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见朱标有些倦怠了,当即拱手道:「殿下,晚生谢殿下赐予的墨宝!殿下字体虬劲有力,晚生喜欢的很。

  朱标笑道:「不行了,现在写字一点力气都没有,你将就着用吧。」

  「去闹事的人,燕王全都严惩了,你可以安心地做生意了。」

  许克生解释道:「晚生已经将店铺的生意给了族人和弟子去经营。」

  他早已经从董百户那里听说了,燕王当晚就惩罚了参与者:

  打了一个带头的侍卫;

  将二儿子朱高煦禁足;

  抚恤了被射死的三个奴才的家人。

  就这些「严惩」了。

  朱标欣慰地点点头,「很好!」

  许克生这才躬身告退。

  ~

  正午。

  京城天色放晴。

  暖阳从云层边缘倾泻而下,天地间一片清朗寥廓。

  许克生和戴思恭一起出了皇宫。

  这次中举戴思恭送了一份厚礼,今天中午许克生请客。

  许克生没有请人陪同,在救助太子的这段时间,他们早已经是并肩奋斗的战友,关系莫逆。

  外面说话禁忌就少了,正好趁机交流一次。

  两个人去了贡院的西门外,那里有一家小馆子,虽然门脸不大,但是炖的鱼却是附近一绝。

  恰好戴思恭喜吃鱼。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饭馆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许克生挑了一张靠窗户的桌子,点了炖鱼和几个小菜,一坛黄酒。

  店小二先送上了凉碟、小吃。

  两人晒着暖阳,闲聊起琐事。

  戴思恭先是询问了徒弟的事情:「延年供的货,药材的品质如何?

  「」

  许克生赞不绝口,」太好了!简直是精挑细选的。鄙号现在声誉日隆,大半归功於上好的药材。」

  戴思恭很欣慰,」延年做事一向妥当。」

  聊到兽药铺子,戴思恭摇头叹息:「开业当天找这麽多人去闹事,太不像话啊!这些纨絝,眼里从没有王法。」

  许克生轻叹一声,纨絝践踏朝廷律法,还不是有人纵容。

  如果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些纨绣保证都是乖宝宝。

  许克生笑道:「院判,我已经算很幸运了。成贤街路口的那家酒楼,您也见过吧?」

  戴思恭苦笑着连连点头:「老夫每次去北门桥都从它的门前过,看着真扎眼啊!」

  谈起这家酒楼,两人都摇头叹息。

  酒楼开业不久,不知道什麽原因,堂倌惹怒了去吃饭的江夏侯府的世子周骥。

  周骥的帮闲当场就将酒楼砸了一个稀巴烂。

  酒楼忍气吞声,重新装修了一遍,结果又被周骥的手下给砸了。

  周骥这才放话出去,事情揭过去了。

  但是酒楼背後的东家没钱继续装修了,更不敢继续营业了。

  酒楼开业不到两个月就关门大吉了。

  现在江夏侯父子都已经死了,但是酒楼依然还关着门,落满灰烬,门窗都结了蜘蛛网。

  戴思恭笑道:「相比之下,你不仅没有损失,还赚了一大笔钱。」

  ~

  酒菜都上齐了,夥计送来了温好的酒。

  戴思恭举起酒杯,笑道:「启明,这麽年轻就中了举,前途不可限量!老夫先贺之!」

  许克生端着酒杯道了谢。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戴思恭忍不住问道:「启明,为何要去岭南?」

  许克生笑道:「就是想去试试,烟瘴之毒到底能治吗。」

  真的要去了,烟瘴的毒肯定要解决的。

  所谓的烟瘴,其实只是人们的一种朴素、直观的认知。

  真正让人生病的是不卫生的习惯,还有蚊虫的叮咬、各种病毒。

  戴思恭摇摇头,皱眉道:「你去的太远了,这一去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来。启明,要慎重啊!」

  许克生点点头,举起了酒杯:「院判放心,晚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岭南炎热、落後,但是靠海近,离京城远,这就是很大的优势。

  朝廷现在禁海,但是许克生相信朝廷禁不住当地的豪强。

  沿海走私,不仅赚的是暴利,还能蓄养一支舰队,培养水手。

  相比钱财、私兵,岭南炎热的天气、蚊虫和病毒都不再是问题。

  戴思恭又劝了几句,见许克生主意已定,便不再相劝。

  年轻人嘛,总想早一天去闯荡世界,却忽视了外面世界的凶残。

  等他们碰的头破血流,自然会回来考进士的。

  ~

  戴院判不再纠结於科考,而是说道:「你写的那本《马场牧养法式》现在太仆寺在全力推广,上上下下很是卖力,少卿甚至亲自出面,督促各地马场施行。」

  「想不到,启明在太仆寺有这麽高的声望。

  许克生笑了:「关键是内容有用。」

  只是,太仆寺表现的太诡异了,衙门做事都是一级传导一级,罕见二把手亲自出面,仅是推广一份法式。

  如此恪忠职守,让许克生十分意外,总觉得背後隐藏着什麽秘密。

  戴院判想起了寺卿,便说道:「今天太子没有提太仆寺卿的病,老夫本以为会让你再去一次呢。」

  许克生笑道:「如果是记不住事,我去也治不好。」

  戴院判回道:「老夫感觉他憔悴的厉害,心事很重,致仕的决心很大。」

  许克生又想到了去马场治疗马瘟,太仆寺的人热情的有些过分。

  许克生不由地摇摇头:「太仆寺的人太怪了。很热情,也很警惕,他们的人就是尾巴,甩都甩不掉。」

  戴思恭听到许克生的描述,也觉得有些奇怪:「莫非他们有什麽烂污,不想让你看到?」

  许克生点点头:「我怀疑也是这个,所以马瘟刚收尾我就回来了。」

  戴思恭语重心长地说道:「启明,你这样小心谨慎挺好的。咱们行医的时候,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两人开怀畅饮,戴思恭酒意上头,偶尔还说一些宫廷秘闻。

  一直喝到日落西山,两人才出了酒馆各自回家。

  ~

  傍晚秋风冰冷刺骨,许克生的酒很快就醒了。

  许克生去贡院附近的书店逛悠了一圈,买了三本岭南的游记。

  拎着书他才晃晃悠悠地回家。

  刚到家附近的路口,他却遇到了一个老熟人,东郊马场的张监正,现在应该是「前」监正张玉华。

  张玉华带着一个小男孩似乎在等人,神情惶急,不时探头向皇宫的方向张望。

  之前红光满面的精壮汉子已经瘦了很多,眼睛布满血丝,衣服破旧,腰也有些弯了。

  许克生十分意外,才时隔半个月未见,张玉华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小男孩衣服有些肥大,袖子卷了几层,脸色蜡黄,没有多大精神。

  许克生察觉到,入秋那次的溺水,让孩子的身体受到了很大的损害,至今尚未康复。

  许克生走过去,咳嗽一声:「老张,来京城办事呢?」

  张玉华闻声转过头,看到许克生,他双眼放光,激动地上前叉手见礼:「小人拜见许相公。」

  他又急忙推了一把儿子:「快拜见举人老爷,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小孩子很规矩地叉手施礼,「小人拜见举人老爷!」

  之後迅速躲在了父亲的背後。

  许克生关切道:「要关城门了,今天不回去吗?」

  张玉华急忙解释道:「相公,小人就是来找您的。」

  「何事?」许克生问道。

  「相公,这孩子自从溺水之後就没有好利索,肚子有些胀,一直都没有好。」

  许克生指着前面的家:「去我家,我给孩子看看。」

  张玉华千恩万谢,带着孩子跟着去了许府。

  「老张,还在马场呢?」

  「是的,相公。小人还在马场,现在看守草料库呢。」

  「哦,这个活不错,轻松一些。」许克生附和道。

  看草料库是个肥缺,张监正怎麽还如此憔悴?

  ~

  许克生带他们去了书房,给孩子把了脉。

  脉搏搏动无力,按之空虚,这是肠胃弱的特徵。

  许克生又询问了最近的情况。

  张玉华一—回答:「没什麽精神,吃饭也不好,早晨睡不醒,夜里却睡不踏实。」

  许克生又检视孩子的腹部,触手可感微微胀起,薄薄的皮肤下隐约透出几道青脉。

  他稍微用力按压了两下,询问道:「疼吗?」

  孩子摇摇头,低声道:「不疼。」

  许克生坐直了身子,陷入沉吟。

  孩子的病颇为缠手,症状似是而非,与好几类疾候皆有几分相合。

  许克生根据孩子的脉象,结合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在心中逐一推敲,不像吸入性肺炎,也非腹水,更不像肝肾功能损伤。

  如果是这些症状,孩子早该有明显的不适。

  眼下这孩子只是神气萎靡。

  许克生凝神细思,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诊断。

  张玉华见他沉思不语,心陡然悬到了嗓子眼,拳头不自觉地攥紧,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仅是担心儿子的安危,也是担心病的太重,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雪上加霜。

  许克生解释道:「孩子是溺水後肠胃功能变弱,有轻微的肠麻痹。」

  张玉华在一旁听的似懂非懂,小心地问道:「相公,这病好治吗?」

  许克生点点头:「属於小病,我给你开个方子。」

  张玉华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长吐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啊!」

  许克生提笔写了药方,交给了张玉华。

  张玉华双手接过,瞪大眼睛看着白纸黑字,却不知道上面写的什麽。

  张玉华臊红了脸,磕磕巴巴道:「相公,小人不————不识字。」

  许克生给他解释道:「你回去用这些药材炒黄豆,给孩子当零食吃,吃两个月就好了。这次只开了六种药,其中有绿矾、山楂、————」

  「许相公,绿矾长什麽样?」

  「它又叫皂矾、青矾。」

  「哦,小人明白了,原来是皂矾」。」张玉华恍然大悟。

  「老张,绿矾不能用多,一斤黄豆一钱就足够了。」

  「相公,这么小的量,都还没有半个指甲盖大,就能炒制一斤黄豆?还能吃出绿————

  绿矾味道吗?这个量还能增加一点吗?」

  「不能!」许克生严肃地说道,「这东西有毒性的,你严格按这个量来了。」

  张玉华急忙点头答应:「是,小人记住了。」

  许克生又叮嘱道:「孩子吃两个月就停。如果两个月後身体还是不适,你就带孩子来找我。」

  ~

  张玉华小心翼翼地将方子藏好,然後掏出钱袋子就要付帐。

  看着衣着破旧的父子,许克生婉拒了。

  许克生给孩子包了一些糕点,将他们父子送出院门。

  张玉华将儿子放在驴身上,拿出一个破旧的被子将孩子紧紧包裹起来,只露出半张小脸。

  他没有急着走,犹豫再三,终於鼓足勇气嗫嚅道:「许相公,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哦?说说看?」

  「许相公,如果太仆寺的人问起,您能不能说今天没看到小人父子?」

  「老张,出什麽事了?」

  「呃————没————没事————就是,小人今天是偷着出来的,没————没请假。」

  张玉华说的支支吾吾。

  一阵寒风吹过,许克生打了个寒颤:「老张,天不早了,你还带着一个小娃娃,早点回去吧。」

  张玉华肯定有事情瞒着,不过许克生对此不感兴趣,更不愿意牺牲自己的信誉为他去撒谎。

  张玉华见他不愿意承诺,只好牵着驴走了。

  ~

  夕阳悬在三山门的箭楼上。

  晚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冷。

  张玉华牵着驴朝镇淮桥走去,步履匆忙。

  等候许克生的时间太长了,耽搁了不少时间,等他们到家都要半夜了。

  刚到桥下,张玉华的脸色突然大变,牵着驴站住了。

  桥下蹲着一个矮胖子,笑眯眯地站起来,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张,进城了怎麽不来找咱说说话?」

  张玉华急忙上前叉手施礼:「小人拜见主簿!」

  张玉华的心中惊惧万分,没想到在这遇到王主簿。

  是巧合?

  还是被人暗中监视了?

  也许自己出门的时候,就有人来通风报信了吧?

  王主簿看看他,又看看孩子,笑容渐渐消失了,冷冷地问道:「去见孩子的恩公了?」

  张玉华急赤白脸地解释道:「主簿,孩子的病还没有好利索,小人今天带他来求医的。」

  王主簿笑着摆摆手:「求医也罢,感谢也罢,都很正常嘛,咱支持你。」

  张玉华哀求地看着他,「主簿,小人真的是来求医的。小人除了病情什麽也没说。」

  他急忙摸出方子,双手递上:「主簿,这就是许相公开的药方。孩子腹胀一直不好。」

  张玉华十分谦卑,脸上堆着笑,腰弯的很低。

  王主簿接过去,打开了扫了一眼,」哦,炒黄豆吃呢。这个药方好!孩子少遭罪。」

  他左手拿着药方,走到驴子附近,粗暴地掀起孩子的衣服,露出腹部。

  果然有些肿胀,看上去有点渗人。

  王主簿这才还了药方,拍拍张玉华的肩膀:「天不早了,早点回家吧,别冻着孩子。」

  王主簿个子太矮,虽然张玉华弓着腰,他依然要翘着脚才拍到。

  张玉华点头哈腰,小心地答应着。

  「好,在下记住了。」

  王主簿背着手,转身先走了。

  走了没多远他又回头,目光阴鸷地看着张玉华牵着驴进了聚宝门。

  ~

  咸阳宫。

  朱元璋来了,和太子一起用了晚膳。

  暮色漫进宫殿,晚膳的热气在晚风中渐渐消散。

  朱元璋放下银筷:「我饱了,标儿你再吃点。」

  见父皇才吃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菜吃的也很少,朱标有些忧心。

  朱标在一旁劝导:「父皇,再吃一点吧?来一碗文思豆腐汤吧,这次做的清淡了不少。」

  朱元璋轻轻摆摆手:「不用了,汤底还是用的鸡汤,喝多了有一股鸡屎味。」

  朱标也放下了筷子,其实他早就饱了,最後主要是陪着父皇吃。

  朱标陪着朱元璋在空旷的大殿踱步。

  朱元璋这才说道:「许生的复原片」我看过了,已经传旨让太医院,先去做一些出来,找十几个体虚的人试试效果。」

  朱标笑道:「王院使下午来了,说药方用料太朴素了,想请许生再斟酌一番,增加一些人参、鹿茸、燕窝之类的。」

  朱元璋却摆摆手:「先不要加。其实五谷杂粮最养人。戴院判说过,补的太过,容易食积、痰湿。」

  朱标连声附和:「父皇说的是。」

  既然提到了许克生,朱标趁机说道:「父皇,许生现在有了功名,儿子想在锦衣卫给他挂个名,有了腰牌以後他出入皇宫也更便利。」

  朱元璋微微颔首:「好,给个总旗吧。」

  「父皇,他现在是举人了,」朱标试探道,「儿子建议给挂个百户。」

  「也好!」

  朱元璋爽快地答应了。

  这种就是寄禄官,只有品级、官服、腰牌之类的享受同等待遇。

  但是不在锦衣卫领取俸禄,更不在锦衣卫管事。

  ~

  朱标又小心地说道:「父皇,许生想外放。」

  朱元璋有些意外:「他才十七岁,不参加会试了?」

  朱标笑道:「儿子猜测他是年轻人心性,满腔抱负想要实现。」

  朱元璋点点头,「好吧。让他磨练几年,体悟人情冷暖,看透世间百态,就知道进士」的功名多麽重要。」

  朱标笑着附和道:「是啊,进士的前景更广阔。」

  「你想封他什麽官?」朱元璋随口问道,「不过,他做事很稳重,不是激进的性子,当官还是可以的。」

  朱标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父皇,他想去岭南。说是去寻找根治烟瘴毒害的方子。」

  「不行!」朱元璋吃了一惊,立刻断然否决,「许生只能留在身边,不要外放。」

  朱标心中叹息,就知道父皇不会放人的。

  朱标为许克生寻找理由:「许生的才华不仅在医术。这次在东郊马场治疗马瘟,许生展现了很好的管理才能。」

  「兽药铺子开业,许生杀伐果断,做事果决,及时镇压了闹事的刁奴。

  「儿子想外放州县,试试他的水平,说不定又是一个能臣。」

  朱元璋摇摇头:「你的身子骨这麽虚,怎麽能放走医生?不行!」

  朱标陪着笑:「父皇,儿子身体好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没好!你老子的身体也不太好了!」

  「和你的身体相比,什麽「烟瘴」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将话说到这份上,朱标不能再找理由了,何况他也想将神医留在身边:「父皇,请许生来给您把一次脉吧?」

  朱元璋有些犹豫:「我就是食慾不好,院判把过脉了,说没什麽问题。」

  其实戴院判的诊断是陛下太劳累了,要注意休息。

  朱标劝道:「父皇,许生和院判都说过,食慾不好就要小心了。吃不下去,身体就缺乏很多东西。」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微微颔首:「大後天吧,这两天事太多。」

  「儿臣遵旨。」

  朱元璋穿着外袍走了,朱标带着宫人送到大殿门前。

  「父皇,给许生什麽官职?」

  「詹事院、应天府都行,你看着安排。」

  他的态度很明确,人不放,官职你看着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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