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镀锌车间看锌锅。

  锌锅的温度正常,液面正常。

  他拿起铁勺又撇了一勺渣。

  渣落在渣堆上,渣堆顶部的几块渣滚下来,滚到锌锅旁边的地面上。

  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污,渣块滚过去,沾上了油污。

  邹德旺看了一眼,没管。

  他放下铁勺,去了成品库。

  成品库里码着刚镀好的铁件,铁件表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邹德旺拿起一件看了看,镀层均匀,没有起泡。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铁件放回去。

  下午四点,邹德旺出了成品库,准备去厂区北边的暗沟看看。

  暗沟的出口在厂区北墙根底下,出口处盖着一块水泥板。

  水泥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邹德旺走到水泥板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水泥板旁边的土是湿的,湿土里渗出一小片黄绿色的液体。

  液体沿着墙根往北流,流进芦苇荡。

  邹德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听见芦苇荡里有鸟叫。

  鸟叫得很急,叫了几声就停了。

  邹德旺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他站在墙根底下,看着芦苇荡的方向。

  芦苇荡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芦苇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邹德旺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他走回办公楼的路上,经过渣山。

  渣山在镀锌车间外面,堆了十几年,堆得比车间还高。

  渣山的底部被雨水冲出了一条沟,沟里的土是灰白色的。

  邹德旺经过渣山的时候,渣山顶上的一块渣滚下来,滚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渣踢开。

  渣块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邹德旺继续走。

  他走进办公楼,上了二楼,回到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给一个客户打电话。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谈的是镀锌件的价格。

  邹德旺报了一个价,客户嫌高,邹德旺说,这个价已经是最低的了,你再压我就没利润了。

  客户说,再想想。

  邹德旺说,行,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邹德旺站起来,准备回家。

  他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他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看见陈老黑站在酸洗车间门口。

  陈老黑穿着工装,工装上的酸蚀痕迹在暮色里显得更深。

  陈老黑看着邹德旺,没说话。

  邹德旺问,老黑,有事。

  陈老黑说,老板,我明天想请个假。

  邹德旺问,怎么了。

  陈老黑说,我去医院看看。

  邹德旺说,行,你去吧。

  陈老黑点点头,转身走进酸洗车间。

  邹德旺看着陈老黑的背影,觉得陈老黑今天有点怪。

  他没多想,上了越野车。

  他发动车子,开出厂区大门。

  厂区大门外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

  邹德旺开着车往南走,走了两公里,上了栎城北郊的主路。

  主路上车不多,邹德旺开得很快。

  他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他踩刹车。

  刹车踏板踩下去,感觉比平时软。

  邹德旺皱了皱眉,又踩了一脚。

  刹车踏板还是软。

  他用力踩到底,车子减速了,但减得不够快。

  车子冲出停止线,停在路口中间。

  一辆从东边过来的货车按着喇叭冲过来。

  货车司机猛打方向盘,货车擦着邹德旺的车头过去。

  邹德旺的车被货车的气浪推了一下,晃了晃。

  邹德旺坐在车里,心跳得很快。

  他骂了一句,重新发动车子。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往前走。

  刹车软的问题还在。

  他不敢开快,把车速降到四十。

  他开到一个下坡路段,坡底下是一条河。

  河上的桥栏杆是水泥的,桥面是沥青的。

  邹德旺的车开到桥中间的时候,刹车彻底失灵了。

  他踩刹车,踏板直接踩到底,没有任何阻力。

  车子开始加速。

  邹德旺拉手刹,手刹拉线断了。

  他听见手刹拉线断裂的声音,很脆。

  车子冲向桥栏杆。

  邹德旺猛打方向盘,车头撞在桥栏杆上。

  水泥栏杆被撞断,车头悬在桥外。

  邹德旺的身体向前冲,安全带勒住他的胸口。

  他听见河水的声音。

  河水很急,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垃圾。

  邹德旺的车头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车门推开了一半,被桥栏杆的断茬卡住了。

  邹德旺从门缝里挤出去,站在桥边上。

  桥面离水面有六米。

  邹德旺看着河水,河水是黑的,泛着一层油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子。

  车子还在往下滑。

  他听见车子里有声音,是手机在响。

  他不想管手机。

  他只想离开这座桥。

  他沿着桥边往回走,走了几步,脚下一滑。

  桥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

  邹德旺滑倒了。

  他的身体摔在桥面上,后脑撞在桥栏杆的断茬上。

  断茬是钢筋的截面,尖利得像一根钉子。

  邹德旺的后脑被钢筋刺进去,血从伤口涌出来。

  他躺在桥面上,身体抽搐了两下。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夜空。

  夜空中有一颗星星,很亮。

  邹德旺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他爹说,德旺,做人要厚道。

  邹德旺那时候没听进去。

  他现在想听,但已经来不及了。

  邹德旺死在桥面上。

  他的越野车滑进河里,被河水冲走了。

  第二天早上,栎城环保部门的人来了。

  他们是来查盛达金属表面处理有限公司的。

  前一天下午,陈老黑去了栎城环保部门。

  他带了一瓶水,水是从暗沟出口取的。

  他还带了一张图纸,图纸上标着暗沟的位置和流向。

  陈老黑在环保部门坐了两个小时,把二十五年的事全说了。

  环保部门连夜立案,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厂里。

  他们封了酸洗车间,封了镀锌车间,封了暗沟。

  他们在渣山上取了样,在污水池里取了样,在下游的井里取了样。

  检测报告三天后出来。

  锌超标二十九倍,铅超标十四倍,镉超标七倍。

  下游居民区的井水全部停用。

  栎城市政府启动应急供水,给居民区接了自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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