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同良没有再问,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前沿阵地走去。

  他沿着交通壕快步穿过几道弯曲的通道,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看到了邱行湘,那人正站在一片被炮弹削平的土坡上。

  邱行湘的军装确实没有肩章,胸前的扣子也只系了一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的沉默。

  他的脚下还留着几枚被踩进泥土里的弹壳,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袁同良走出战壕,快步走到邱行湘面前,双脚并拢,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他放下手之后声音有些发哽:“总座,您这是被他们俘虏了?”

  邱行湘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边。

  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被风迅速吹散。

  “共军的动作太快了,我们没能从南面冲出去。”

  “你现在再坚持也没有意义了,整编第七师是我亲自带出来的部队,你听我说,放下武器吧。”

  邱行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袁同良心口上。

  袁同良愣了几秒,喉头上下滚动着,目光在邱行湘和阵地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他看到了战壕里那些正探着头朝这边张望的士兵,那些人的眼神里混杂着茫然和某种隐约的希望。

  他们还在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而他却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风从丘陵之间灌过来,吹得他的裤脚不断抖动。

  最终他把头抬起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好,我听您的。”

  徐彪的指挥部设在韩家岭一处被废弃的农家院里,院子里的石磨盘上摊着一张地图。

  他站在地图前面,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当袁同良被带进院子的时候,徐彪放下搪瓷缸,主动迎了上去,伸手握住了袁同良的手掌。

  那只手又冷又硬,手指微微发颤,像是握着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徐彪的脸上带着笑意,声音不高但很爽朗:“欢迎欢迎,袁兄识大体,能在这个时候放下武器,是明智之举。”

  邱行湘站在几步之外,他等徐彪说完了客套话才开口。

  “你让我办的事我办完了,你答应我的事能做到吗?”

  徐彪转头看了他一眼,收敛了些许笑意,正色道:“你放心,我们一向说话算话。”

  “就算没有你这层关系,我们也绝对不会随意杀害俘虏,这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纪律和原则。”

  他朝身后招了一下手,几个参谋立刻上前开始对接缴械和登记的相关流程。

  整编第七师剩余的六千多名官兵在午后陆续放下武器,从战壕里走出来列队进入指定的收容区域。

  枪支在空地上码成一座座小山,机枪和迫击炮被分别归类放置,弹药箱整齐地堆在空地角落。

  那些士兵们的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有人把枪放在地上之后蹲下来点了一根烟,也有人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田埂边上。

  战地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穿梭在人群之间,把伤员转移到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进行处置。

  整个受降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午后一直忙到太阳偏西。

  林平安的指挥部里,油灯已经重新添了一次油,火苗比下午旺了一些。

  他坐在桌边读着徐彪发来的详细战报,读到劝降经过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对旁边的左明说:“没想到彪子这家伙脑子也变活络了,搁以前他肯定是要强攻硬打的。”

  左明正靠在椅背上抽烟,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空罐头盒里。

  “打了这么多仗也该成长了,这次作战就能看出来,他比以前稳重了不少。”

  “放在过去他肯定会把所有兵力都堆在正面上跟敌人硬碰,现在知道从侧翼迂回包抄了。”

  林平安把电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那面巨大的军用地图前面。

  他的目光从铜陵慢慢移到芜湖,又在宣城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

  “邱行湘兵团已经基本被消灭了,接下来可以向总部汇报,然后展开下一阶段的行动。”

  左明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两座城市已经被用红笔圈出了明显的标记。

  他们的部队在休整了不到两天之后就会重新上路,这一次的目标是芜湖和宣城。

  林平安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笔起草了给总部的电报,把当前战况和下一步计划简短地写了下来。

  发报员按动电键,嘀嗒声在屋里响了半分钟,然后归于安静。

  解放军总部的那间大会议室里,灯光比前线亮堂许多,墙上的地图覆盖了整面墙壁。

  总参谋长手里拿着林平安的电报,看了一遍之后递给了总司令,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满意。

  “邱行湘那个兵团差不多十万人,这才一周左右的时间就被吃干净了,连整编第七师都整建制投降了。”

  他的目光在电报上的伤亡数字和俘虏数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稳健的兴奋。

  总司令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正在低头翻看另一份报告,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表情并没有太多惊讶。

  “林平安的部队本来就能打,辽东野战军的装备和训练都是全军拔尖的,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他放下手里的报告,伸手在地图上芜湖方向的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接下来可以考虑向芜湖和宣城方向推进了,尽快拿下南京是当前的首要目标。”

  总参谋长也点头表示同意,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道箭头。

  “我现在就给林平安回电,让他尽快展开下一阶段的攻势,不要给国军太多喘息的时间。”

  电报在当天夜里就发回了林平安的指挥部,两边对后续方向的判断完全一致。

  徐彪和于淼的部队在经过短暂的休整和补给之后,开始集中兵力向芜湖正面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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