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

  朝辉洒落在上元县衙。

  县衙突然充满了人声,打破了节日的寂静。

  今天是正月初三,上元县衙开印了。

  今天许县令不在,庞主薄召集各房司吏、典吏、三班的班头到了大堂。

  环视众人,庞主薄道:「县尊奉旨出门办差了,今天本官和诸位一起开印。

  各房司吏上前检查封印无误,庞主簿揭开了封印,拿起钥匙打开盒子,郑重地捧出铜做的官印。

  他和林司吏今天都有些激动,昨天下午县尊突然请他们来县衙,县尊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他要去滁州,县衙的公务都拜托给两人;

  第二件事,他们两个升迁在即,最近一定要低调,别出岔子。

  他们两个不知道旨意伺时候,县尊说就这几天。

  林司吏已经看了大门无数次了。

  庞主簿咳嗽一声,正准备说几句话,守门的衙役匆忙进来,「主簿,来了圣旨!」

  庞主簿和林司吏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握住了拳头,眼里闪着光,升迁的旨意来了!

  庞主簿急忙带着众人迎了出去,跨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在主簿的位置上蹉跎太久了,经历了一任又一任县令、县丞,他甚至以为自己太胖,而官场是将形象的地方,自己要在主簿的位置上蹉跎後半生了。

  没想到许县令带来了光!

  ~

  来传旨的是吏部的一个郎中。

  庞主簿、林司吏最後的疑虑消失了,吏部的人来传旨,肯定是升迁的。

  也有不少人猜到了,纷纷羡慕地四处乱看,不知道谁是今天的幸运儿。

  上元县衙的大堂前很快站满了人。

  庞主薄带着各房司吏、典吏、三班的班头站在最前面。

  寒风凛冽,众人齐刷刷跪下接旨。

  吏部来了一位郎中宣读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升庞以仙为上元县丞,————;升林怀玉为上元县典史————」

  圣旨宣读完毕,庞主薄带着众人谢主隆恩,吃力地爬了起来。

  郎中拱手道喜後,回宫缴旨了。

  县衙的众人都围着新鲜出炉的庞县丞、林典史,大声道喜。

  庞县丞、林典史两人红光满面,连连向众人拱手还礼。

  庞县丞从县衙的老三升为老二,从正九品升为正八品,再进一步就是县令了一虽然典史属於未入流的杂职官,没有品级,但是变化最大的就是林典史,他从「吏」升为了「官」,这是一次阶层的跃迁。

  重新进入官员的阶层,林怀玉激动的眼圈都红了,往日沉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现在主簿空缺,让他看到了努力的方向。

  闹哄哄一阵子,庞县丞伸手示意众人安静,「县尊奉旨办差去了,临走前叮嘱我等尽职尽责,不要出了纰漏,现在各位都回到各自岗位。咱们中午一起吃酒,本官和林典史请客。」

  众人齐声称喏,陆续都退下忙碌了。

  庞县丞和林典史相视一笑,年前许县令就暗示要升迁了。

  心里吊了一个春节,现在终於落地了。

  林典史请示道:「县丞,今天有两个案子需要审理,您看————」

  「审!」庞县丞重重地点点头,「县尊说了,案子不要拖,不用等他回来。

  我等当勤勉做事,绝不辜负县尊栽培。」

  林典史躬身道:「卑职现在去准备卷宗,准备传唤相关人等。」

  林典史匆忙去了一旁的公房。

  已经有手下给他收拾出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坐在椅子上,林典史心中感叹不已。

  如果不是县尊提携,自己在吏员的位置不知要蹉跎多久,也许终生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林典史只是略熟悉了新房间,就立刻投入工作。

  县丞说的是,必须将差事办妥当,方才不负县尊的提携之恩。

  ~

  此刻,许克生驱马上了一个小山头。

  裹紧了羊皮袍子,依然挡不住北风的侵袭。

  许克生任由寒风劲吹,扫视山下。

  这里是全椒县,前面就是滁州马场。

  路上他已经听蓝千户说了,滁州的马场年前也被锦衣卫查到,有私贩战马的罪行。

  监正、群长、地方的豪强纷纷落网。

  朝廷也迅速出台旨意,裁撤滁州马场,并要求在夏初,将战马上缴,母马和马驹分散到养马的家庭。

  在许克生身後,百里庆、蓝千户纷纷催马上来,和他一起眺望马场。

  马场薄雾缭绕,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许克生转头询问蓝千户:「千户,马场应该不知道咱们要来吧?」

  蓝千户摇摇头:「应该不会知道。」

  昨天半夜他们到了全椒县,如果赶来马场也办不了什麽事。

  许克生担心有人在其中作祟,导致战马出了问题,想打马场一个措手不及,於是他们先去了滁州卫所,在卫所休息了半夜,蓝千户顺便拿出旨意,调了一百骑兵。

  凌晨,他们就打着火把出来了,一路赶来马场。

  许克生提议道:「千户,下官建议封锁马场,不让人员随便进出。」

  蓝千户当即下令:「封锁马场,严禁人员进出。」

  骑兵纷纷出动的,铁蹄隆隆作响,迅速将马场的外圈游曳。

  王少卿见到一个县令竟然可以向上指挥一个千户,心中不由地惊诧莫名,咂舌不已。

  他以为许克生有大背景,蓝千户才如此给面子。

  不愧是京城,有些人的背景深不可测。

  蓝千户伸手虚邀:「王少卿,许县令,请吧?」

  王少卿催动战马,率先冲了出去。

  许克生、蓝千户紧随其後,众人直奔马场的大门跑去。

  ~

  他们都已经冲进了马场,马场的监正才带着手下惊疑不定地迎了出来。

  王少卿率先勒住了战马,对许克生介绍道:「许县令,马场的杜监正是昨日才上任的。之前的监正因为战马大量死亡,已经被朝廷下狱了。」

  许克生一行人跳下马。

  蓝千户稳稳地站住,许克生抓住了马鞍,勉强站稳了,但是两腿冰冷的几乎失去了知觉。

  王少卿却一个趔超,倒退了一步,幸好有锦衣卫的番子身手敏捷,搀扶住了他。

  王少卿、蓝千户刻意分站两旁,将许克生推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杜监正看到太仆寺的王少卿只是陪在一旁,为首的却是一个正六品的年轻文官,他有些迷糊了。

  王少卿和杜监正相熟,上去简单说了情况。

  杜监正这才明白,眼前的年轻人竟然是来接管马场的。

  t他更加迷惑了,来人之中有一名正四品的少卿、一名正五品的千户、一名从五品的知府,朝廷为何让一个正六品的官员全权负责?

  许克生不等马场的人反应过来,拿出圣旨:「滁州马场众官吏接旨!」

  等杜监正带人跪下,许克生大声宣读了洪武帝的旨意。

  圣旨点明了他的来意,也授予了他接管马场、全权负责的权力。

  杜监正等人接了旨意,又拜见了王少卿、蓝千户他们。

  许克生和他们寒暄了几句,立刻吩咐道:「杜监正,带我们去看病马。」

  杜监正看他雷厉风行,不由地看向王少卿,他依然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年轻人就是新的头领。

  不过「许克生」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许克生见他行动迟缓,忍不住咳嗽一声,「杜监正,请前面带路。」

  杜监正如梦方醒,习惯地躬身道:「各位上官,这边请。」

  ~

  许克生一边走,一边注意观察。

  马场打扫的很乾净,看样子是按照自己制定的《马场牧养法式》来的。

  直到靠近马厩,才有马粪的味儿随风飘来。

  这说明之前的监正很负责任,只可惜生不逢时,遇到了更难的危机。

  杜牧监指着最南面的马厩,解释道:「许县尊,病重的马儿都安置在那里。」

  「兽医呢?」许克生问道,「全都叫来吧,本官想详细了解一下情况。」

  杜牧监急忙召集来马场的兽医,竟然足足有十六个人。

  许克生暗自赞叹,不愧是历史悠久的马场,兽医配备甚至比京城的马场都齐全。

  兽医属於一个张姓兽医博士管理,他上前介绍了病情:「战马大部分都有腹泻的问题,但是久治不愈。」

  蓝千户看了一眼许克生,治疗战马腹泻,许克生十分拿手。

  陈同知的爱马曾经病重,就是腹泻的症状,京城的一众兽医束手无策,最後就是许克生给治好的。

  「现在病马有多少?死亡了多少?」许克生又问道。

  张博士回道:「大部分战马都和往常不太一样,有的狂躁不安,有的无精打采。」

  「目前病重的五十七匹,其中今天早晨病重的六匹。昨夜死亡了三匹,截止到现在已经死亡了三十一匹。」

  一旁的蓝千户眉头紧皱,死亡这麽多战马绝对不正常。

  难道是马瘟?

  许克生却心生疑惑。

  马场这麽干净,兽医这麽多,怎麽会有马瘟?

  战马大面积生病又是怎麽回事?

  滁州的牧场自从宋代就有了,至今已经数百年,牧场根本不可能存在有毒的草类。

  莫非是人为下毒?

  「哪些是今天早晨病重的?」许克生询问道。

  张博士指着眼前的几匹马:「县尊,就是这几匹。」

  许克生上前查看一番,又要来病案翻看。

  这六匹马是昨天夜里突然腹泻的,今天到现在依然食欲不振。

  张博士在一旁解释道:「许县尊,马场不仅仅是这几匹马,其他的战马也都多少出现了一些症状。

  「」

  「死亡的马儿从发病到死亡,时间很短。小人怀疑这是一种烈性的马瘟。」

  许克生沉吟半晌,回道:「你分析也有道理。」

  「啊嘢!」张博士突然一拍脑袋,惊叫道,「您是许————许————您————《马场牧养法式》、《马场防疫法式》,都是您的大作!」

  张博士急忙一个长揖:「原来是许神医,小人失敬了!」

  许克生起身还礼:「张博士客气了,大家是同行,有机会一起切磋。」

  张博士激动的有些哆嗦,虽然马场下发的法式没有提起许克生的名字,但是他从京城的朋友那里得知了内幕。

  本以为制定法式的兽医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没想到如此年轻,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滁州马场的人有些骚动,看向许克生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他们都知道这两个法式,也由衷地佩服。

  许克生是神医,但也是他掀起了太仆寺案,最终导致朝廷大规模裁撤马场。

  在场的人大部分都将失业,这一切的源头就在眼前。

  蓝千户注意到他们的变化,刚才都还是畏惧、崇敬,现在有些人目露凶光,有些人神情变得厌恶,蓝千户的目光锐利,冷冷地盯着他们。

  如果有宵小,那必然在这些人中。

  ~

  王少卿在西北就是负责马场的,他将医案拿过去翻阅了一遍。

  结合刚才看到的病马的症状,他也感觉和马瘟很是相似。

  王少卿不由地有些困惑,难道真的是马瘟?

  但是如此峻烈的马瘟,他还没有见过,只在西北听老人说起过,一旦病起,一个有近千头成年马的大马群,只需要短短一个月就能全军覆没。

  王少卿满腹疑虑,只好放下医案,准备看许克生如何应对。

  张博士叉手问道:「县尊,下面该如何治疗?」

  许克生看着病马,沉吟片刻,最终却说道:「先不急。」

  张博士:

  」

  他没听懂许县令是什麽意思,现在病马随时都可能死亡。

  怎麽还不急呢?

  ~

  许克生环视马场众人,「既然陛下托付重任,命令本官全盘接手马场,那麽从现在开始,从杜监正及以下人员,全部要听从本官调遣。」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许克生看着他们,等他们表态。

  杜监正率先拱手道:「下官听从许县尊指挥。」

  有了他带头,其余人都纷纷拱手,表示服从。

  许克生这才继续道:「现在先确定两件事。」

  「第一件事,每个群长都看管好自己马群的每一匹马,有问题随时上报给兽医,也要及时告诉本官。」

  「第二件事,每一个兽医固定负责几个马群,不许交换,不许插手职责之外的马群的问题。」

  许克生要来了花名册,当即做了分派。

  一共一百三十二个马群,十六名兽医,每个人负责八个群。

  一个群基本上有四匹母马,一匹公马,马驹未算在内。

  一个有经验的兽医,足以应对五十匹左右的数量。

  剩下的四个群、重病隔离的马群,许克生亲自负责。

  许克生明确了兽医和对应的马群,然後将兽医和各群的群长叫到一起,」兽医要认清群长,群长也要认清你们的兽医。」

  「各人管好自己的马群,严禁给职责外的马群喂料、开方、喂药。」

  「自己处理不了的问题,来找本官。」

  王少卿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上前一步,冷冷的看着兽医和群长,马场的人全都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王少卿这才大声道:「各位一定要管好自己负责的马群,谁喂料谁负责,谁开方谁负责。」

  「战马是朝廷的军需物资,自己掂量着办吧。」

  兽医们、群长们都後背发凉,齐齐拱手领命,「小人一定尽所能,照料好马匹。」

  许克生这才放缓了口气,」这次的马瘟很烈,各位都小心为上,本官也争取尽快拿出药方。」

  张博士带着众人告退了。

  ~

  看着兽医和群长都走远了,他又命杜监正将护场兵的总旗叫来。

  吩咐总旗将手下的兵集中起来,把守马厩的各路要害。

  许克生最後道:「本官在的期间,护场兵暂时取消一切巡逻,只负责把守马厩附近的各路口,严禁人员随意走动,盘查行踪可疑的人员。」

  之後许克生又叮嘱杜监正:「马场的饲料、药材,你亲自负责,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杜监正本以为自己置身事外了,没想到也有任务,还是很重的两个。

  但是他也只能拱手领命。

  看着马场的人都跟着杜监正走了,许克生才开了药方,命手下去开药。

  又找蓝千户要了十个兵,」你们的任务,就是给这些病马灌下淡盐水。」

  众人开始忙碌。

  许克生反而清闲了。

  王少卿忍不住问道:「许县令,本官刚看你开的方子,竟然用了大黄、番泻叶,这些不是催泄的吗?

  「,「还有灌下大量淡盐水,也是催吐、催泄的。」

  「明明病马已经在腹泻了,为何还要加重呢?」

  许克生解释道:「少卿,虽然病马都有腹泻的症状,但病症还存在很多不同。」

  「昨晚发病的病马,症状主要是流涎、抽搐、心跳乱。」

  「前几天的病马,有的是狂躁,有的是萎靡。」

  蓝千户皱眉道:「怎麽会有如此多的症状?」

  许克生看左右都是京城来的人,才沉声道:「因为极有可能不是马瘟,而是人为地投毒,并且用了不同的毒物。」

  !!!

  王少卿、蓝千户都大吃一惊。

  是谁这麽狠,胆子这麽大?

  毒死朝廷二十多匹好马,陛下能轻饶了他吗?

  蓝千户瞬间想明白了许克生刚才的几个命令,兽医明确负责的马群,护场兵把守路口。

  全都是在防范投毒,同时也提高了投毒的难度。

  刚才他和马场的人说是马瘟,那就是在麻痹他们了。

  许克生继续解释道:「如果是一种致死率很高的马瘟,那麽马场死的就不会只是二十头,现在至少已经死亡三成以上了。」

  「病重的也不会区区这些,而是至少一半已经病倒了。

  1

  王少卿有些担忧,「许县令,如果————本官说是万一,万一是马瘟呢?」

  许克生微微颔首,「少卿顾虑的有道理,也存在是某一种马瘟都可能。现在是清晨,等中午就能见分晓了。」

  王少卿恍然大悟:「如果是中毒,一个上午必然有好转;如果病情加重,那就是马瘟了。」

  许克生笑道:「正是!」

  王少卿的心中感叹不已,後生可畏!

  自己的脑子还是一团乱麻的时候,许克生却已经有了对策,他终於明白,为何太子坚持让许克生来一趟。

  京城果真藏龙卧虎,一个不起眼的县令,不仅医术通神,竟然处理棘手问题也游刃有余!

  他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这个时候,太子应该在奉天殿参加大朝会吧?

  ~

  京城。

  今天各衙门都开印了,也是朝廷在洪武二十六年的第一次大朝会。

  奉天殿,早朝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新年第一天,就连陛下都是温和慈祥的。

  很多文臣、勋贵都心怀期盼,春节前就传闻,太子年後将参加早朝。

  直到陛下都已经坐在龙椅上,他们却惊愕地发现,太子的位置依然是空的,太子并没有如传言的那样,参加奉天殿的早朝。

  蓝玉心中不解,既然太子身体还不足以上朝,为何陛下将许克生派出去了?

  ~

  咸阳宫书房。

  朱标和黄子澄几个年轻臣子在闲聊。

  虽然有奏疏可看,有伴读、侍讲可以聊天解闷,但是朱标心中依然烦躁难耐。

  许克生、戴院判都认为他可以参加早朝,但是却被父皇最终给否了。

  父皇的决定是,等春暖花开再参加不迟。

  现在天太冷了,早朝还要早起,父皇担心他吃不消。

  朱标终於还是坐不住了,站起来道:「你们先忙着,本宫出去看看。」

  带着张华,朱标出宫四处溜达。

  看到不远处太子妃的景阳宫,朱标心中一动,决定去看看太子妃。

  随着太子的到来,景阳宫一时间有些慌乱。

  太子太久没来这里了,老宫人有些激动,新宫人却有些惶恐。

  众人纷纷跪下迎接。

  ~

  朱标态度和善,「平身吧。」

  他正准备去找太子妃,却无意中看到一个小宫女的左眼睛肿的厉害。

  「你这是怎麽了?」

  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奴————奴婢不小心摔的。」

  朱标越看越不像。

  他也是习过武,上过战场的,这种伤更像是击打造成的。

  「今年多大了?」

  「禀殿下,奴婢十四岁了。」

  朱标心中叹息,在家里还是父母的心肝宝贝,现在却被打成这样。

  景阳宫何人如此暴虐?

  朱标的心中本就烦乱的心,现在更是怒火翻腾。

  梁嬷嬷匆忙从後面过来,跪下施礼:「老奴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太子淡然道。

  梁嬷嬷爬起来,低着头恭敬地站着。

  太子指着小宫女的眼睛,询问道:「这是怎麽回事?」

  太子的心情本就不好,现在看到小宫女被欺负,脸色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黑了下来。

  梁嬷嬷看了一眼小宫女。

  小宫女吓得再次跪下,垂泪道:「太子殿下,是奴婢自己摔的,奴婢该死!」

  太子看了梁嬷嬷一眼,缓缓道:「和本宫说实话!」

  梁嬷嬷听出了太子的不悦,不敢再隐瞒,只好据实禀报:「殿下,她做事笨手笨脚,三殿下惩罚了她?」

  「壑儿?」朱标有些不敢置信,「如何惩罚?」

  「三殿下踢了她一脚。」

  ?!

  朱标简直不敢置信。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竟然如此狠辣?

  一脚下去,竟然将小宫女的眼睛给踢坏了?!

  朱标怒喝:「去请御医给她诊治。」

  梁嬷嬷躬身领命,急忙吩咐一个内官去请御医。

  太子妃终於从後面匆忙赶过来,」夫君!妾身迎接来迟,还请恕罪。」

  太子冷哼一声,「朱允烃呢?」

  这个逆子!

  今天有必要搬出老朱家的家法了。

  吕氏急忙回道:「夫君,壑儿在寝殿,他————」

  没等她说完,朱标已经大步朝寝殿走去。

  ~

  等朱标进了寝殿,却发现朱充烟还没有起床。

  一个小女孩在陪着床边,低声和他说话。

  这是他的三女儿,今年刚六岁,和朱允一样,都没有册封。

  三女儿的母亲李妃正安静地站在一旁。

  朱标喝道:「朱允壑,怎麽还不起床?」

  三女儿看到是他,急忙站起身解释:「父王,三哥病了。」

  李妃上前施礼,」臣妾拜见太子殿下。」

  朱标没有停步,大步走了过去,「爱妃平身。」

  他快步走到床前,逆子是在装病吧?

  等看到孩子他才怔住了。

  只见朱允小脸通红,正在昏睡。

  他急忙伸手试了一下额头。

  滚烫!

  朱标的怒气全消,小宫女的事瞬间全忘了,只剩下了担忧。

  这麽高的热会死人的!

  吕氏已经追了上来,柔声劝道:「夫君,孩子有病气,您别靠那麽近。」

  朱标却皱眉道:「请御医了吗?」

  「吴御医刚走,开了一剂药,准备孩子醒了就喂下去。」

  「请戴院判!」朱标沉声道。

  孩子的高热让他心慌。

  论医术,他首选许克生,其次就是戴院判。

  现在许克生出京了,戴院判成了唯一选择。

  吕氏急忙吩咐下去。

  太子问道:「孩子怎麽病了?」

  吕氏叹了口气,回道:「昨天半夜突然高热,还吐了一回。」

  朱标看了一眼李妃,斥责道:「壑儿既然病了,你就不应该让女儿再过来。小孩子身体弱,万一传染了,岂不是遭罪?」

  李妃唯唯诺诺,低头认错。

  三女儿见母亲被训斥,胆怯地偎依母亲身旁。

  吕氏急忙求情道:「夫君,他是来给臣妾请安的。听到儿病了,小因闹着要见三哥,就一起进来了。」

  朱标摆摆手,不悦道:「赶紧带孩子回去。朱允坚生病期间就不要过来请安了,更不能让孩子过来。」

  李妃带着女儿匆忙告退。

  ~

  戴院判被梁嬷嬷请来了,吕氏去了偏殿回避。

  等戴院判给孩子做了检查,朱标上前问道:「院判,要紧吗?」

  戴院判沉吟片刻,回道:「太子殿下,老臣恳请传小方脉的郑御医来一趟。」

  朱标生起一阵寒意,郑御医主治小儿疾病,尤其是负责治疗小儿痘疮。

  「壑儿他————他————」

  难道院判认为这是痘疮?

  痘疮的死亡率很高,并且在痘疮面前,众生平等,因为没有良药可治。

  戴院判字斟句酌地说道:「太子殿下,臣来之前已经看到了三殿下的医案,高热来的很突然,之前没有徵兆。像是外感高热,但是老臣也不敢贸然排除其他病症的可能。」

  他虽然没有说出可能是痘疮,但是他的这句话已经表达了这一层意思。

  朱标没有犹豫,当即命人去请郑御医。

  戴院判又继续劝道:「太子殿下,您的身体还在康复期间,不宜在这里久留。」

  朱标摆摆手,「本宫已经是成人,无碍的!」

  戴院判却沉声道:「太子殿下,疾病从不区分老幼的。」

  痘疮虽然成人很少有得,但是也不是没有。

  其实,戴院判还有一句话没说,太子殿下还没出过痘疮。

  朱标还想留下来看着儿子,戴院判却躬身哀求道:「太子殿下,如果陛下知道了您在这里,肯定要怪罪下来的。」

  朱标有些头大,万一父皇知道自己来探视高热病人,肯定会数落一通。

  「好吧,本宫去偏殿等着,郑御医来了之後,本宫再回去。」

  戴院判这才松了一口气:「老臣在这里等候郑御医。」

  ~

  朱标去了偏殿。

  吕氏已经将他和戴思恭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早已经在暗自垂泪。

  儿子竟然可能得的是痘疮?

  那可是九死一生的病,几乎无药可医。

  「夫君,把许克生叫回来吧?」

  此时此刻,她只相信许克生的医术。

  朱标无奈地回道:「他今天才刚到滁州。」

  看吕氏担忧不已,朱标安慰道:「有戴院判在,不要担心。我刚才也看了,儿子更可能是风热。」

  他故意找一些轻松的话题,吕氏渐渐宽了心。

  朱标的心却早已经吊了起来。

  冬去春来,正是痘疮肆虐的季节。

  希望朱允仅仅是外热吧!

  2

  片刻功夫,郑御医来了,被戴院判引去了寝殿。

  朱标起身就要过去。

  吕氏低声道:「夫君,院判说的是,您就别进去了,在这等着吧。」

  朱标沉吟了一下,」我去门口等着。」

  等他出了偏殿,郑御医也恰好出来了。

  「壑儿是怎麽了?」

  郑御医躬身道:「禀太子殿下,三殿下的症状是风热。具体是哪一种,还要先退热,然後静观其变。」

  朱标乾脆直截了当地问道:「有可能是痘疮吗?」

  郑御医略加沉吟就回道:「殿下,目前还不能确诊。只能诊断是外感风热,用清热解毒的方子。」

  朱标微微蹙眉。

  这种说辞适用於风热、麻疹、痘疮。

  他看的出来,郑御医也不敢确诊,所以话说的如此圆滑。

  不过他并没有出言指责,因为即便是痘疮,也要在高热後三、四天才能有明显的症状。

  戴院判走过来,沉声道:「太子殿下,臣赞同郑御医的诊断。」

  郑御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支持,等於是一同担责,这种情分弥足珍贵。

  朱标无奈,只好点头答应:「那就开方子吧。」

  他想再次进去看看儿子,戴思恭却挡在门口,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太子殿下,您不宜进去。」

  郑御医见状,也急忙站在戴院判的身侧阻拦:「太子殿下,您不仅不能进去,微臣还恭请殿下远离。」

  即便是风热,太子也有被传染的可能。

  那是陛下怪罪下来,他们两个都吃罪不起。

  朱标无奈,只好回偏殿和吕氏交代了几句,闷闷不乐地返回了咸阳宫。

  他有些後悔了,不该派许克生去滁州。

  本以为自己恢复的很好,许克生出去十天八天丝毫不会有事。

  没想到自己没事,蝇子却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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