消息!"

  "大火烧起来之前,他亲眼看到,一辆马车从东呈王府的后门,悄悄离开!"

  "那马车,挂着国师的令牌!"

  江枫问:"国师?"

  "哪个国师?"

  江南王咬着牙:"还能有哪个?"

  "臧子鉴!"

  "帝君身边那个臧子鉴!"

  "这些年,帝君身边的大臣,被他挤走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他一个江湖术士出身,愣是靠着给帝君炼丹、卜卦,爬到了国师的位置。"

  "京里的人都说,他是帝君身边第一红人。"

  "连帝君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江枫目光微动:"你那个眼线,现在人呢?"

  江南王的脸上,露出一丝悲色:"死了。"

  "传出消息的第二天,就死了。"

  "死在城外的乱葬岗,身上被捅了十几刀。"

  "脸都让人毁了,差点认不出来。"

  "东呈王死了,我那个眼线也死了。"

  "这是灭口!"

  "江先生,这分明是冲着所有藩王来的!"

  江枫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东呈王,先帝长兄,藩王之首,说死就死了。

  国师臧子鉴,帝君身边第一红人,亲自出手。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江南王见江枫不说话,心里更慌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江枫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又补了一句:

  "江先生,小王跟臧子鉴,也结过仇。"

  "当年南疆虎符的事,就是他从中作梗,害得小王在帝君面前吃了挂落。"

  "这事,江先生您是知道的。"

  江枫确实知道。

  当年南疆虎符的事,江南王和他,还起过不小的冲突。

  后来被收拾服帖了,才老实下来。

  可那件事的背后,居然也有臧子鉴的影子。

  江枫微微皱眉。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可能要重新捋一捋了。

  他抬眼,看着江南王,缓缓问道:

  "东呈王的事,你到底有没有确凿的证据?"

  "还是说,全凭你一张嘴?"

  江南王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江先生,小王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小王那眼线,是跟了东呈王十几年的老人,他的话,不会有假!"

  "臧子鉴的车驾,是从东呈王府后门出来的!"

  "那晚东呈王府的护院,一个都没出来救火!"

  "全都在事前,被人放倒了!"

  "一个护院都没跑出来,一个都没!"

  "江先生,您说,这是自焚吗?"

  "这分明,是有人先把人都杀了,再放的火!"

  说到最后,江南王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半是恨。

  一半是怕。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江枫。

  "江先生,您要是不信,小王可以把那晚的细节,一条一条说给您听!"

  江枫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南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淡,却像是砸在江南王心上:

  "好。"

  "那你告诉我!"

  "东呈王的事,到底是谁做的。"

  江南王的眼里,恨意翻涌。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地面。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

  半晌,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能是谁?"

  "国师臧子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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