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沉,彤云密布。

  今天上午没有案子可审,许克生在後院捣鼓给儿童驱虫的药。

  周三娘早已经炮制好了,许克生只需要煎药就行了。

  熬了一锅药膏,又加了蜂蜜,最後调和成了药丸。

  许克生自己品尝了一颗,味道甜丝丝的,仔细品才有尝到其中的药味。

  对乾儿童,吃东西都是狼吞虎咽的,完全就是吃糖一般。

  他又仔细琢磨了一遍药方,这才将药方摺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询问了时辰,已经到了已时了。

  许克生去了前衙,叫来庞主簿,叮嘱道:「本官要入宫一趟,你守着衙门,有事就按照惯例来处理。」

  庞主簿拱手领命。

  心中却有些疑惑,没听说有圣旨来,区区一个县令入宫去觐见谁啊?

  许克生拎着药袋子走了。

  自己虽然是县令了,但是还兼着太子的医事,几天没进宫了,今天该去看看太子了。

  到了东华门,拿出锦衣卫百户的腰牌,守门的侍卫其实都认识他了,立刻放行。

  许克生拎着药袋子悠然地向里走。

  心中祈祷,最好不要遇到什麽大佬,不然自己这种正六品的小虾米,见谁都要施礼。

  路上空荡荡的,偶尔几个宫人走过。

  寒风呼啸,却并不怎麽冷,许克生甚至走出一身细汗。

  前面不远就是咸阳宫了。

  一群穿着官袍的人正从里面出来,看着他们的衣服,许克生叹息一声,让到了路边。

  都是大佬!

  为首的是凉国公蓝玉,他的身旁是吏部尚书詹徽,後面跟的勋贵和九卿。

  许克生放下药袋子,给各位大佬见礼。

  蓝玉点点头:「许县尊,你好久没进宫了!」

  太子是蓝玉的富贵所系,所以他只关心太子,至於许克生的其他事情————

  一个县令而已,能有什麽事?!

  许克生有些汗颜,躬身回道:「下官以後按时进宫。」

  蓝玉他们走远了,许克生拎着药袋子走进大殿。

  遗憾的是,戴思恭今天不在。

  里面传来琵琶声,是元庸在演奏。

  也很久没见元庸了,听说他现在是後宫的红人,音乐催眠术已经炉火纯青。甚至老朱都召见过几次。

  ~

  内官将许克生引入书房。

  太子已经不用整日卧床了,正在书房喝茶休息。

  黄子澄和东宫的几个属官也在。

  许克生上前躬身施礼:「臣恭请太子殿下安!」

  朱标笑道:「今天怎麽有空入宫了?」

  许克生有些尴尬,自己除了谢恩那天,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启禀太子殿下,臣今天一是来出诊,二是昨天遇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今天特来奏明殿下。」

  众人被吊起了胃口,朱标放下茶杯:「先说事。」

  许克生回道:「昨日下午,臣去了李家堂村治疗牛瘟,遇到了一个幼童生了蛔虫。」

  他将铃医用大毒的山道年蒿的事情讲了一遍。

  黄子澄叹了一口气,「铃医良莠不齐,有人医者仁心,有人为了钱财就枉顾病人的性命。」

  许克生赞同道:「先生说的是,不少名医都做过铃医的。」

  黄子澄却皱眉道:「你来就说这个?」

  许克生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药方,呈给了黄子澄:「考虑到儿童得蛔虫是极其常见的病,学生就琢磨了一个驱虫丹」,专门治疗儿童的蛔虫病」

  朱标对此很感兴趣,伸手接过药方,仔细浏览了一遍:「许县令的这个方子好,药材的毒性微乎其微。」

  「哦,还放了蜂蜜,那就是甜的了?」

  「甜的好,小孩子嘛,苦药都不爱吃的。」

  许克生趁机道:「太子殿下,臣恳请让太医院试药,如果药效显着,建议全国推广这个方子,避免儿童再遭庸医所误。」

  朱标叫来值班的御医:「看一下这个方子。」

  御医接过药方浏览了一遍,回道:「太子殿下,这是治疗虫症的药方。方子的君臣佐使都很好,除了驱虫的效果,还能调理脾胃。」

  朱标立刻吩咐御医:「现在去制几粒药丸来。」

  他对众人笑道:「恰好熥儿说肚子疼,御医说是肚里有虫。」

  ~

  许克生给朱标切了脉,询问了近期的饮食起居。

  「恭喜殿下,身体比半个月前又强了很多。」

  黄子澄在一旁笑道:「每天下午,太子殿下都跟着凉国公舞剑,晚膳的食量都增加了不少。」

  朱标却关切道:「许生,你刚才说牛瘟?这麽冷怎麽还得了牛瘟?」

  许克生回道:「殿下,臣去现场看了,没有牛瘟,其实就是甲长误会了。耕牛之所以萎靡不振,主要是他们饲养不得当,饲料太粗,又没有盐导致的。」

  朱标这才放心了,满意地说道:「耕牛是农耕的重要利器,也是农民一家的重要财产,你亲自去一趟是对的。」

  有大臣在一旁道:「殿下,有许生当县令,上元县的牛马都不会有事的。」

  朱标被这话逗笑了,连连点头,「牛马有福了!」

  众人哄堂大笑。

  张华过来请示道:「太子殿下,用午膳吧?」

  朱标点点头:「传膳吧,各位也留下一起用膳?」

  大臣们纷纷起身告退。

  最後太子将黄子澄、许克生留下了。

  「许生晚一些走,等熥儿吃了药。」

  外面有人宫女的惊叫:「下雪啦!」

  ~

  细碎的雪花随风飞舞,簌簌地撒向皇城。

  张铁柱带着一个小旗的侍卫结束了护卫,刚从观音门进城。

  张铁柱闲适地在马上晃悠,偶尔向路旁的小娘子抛去冰冷的眼神。

  这几天的活计很轻松,从燕王府押送货物去燕子矶码头,没有人敢在京城劫掠藩王的财物的,他们这些侍卫就是装装样子,顺便展示燕王府的威风。

  但是张铁柱一想到来京城的遭遇,心情就犹如阴云密布的天空,这次来京城太憋屈了。

  被百里庆追着杀,他不敢单独出府,去青楼都要忍痛出钱,请同僚一起,唯恐落单了被百里庆所杀。

  单打独斗,他不是百里庆的对手。

  担心惊动了王爷,他只能谨小慎微。

  终究还被提溜上了公堂,虽然最後官司赢了,但是王爷全部知悉了。

  王爷震怒,要发配他去军前效力。

  同伴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总旗,听说百里庆已经被上元县关起来了。」

  张铁柱冷哼一声:「听说了!许克生这是怕了!向王府示好呢!」

  「讨好咱们王爷,他一个小小的芝麻官,他也配?!」

  同伴笑道:「是啊,前倨後恭的,只能让人恶心。」

  张铁柱恨恨地说道:「百里庆这次进去了,希望他就别出来了。」

  同伴急忙问道:「总旗,有消息了?」

  张铁柱摇摇头,欲言又止地说道:「等等看吧。」

  好像他知道什麽内幕,其实他什麽也不知道。

  昨天他因为出去吃酒,又被上官骂了,上官严令他在京城夹紧尾巴。

  张铁柱推测,王府不愿意再深究百里庆的案子。

  一想到北归之後自己就要去边关厮杀,饮冰卧雪,马革裹屍,张铁柱的心情就极度沮丧,相死的心都有了。

  ~

  看着前面的路,张铁柱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路两旁密密麻麻的房屋,商家摆出了不少货物,挤占了一部分道路。

  双人并行的马队只能改为单骑通过。

  雪越下越大。

  张铁柱放缓了马速。

  幸好这段路不长,拐过前面的路口,再走几十步远就是神策门了。

  前面有人推着满车的酒坛子,恭敬地避让在路旁,等张铁柱他们过去。

  张铁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扯着缰绳率先拐过路口。

  在他身後,装车的酒坛子突然绳子断裂,酒坛子掉落下来。

  在车夫的惊叫声中,酒坛子有的摔碎了,有的在地上四处滚动。

  幸好後面的侍卫勒马及时,没有被酒坛子所伤。

  但是道路也暂时被阻断了。

  侍卫们勒住战马,大声吆喝着,除了咒骂堵路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车夫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哀嚎:「完球了!全完了!」

  「这个年还怎麽过啊!」

  「苍天啊!小人太命苦了!」

  「老天爷!这可怎麽给东家交代!」

  」

  张铁柱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鄙夷地骂了一句:「倒霉蛋!」

  之後他催马继续前行,只是速度又慢了一些。

  这不是战场,不需要等着袍泽。

  ~

  张铁柱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有一个乞丐,不由地後背发凉。

  现在他对乞丐过敏!

  乞丐蹲在路边,不知道在做什麽。

  张铁柱心中怒火中烧,催马靠近路边,扬起马鞭就冲乞丐抽了过去,大喝一声:「滚!」

  虽然他知道百里庆已经被上元县关押了,但是他就是看乞丐不顺眼。

  鞭子带着风声,闪电一般抽了过去。

  如果被抽中,这一击就足矣皮开肉绽了。

  乞丐低着头,纹丝不动。

  张铁柱心中疑惑,难道已经死了?

  心中暗叫晦气,但是想收鞭子已经晚了。

  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乞丐身上,顿时碎布、血珠飞舞,乞丐的身上出现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张铁柱松了一口气,还是活的。

  他的一口气还没吐完,乞丐已经应声倒地,身子慢慢摊开,直挺挺地躺着,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

  人死了?!

  是被一鞭子抽死的吗?

  张铁柱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下闯祸了!

  乞丐如果冻死了,没人会在乎,衙役丢上车子,拖出城外的乱葬岗就埋了。

  可是有这道伤就不一样了,遇到多事的衙役,甚至想讹钱的泼皮,这就是个人命关天的案子。

  自己怎麽就这麽倒霉呢?

  一鞭子就抽死了?

  肯定是他该死!

  ~

  张铁柱正在犹豫,要不要下马将屍体扔远一点。

  清扬突然从他身後出现,无声无息地靠近两步,右脚猛地点地,身子轻飘飘地跃起,没有重量一般。

  她的手中挥舞着八棱紫金铜锤,砸向了张铁柱的脖子。

  风声,雪声,再加上心中慌乱,张铁柱完全没有察觉身後的动静,等他听到袭击的风声已经晚了。

  锤头敲在了他的脖子上,张铁柱身子软瘫,从马上滑落在地,只有左脚还在马蹬里。

  ~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已经看不清天地。

  五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眼中只有飘落的雪花。

  清扬把张铁柱拽到地上,从他身上摸出燕王府的腰牌。

  一个身材和张铁柱相仿的大汉走了出来,接过腰牌。

  清扬拖着张铁柱进了一旁的巷子。

  巷子七拐八绕,她拖着昏迷的张铁柱在巷子里飞快地穿行。

  到了另一端的巷口,一辆驴车早已经在等候。

  随着清扬的靠近,车门打开了,清扬一擡手将张铁柱丢了进去。

  咚!

  张铁柱重重地落在车厢里。

  车门随之关闭,里面的人跺了跺脚,驴车缓缓起步,顶着大雪朝观音门走去。

  看着驴车走远了,清扬转身快步回城。

  双方没有一句话的交流,配合十分默契。

  ~

  大汉嘴里咬着腰牌,上前去抓张铁柱的战马的缰绳。

  战马认主,见到陌生人靠近顿时焦躁不安,灰溜溜叫了起来,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大汉抓住马缰绳,竟然一时无法上去。

  张铁柱的手下听到马嘶,以为是张铁柱在催促他们,张铁柱是他们的总旗,他们立刻着急起来,开始大骂车夫,督促车夫尽快收拾满地的酒坛子。

  可是车夫只顾着哀嚎,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命令。

  最前面的两个只好下马,怨气冲天地用脚将酒坛子踢到路边,一边收拾,一边威胁车夫:「等爷收拾了路,看怎麽抽你吧!」

  「贱奴!看爷怎麽打折你一条狗腿!」

  「你必须将地上的酒全部舔乾净了!」

  」

  「这是什麽劣酒,一点酒味都没有。」

  已经破损的酒坛子,他们直接一脚踢飞;

  完好的酒坛子,他们更是暗中加大力气,将酒坛子踢碎了。

  一时间碎渣飞舞,不少砸在路两旁的店铺门窗上,两边的商家都躲了起来,不敢招惹这一群瘟神。

  眼看道路要清理出来了。

  一名侍卫拿起鞭子,狞笑着就要去抽拉酒的车夫,「贱奴!」

  「」

  车夫早已经一骨碌爬起来,疯狂地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雪幕之中。

  侍卫很不解气,直接将他的车子给掀翻了。

  路边不少商家的杂物,也一并被他给踢了。

  车下竟然还遗留了一个棉布包裹的箱子,足有五尺多长,三尺多高。

  侍卫自然不会放过,当即也一脚踢翻。

  箱子在地上翻滚,里面飞出一团乌云一般的东西。

  侍卫惊吓不已,接连後退几步,大叫:「这是什麽东西?」

  「有毒虫?!」

  「大家夥小心!」

  侍卫们都摸出刀子,惊恐地看着在雪花中「乌云」。

  「乌云」在雪中乱飞,很快就掉头扑向了他们的战马。

  有侍卫看清楚了,大叫:「马蝇!是马蝇!」

  「下雪天哪里来的马蝇!」

  「快看住各自的战马!」

  」

  "

  其中两匹战马的主人负责清理道路,不在战马身旁,这两匹战马率先受到马蝇的袭击,铺天盖地的马蝇几乎挡住了马头。

  两匹战马都受惊了,被马蝇叮咬的连声惊叫,在原地乱跳。

  其中一匹甚至踩到了路边的垃圾,差一点滑倒在地。

  两个侍卫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都打了个寒颤,如果战马出了问题,王爷能抽死他们。

  自己贱命一条,可远远比不上战马金贵。

  两人急忙冲回去安抚战马。

  雪花密集地飘落,马蝇没有支撑多久,很快就全被冻死了,纷纷掉落在地。

  侍卫的战马终於全都安静了下来,打着鼻子,稳稳地站住了。

  ~

  路口的另一端,大汉也终於安抚住了战马,听到後面的乱子平息了,大汉立刻翻身上马。

  大汉催马也进了巷子,同时戴上兜帽,整张脸都藏在了阴影之下。

  出了巷口,大汉立刻拨马朝观音门冲去。

  前面一辆驴车刚到观音门,停下接受检查,车夫是一个老仓头。

  守门的士卒打开车门,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安然坐在车里,冲士兵点点头:「老身回家!」

  士兵看的清楚,车里只有她一个老太婆,右手还拄着拐杖。

  士兵退了回去,挥手放行。

  驴车通过不久,大汉骑着马冲出了雪幕。

  守门的士兵都很谨慎,能骑马的都不是普通人,何况来的战马如此雄壮。

  他们让在两边,同时摆手示意大汉放缓马速,接受盘查。

  大汉举起了腰牌,反而催动了战马跑的更快了。

  马蹄踩踏的雪花四溅,只是几个呼吸已经到了士兵们的面前。

  虽然看不清大汉的脸,但是铁制的腰牌清晰地显示,他是燕王府的侍卫。

  这几天燕王府不断有侍卫进出,士兵们都已经习惯了,当即放行。

  至於「侍卫」没有减速?

  士兵们都已经习惯了,燕王府的侍卫就是这麽进出的。

  大汉的马速很快,几乎风一般从守门士卒身边卷过,带着风雪扑打在他们的身上、脸上,甚至迷住了他们的眼。

  从大汉从雪中出现,到他冲出城门,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按照规定,侍卫这种等级的军士,过城门必须下马,牵着马过去,避免惊扰民众。

  但是从没有侍卫遵守过,守门的将士也从没有认真执行过。

  没人敢有怨言,也没人大惊小怪。

  让侍卫们遵纪守法?

  那还是权贵的侍卫吗?

  大汉催马冲出城门洞,转眼间就消失在鹅毛大雪之中。

  ~

  张铁柱的手下拐过路口,看着前面空荡荡的官道。

  路上厚厚的积雪,看不出一点有人经过的痕迹。

  再远就看不清楚了,大雪掩盖了一切,就连近在眼前的神策门都看不见了。

  「总旗呢?」

  「先走了吧?」

  「肯定是等的不耐烦,先回去了。」

  」

  「这有个人,哦,是个倒毙的乞丐!」

  「你要给他送葬吗?快走吧!」

  」

  侍卫们走的匆忙,却没注意到张铁柱的马鞭子丢在了路边,就在乞丐屍体的脚边,渐渐被大雪掩埋。

  ~

  咸阳宫。

  朱标看着外面飞舞的鹅毛大雪,满脸笑意:「明年应天府的小麦要丰收了!」

  黄子澄笑道:「殿下,瑞雪兆丰年啊!」

  许克生却有些忧心忡忡:「殿下,下官想回衙门主持救灾。」

  清扬今天行动,不知道结果如何了。

  许克生想早点回去,也许能帮衬一二。

  朱标笑道:「许生,再等半个时辰。熥儿他们要回来了。」

  黄子澄嗤笑道:「你一个小小的县令,着什麽急?应天府尹都没你这麽大火气!」

  「再说了,你们县衙的庞主簿也是老吏了,会办的很稳妥的,说不定比你去办还要好。」

  许克生无奈,只好躬身道:「先生教训的是!」

  许克生只好留下。

  瞪着他,黄子澄连连摇头,皇孙要放学回来,吃你的「驱虫丹」,你这个时候能走吗?

  自己已经够书生气了,没想到看重的学生竟然比自己还呆。

  这让他怎能不恼火?!

  朱标看着黄子澄,忍不住笑了。

  如果换一个人,黄子澄早催促去救灾了,这麽大雪,肯定有百姓挨饿受冻的。

  换了他的学生,他就冷嘲热讽。

  朱标趁机给许克生传授救灾的一些窍门:「重点就是三条:不冻死、不饿死、不砸伤。」

  「围绕这三条去做,你的赈济就成功了一大半,剩下的就是如何执行了。」

  「不要看旧日的名册,你就直接找坊长,他们对自己坊里的情况最清楚。之後你再挑几个你认为问题最大的坊,亲自查看。」

  「少给钱,直接给粮食,给木柴、木炭,给棉被、衣服,这些更实惠。」

  「严令坊长巡视本坊的情况,危房里的人必须及时撤离,避免房屋被雪压塌,砸中了百姓。」

  「钱粮不够怎麽办?那就找富户、富裕的士绅募捐,————」

  .

  「乡下也不能忽略,但是这个天气别派人下乡了,会显得你不体恤下属。」

  「等天放晴了,————」

  」

  」

  朱标絮絮叨叨,讲了很多。

  许克生用心记住。

  黄子澄在一旁看着,眼睛有些湿润了,有如此宽厚的君王,大明未来必然王道大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必将在未来实现。

  ~

  太医院的王院使进来了,身後还跟着朱标的贴身大太监张华。

  王院使还是仙气飘飘,一幅南极老仙翁的作派,上前奏报:「启禀太子殿下,驱虫丹的试药结束了,可用。」

  朱标微微颔首,「善!」

  他的面前有一个盘子,上面有两粒棕色的药丸。

  这是和试用的药丸一批制造的。

  外面恰好传来喧譁声,夹杂着两个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子。

  黄子澄笑道:「二殿下、三殿下来了。」

  朱标急忙吩咐:「准备两杯姜茶。」

  说话间,「哼哈二将」已经联袂进了书房。

  「儿子给父王请安!」

  朱标指着姜茶:「一人一杯,赶紧喝了。」

  朱允熥看着盘子里的棕色丸子,疑惑道:「父王,这是搭配的茶点吗?」

  朱标忍不住哈哈大笑,」是啊,快吃吧。」

  朱允熥很听话,捏起一个放在嘴里,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甜丝丝的,好吃。父王,这是什麽糕点?」

  朱标笑道:「许县令发明的。」

  朱允通赞许地看向许克生:「许县尊又发明了美食?怎麽不多做一点。」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朱允熥被笑的摸不着头脑,跟着嘿嘿傻乐呵。

  朱允炆见众人的表情就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於是他捏着药丸,不知道该吃不该吃。

  朱标示意他:「炆儿,那是你的,快吃了吧。」

  朱允炆这才将药丸放在嘴里。

  他多了一个心眼,品味的很仔细:「怎麽有药味?」

  许克生心中叹息,还是朱允炆心细一些。

  不知道在老朱的眼里,这是长处,还是短处。

  朱标这才解释道:「这是打虫的药丸。」

  见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不嫌弃,朱标心中有底了:「传令,让太医院去试药,尽快回禀结果。」

  黄子澄高兴地说道:「殿下,如果药效显着,就奏请陛下,明旨天下。以後就不担心儿童吃错驱虫药了。」

  其实试药不过是走个过程,大家也知道药效肯定很好。

  许克生的医术已经被充分证明,无需怀疑。

  朱标微微颔首:「惠泽幼儿,许生这个县令当的不差,这次功莫大焉!」

  在黄子澄的瞪眼下,许克生急忙谦虚:「幸赖陛下仁政广施,太子殿下仁心爱民,百姓才能广为受益。微臣当继续竭尽薄力,不辜负殿下爱民之心,才算稍尽臣责。」

  朱标见他马屁拍的磕磕绊绊,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吧,你跟着本宫一起领了头功。」

  许克生隐约听外面的宫人在谈论雪情:「已经没了咱的脚脖子。」

  「奴家的裙摆全湿透了。」

  」

  许克生再次拱手告退。

  朱标见他心里惦记百姓,欣慰地摆摆手:「去吧!」

  「雪天路滑,你也注意安全。」

  「张华,给许县令拿一个带兜帽的披风。」

  「子澄你别着急走,下午还有题本要看。」

  皇宫不断有人扫雪,主路上几乎没有积雪。

  尤其是咸阳宫附近,地下有火龙,地面上落雪即化,只有些湿漉漉的,萦绕着淡淡的雾气。

  出了东华门,宫墙外的官道也有侍卫在扫雪,几乎也看不到多少积雪。

  等许克生过了太平街,画风就突然变了。

  前面的积雪几乎淹没了小腿。

  许克生的脸色很不好看,附近的坊长懈怠了,朝廷明确规定,各坊要及时清扫各自路段的积雪。

  除非宵禁,不然官道上不许有积雪的。

  许克生没等着回衙门再下令,而是直接敲开沿途坊长的大门,斥责几句後,立刻命令他们於活:「立刻带人清扫道路积雪!」

  「谁的坊谁负责,坊长亲自带人扫!」

  「一个时辰後,本官会来查!再有懈怠,一定不再饶恕!」

  」

  这些坊长平时作威作福,坊里有好处他们第一个拿,也该出来奉献了。

  直到看着坊长出来扫雪,许克生才继续向前走。

  就这样,他一路收拾不作为的坊长,一路朝县衙走。

  幸好路上也看到一些路段清扫的很乾净,甚至看到了两个坊长身先士卒,带着几个壮丁在扫雪。

  这让许克生心里好受了一点,辖区的坊长也不都是混蛋。

  但是他也记住了刚才几个懈怠的,准备等晴天就立刻换人。

  ~

  许克生没有走前门,而是从後院敲开了角门。

  老苍头开了门,看着许克生走进来,跟在後面询问道:「老爷,家里送来了一盆羊汤,您现在喝吗,还很烫呢?就在小老儿的门房里。」

  许克生满面笑容:「赏你了!」

  老苍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磕磕巴巴地问道:「老爷,这————小老儿消受不起!」

  那满满一大盆,连肉带汤,价值不菲,放在饭店里,差不多抵他小半个月的工钱。

  许克生挽着他的胳膊,送他进了门房:「雪大,快进屋。」

  「你快趁热喝吧,暖暖身子。我在外面吃过了,饱着呢!」

  老苍头连声道谢:「小的谢老爷赏!」

  看着香喷喷的一大盆羊肉汤,老苍头咽着口水,「小老儿也要吃点好的了!老爷好人呐!」

  老苍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加一点瓢儿菜、芦菔、雪里红,足够自己和老伴吃三四天的。

  ~

  许克生脚步轻松,沿着长廊直奔二堂。

  羊肉汤是清扬事先约定的信号,意味着一切顺利。

  按照事先商定的,百里庆还在县衙的监牢里呢。

  许克生刚到二堂,就隐约听到前面有人说话,急忙走了过去。

  大堂上传来庞主簿的声音:「各坊报上来的情况,户房要尽快统计出来。」

  「情况紧急的立刻报到咱这儿。」

  「情况不紧急的,就等县尊回来处置。」

  「各房胥吏都知道各自负责的几个坊吧?等会你们就带着衙役去巡视。」

  「三班衙役除了在县衙值班的,其余的全部带出去巡逻,发现问题及时上报。」

  「好了,各位去忙吧。」

  许克生暗暗点头,庞主簿处置的很好,黄子成评价的很中肯。

  他故意放重了脚步,大堂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许克生走出屏风,庞主薄已经带人在恭候。

  「卑职恭迎县尊!」

  许克生扫视众人,各房的司吏、三班的班头全都在,於是便大声吩咐道:「本官已经听了庞主簿的安排,大家照着去做。」

  「半个时辰内,本官就在公房,有事随时去找。」

  各房胥吏都散了,准备去找几个衙役跟着出去巡视。

  庞主簿很意外,没想到许克生全盘接受了他的做法,没有故意挑几个刺修改一番。

  不会是认为咱擅自做主,暗中记咱一笔吧?

  庞主簿急忙解释道:「县尊,卑职看雪太大,就擅自做主了,这个————」

  许克生笑着摆摆手,夸赞道:「你做的很好,救灾不等人!」

  庞主簿见他说的实诚,吊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又请示道:「县尊,监牢有多处漏雨,里面的囚犯如何处置?」

  「过去都是如何处置的?」许克生反问道。

  「县尊,过去都是转移地点,临时关押,等雪晴了再关回去。」

  许克生沉吟片刻,回道:「庞主簿,你先去休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後,咱们一起去巡视一番,别有遗漏的问题。」

  庞主簿爽快地答应一声,拱手退下了。

  能遇到这样诚信做事、不摆官架子、没有官场小伎俩的上官,庞主簿脚步轻松,圆球的身躯几乎要飘了起来。

  ~

  许克生没有走,而是在大堂坐下:「传皂班的班头。」

  班头进了大堂,叉手施礼:「小人拜见县尊!」

  许克生问道:「牢房关的犯人中,有没有等待宣判的?有没有罪行较轻,近期将出狱的?」

  班头叉手回道:「启禀县尊,待宣判的一人;最近三五天就出狱的有两人。」

  许克生下令道:「将那两人现在释放。将等候宣判的人带来。」

  「其他犯人有房屋漏雨的,就暂时合并到其他牢房。」

  县衙的牢房关的都是轻刑犯,罪大恶极的都在刑部的大牢。

  许克生不愿意小题大做,给他们转移房间,避免出现看守、饮食等更多的问题。

  班头领命下去了。

  盏茶时间後,班头带了一个壮汉回来。

  这就是待宣判的犯人,百里庆。

  许克生要来了之前百里庆提供的路引,命人点了烛火,仔细核对。

  终於,许克生微微颔首:「这应该是真的。」

  百里庆翻翻白眼,本来就是真的。

  狗官就是找了藉口,将咱关了起来。

  许克生擡起头,缓缓道:「百里巡检!」

  「下官在。」

  「本官会行文北平府,核对路引的真假,这段时间你暂且留在京城,不得离开。」

  「下官遵命。」

  百里庆以为终於可以走了,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要被送给燕王府呢,那样自己就死定了,还会死的很惨。

  幸好狗官还有底线。

  许克生看他要走,疑惑道:「百里巡检,外面雪大,你要去哪里?回监牢等候一夜。」

  ???

  百里庆又惊又怒,狗官这是————关心我?

  「县尊,为何又要关押下官?」

  许克生一拍惊堂木,怒道:「因为你辱骂了本官,没打你板子已经给你留了体面。」

  百里庆:

  」

  他只好认栽。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理由,谁让自己出言不逊呢。

  上来两个狱卒将他带了下去。

  许克生吩咐皂班的班头:「明天中午放他走,叮嘱他不许离开京城,要随传随到。」

  现在放了百里庆,时间太巧合了。

  张铁柱中午失踪,下午就将百里庆放了,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锦衣卫快要出来找人了吧?

  留下百里庆,锦衣卫肯定会找上门,甚至带走审讯是否有同党。

  但是外面雪下的这麽大,即便放了他,他一样也逃不出锦衣卫的手掌心。

  既然装,就装到底吧。

  只能委屈一下百里庆了,他有可能被锦衣卫带去拷问。

  相信他为了报仇,愿意付出这些牺牲的。

  ~

  天渐渐黑了。

  燕王府。

  燕王正在书房喝茶。

  书房已经空荡荡的,大部分都装箱了,少部分文书已经销毁。

  道衍也捧着茶杯,陪着王爷欣赏雪景。

  明日就回京城了。

  他们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北平府才是自由自在的地方。

  朱棣看着外面飞舞的大雪,感叹道:「北平的雪远比这大吧?」

  道衍僵硬的黄脸挤出一丝笑容:「王爷,燕山雪花大如席。」

  朱棣笑着连连点头:「是啊,北平的雪可以将人给埋了。」

  道衍低眉揉搓着佛珠,低声念道:「阿弥陀佛!」

  杜望之从外面匆忙赶来,先在门外扫了身上的雪花。

  眼睛的余光隐约看到了屋内的情景,心里不由地一阵难过。

  过去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安然地坐在温暖的书房里,陪王爷喝茶,谈天说地。

  现在即便是暴雪天,也只能在外奔波。

  扫乾净雪,杜望之才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王爷,大师,张铁柱失踪了。」

  朱棣手一哆嗦,茶水洒了出来。

  在京城,藩王的侍卫失踪必然惊动父皇。

  朱棣已经能想像到父皇冰冷的眼神,现在他只想杀了张铁柱。

  道衍揉搓念珠的手停了下来:「去哪儿鬼混去了吧?」

  他推测,不会有人搞藩王府的侍卫。

  这可是京城,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藩王的侍卫出了问题,陛下必然龙颜大怒,锦衣卫会全巢出动!

  没人愿意因为一个小小的侍卫,却犯这麽大的风险。

  据他了解的侍卫们的德行,要麽赌钱去了,要麽去找女人了。

  尤其是张铁柱,赌钱、女人就是他的两项特长。

  朱棣随手将茶杯丢在一旁:「护卫指挥使呢?没派人去找吗?」

  他的话音刚落,茶杯从桌子上掉落,在地上摔的粉碎。

  杜望之被响动吓得一哆嗦:「王爷,除了值守的侍卫,其他的侍卫都撒出去找了。」

  道衍急忙道:「不要撒出去这麽多人,动静太大了,惊动的人就多,快收回来!」

  「派人去他常去的地方找一找就行了。」

  朱棣气的脸都黑了,怒喝道:「等找到这个贼胚子,直接军法从事,不用再来请示本王!」

  杜望之躬身告退,快步下去传令。

  今天找到张铁柱,他也活不成了。

  书房安静了下来,刚才悠闲的气氛荡然无存。

  朱棣有些後悔了:「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本王的一个侍卫在外鬼混没有归家。」

  顿了顿,朱棣又恨恨地说道:「早知道这厮如此能惹事,他在京城犯事的时候,本王就该打死他!」

  「那时下了狠心,就不会接二连三地给他擦屁股!」

  道衍安慰道:「王爷息怒!先让侍卫去找找看。」

  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道衍心里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王爷明日就出发了,张铁柱再好色、再喜欢赌钱,也不会如此不识好歹的吧?

  A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书房渐渐陷入黑暗。

  有宫人送来火烛,却被朱棣呵斥走了。

  他现在只想在黑暗中坐着,灯光太刺眼。

  消息流水般传来:「张铁柱常去的酒楼已经打烊了,堂倌说今天他没去过。」

  「张铁柱常去的青楼没有找到人,老鸨说今天他没去过。」

  「张铁柱常去的赌坊也没有,揽头说今天没见到他。」

  ,最後一个消息是:「张铁柱的外室也说没见过他,今天都没去过。」

  张铁柱毫无踪迹,犹如凭空消失了一般。

  人没找到,马也没找到。

  「」

  朱棣被气笑了:「大师,你听听!这厮来京城才几天,已经有了外室!」

  咚!

  雪夜,一声沉闷的鼓声传来。

  接着是连绵的鼓声。

  宵禁开始了!

  道衍终於艰涩地说道:「王爷,张铁柱出事了!他是老兵,不会宵禁了还不回来。」

  朱棣气的胸口起伏,直喘粗气:「会是谁?」

  黑暗中,他和道衍对视一眼,然後冷哼一声:「百里庆?」

  「许克生?」

  朱棣腾地一下站起身,厉声喝道:「来人!给本王更衣!准备车驾!本王要进宫面圣!」

  现在张铁柱失踪,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死活问题,而是关系到燕王府的脸面。

  朱棣即便想夹着尾巴,也不敢隐瞒不报。

  道衍跟着起身:「王爷,是不是他们二人,还需要从长计议。」

  朱棣摆摆手:「是不是他们,本王说了不算的。」

  「就让锦衣卫去查吧!」

  ~

  谨身殿。

  朱元璋吃了晚膳,在大殿里来回踱步。

  地下敷设了地龙,屋内暖意融融。

  文思豆腐换了瑶柱粉之後,味道果然既鲜美又不腻。

  御厨举一反三,还将瑶柱粉用到其他的汤里,效果也很好。

  饭菜美味了,朱元璋的饭量也随之增加。

  守门的内官过来禀报:「陛下,东华门的侍卫前来禀报,燕王求见。」

  朱元璋站住了,宫门都落锁了,老四怎麽这个时候来了?

  「放他进来!」

  片刻功夫,燕王进了大殿,上前躬身施礼,声音洪亮:「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朱元璋微微颔首:「老四,这麽晚了,有什麽急事?」

  燕王有些气急败坏:「父皇,儿臣的一个侍卫连人带马失踪了。就是前几天被人诬告的张铁柱。」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沉声道:「那就让锦衣卫去查查吧。」

  之後,朱元璋继续在大殿踱步,神情淡然,没有一丝波澜。

  朱棣有些委屈地说道:「父皇,儿臣请严查上元县令许克生,还有流民百里庆!」

  「儿臣怀疑,侍卫失踪案和他们两个有莫大的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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