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的灯都熄灭了,客厅里的投影设备打开,虚拟影像一瞬间成型。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

  俄罗斯本地长生种中最强的一人,罗曼诺夫家族的正统後裔,也是寡头时代存活下来的最後一人,素以铁腕着称。

  这是一个宛若北极熊般魁梧的男人,不怒自威的面容有三道刀疤,雪白的衬衣几乎被肌肉给撕裂了,气质肃杀。

  橘阳菜。

  日本神道教会的天御中主神,继承了神名的天才女子,如今四十多岁了也依然如少女般的清纯秀美,但眉眼里却生出了岁月的沧桑,不复年轻时的光彩照人。

  最後一人就是阮涴,一头白发如霜雪般倾泻下来,眉眼秀美,神情娴静。

  相原坐在沙发上。

  装出一副新兵蛋子般的模样。

  其实他现在也是名震天下的大人物了,注定是历史第一的即战力,哪怕不外泄灵质波频,也颇有种唯我独尊的气质。

  但架不住他演技好。

  毕竟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装怂的时候只要想想学生时代被教导主任支配的恐惧,就能自然而然演得浑然天成。

  泠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抱在胸前,一双雪白细致的美腿交叠,踢着小皮鞋。

  罗曼诺夫家的长辈们对她这种态度相当得不满意,越看她越不顺眼。

  尤其在有一个优秀乖巧的大女儿後。

  这个叛逆暴躁的小女儿是愈发刺眼。

  好的不学。

  现在竟然都学会养男宠了!

  这谁教的!

  阮涴以手扶额。

  没人知道这孩子到底是怎麽了。

  突然学坏。

  「汇报任务吧。」

  阮涴柔声说道。

  主要是对泠说的。

  压根没人看相原一眼。

  仿佛他就是一个小卡拉咪。

  泠用俄语汇报了任务的情况,大概陈述了十分钟左右,言简意赅。

  相原听不懂她说什麽。

  但从泠表现出的神态和语气来判断,应该是还没有出卖他的意思。

  阮涴全程听完,顺便做了笔记,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眼神深沉。

  但也有人完全不在乎这些。

  阿列克谢压抑着怒气,沉声说道:「你知道这次的任务为什麽交给你麽?」

  泠抬起眼睛瞥他:「因为姐姐在准备至尊的投影降临吧,没时间来这里。」

  相原心里咯噔一声。

  这可是个大新闻。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亲耳听到这种惊悚的消息还是让人心头一紧。

  「为什麽凡事都要你姐姐亲力亲为?」

  阿列克谢怒气冲冲说道:「因为你不够完美,你不够稳定,你总是失控!」

  他深呼吸,压抑着怒气,沉声道:「明明你比你姐姐的天赋更好,但你为什麽就是控制不好?平时的训练有没有认真完成,每日规定的冥想是否按照规定执行,你连你自己都控制不好你还能做什麽?」

  泠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回怼:「你真的觉得那些无聊的东西有用吗?」

  「不试试怎麽知道没用?」

  阿列克谢拍案而起:「家族为了你倾注了多少资源,给你准备了多少珍贵的药物,乃至黑魔法与链金术的资源。每年为了压制你的暴走,又牺牲了多少人命?」

  「我求你给我资源了?」

  泠面无表情道。

  「噗。」

  相原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混帐!」

  阿列克谢怒指着她说道:「就这麽一次带队行动,你都能给我搞出这麽大的动静!如果你真的暴走了会发生什麽,你是否提前想过後果,责任谁来承担?」

  泠一言不发。

  「那是东方!」

  阿列克谢训斥道:「新约联盟的辖区,深蓝联合的地盘!如果你被困在那里,你将会孤立无援!哪怕是家族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赶到,而你一旦出了问题,那将会是巨大的损失,我们这麽多年来————」

  「放心,不会让你的资源浪费的。」

  泠嗤笑道:「我还活着。」

  实际上泠也是那种冰山般的美人。

  除了天生邪恶的相原之外,基本上没人能够让她流露出情绪上的波动。

  对於大多数断罪者而言,这位大小姐不像是人,而是杀戮的机器。

  但泠面对的家人的时候却流露出了很多情绪,忽然间就生动了起来。

  好像画中的蒙娜丽莎被赋予了魂魄。

  「这一次你活着,下一次呢!」

  阿列克谢愤怒道:「下次再暴走,就向你的前辈们那样,用刀刺穿你的心脏吧。宁愿重伤濒死,也不准打乱原有的计划。」

  他的眼神变得冷冽起来:「你姐姐之前受了伤,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准备,在至尊的投影降临之前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泠冷漠回应道:「知道了。」

  相原微微皱眉:「女儿暴走失控面临生命危险,当父母的想的却是这些?」

  这一家子是真的抽象啊。

  大女儿和小女儿,待遇天差地别。

  「好了,不要再说了。」

  橘阳菜矜持说道:「没事就好,下次行动时要更谨慎一些,任务完成了就好。」

  「任务完成是应该的!」

  阿列克谢冷冷道:「如果连这种任务都完成不了,那不如就去自裁吧。」

  相原的吐槽欲快要爆棚了。

  妈的,有本事你来啊。

  理法阶的你来十个都得死。

  喵的。

  「具体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阮涴微微蹙眉:「传说中的毁灭因素,竟然这麽轻易就被杀死了麽?」

  她陷入了沉思,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似乎在计算着什麽,摇了摇头。

  「好吧,暂时先这样。」

  她抬起头道:「泠,你先去休息吧。」

  相原一愣。

  这是要留下他单独问话!

  泠叶迟疑了一瞬间,但为了不暴露出破绽,她什麽都没说,转身出门。

  只留下相原独自面对审问。

  「妈的,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就应该提前商量一下话术的,这下完蛋了————」

  相原背後流下了一滴汗。

  阮涴是他生母的克隆体。

  这女人太聪明了。

  看面相就是那种聪明绝顶的人。

  相原不太想面对她。

  生怕被她看出点什麽来。

  「乌兰纳什先生,放轻松。」

  阮涴微笑说道:「我们不会苛责您什麽的,照顾泠本来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相原微微颔首:「还好。」

  阮涴笑道:「泠今年也二十五岁了,虽然常年深居简出导致她的心理年龄偏低,但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或许是网际网路上看到了什麽,也可能是在外出的时候偶然接触到了一些不太乾净的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泠说会选择你,除了你的天赋好战力高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你有一些独特的癖好,让她很满意。」

  「哈?」

  相原一愣。

  「你喜欢被脚踩?」

  阮涴眼神迟疑。

  阿列克谢的表情也有点古怪。

  橘阳菜更是轻咳了一声。

  相原如遭五雷轰顶,天都塌了。

  卧槽。

  泠。

  我哔你哔了个哔!

  也就是这个时候,相原感知到了。

  门外的泠根本没有走。

  只是在旁听。

  表情相当得意。

  去你大爷的。

  待会儿去公海上打一架!

  然而形势比人强,相原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道:「这年头谁都有点————」

  「我懂,我理解。」

  阮涴认真道:「你们怎麽胡闹都没关系,但记得配合她一些。如果有助於缓解她的情绪的话,记得不要太过火。」

  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强调道:「如果是涉及到性爱的话,也要尽可能地收敛一些,不要让她的情绪有太多的波动。」

  相原的血压飙升。

  要不要这麽学术啊。

  门外的泠表情也很不自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恼怒,红瞳微微闪烁。

  「我知道了。」

  相原应道。

  「接下来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阮涴抬起眼睛,严肃道:「堕神体会控制你的大脑,你将会无法说谎。」

  相原微微皱眉。

  门外的泠眼神却变了。

  那是堕神体强行融合。

  堕化状态下,泠都无法抵抗。

  必须要在升格状态下才行。

  这也是她敢於撒谎的底气。

  泠可以强行突破这种控制。

  当然,相原也是可以的。

  但问题是为了掩饰身份,他一定不会这麽做的,最终还是会如实交代。

  反正说实话对相原也没什麽影响。

  断罪者组织通常不会通过堕神体强行控制下属,那样做非常消耗资源。

  但没想到这一次————

  「决战在即,我们必须要谨慎一些,泠绝对不能出问题,还请你谅解。」

  阮涴竖起一根手指,微笑问道:「现在告诉我,泠在任务里的表现如何,平时是否有失控的迹象,以及自毁的倾向。」

  她顿了顿:「根据你的回答,罗曼诺夫家族将会考虑是否为她准备罪恶枷锁。」

  有那麽一瞬间,泠几乎失控。

  还好,问的问题并不算致命,北原和纱和乌兰纳什的身份不会暴露。

  但她依然很愤怒。

  她明明完成了任务,却只是因为区区一次失控,就要被罪恶枷锁束缚。

  那是泠童年时的阴影,就像是精神病院为病人准备的小黑屋一样。

  那是安全阀。

  当然也是惩罚。

  泠不想再听了,转身就走。

  嗡的一声。

  堕神体接入了相原的大脑。

  其实相原可以让堕化的天神之咒瞬间升格,从而摆脱堕神体的连接。

  但他没有那麽做。

  嗡嗡。

  相原仿佛出现了幻觉。

  遥远的天空,云雾缠绕在一起,仿佛翻腾的群龙咆哮,元素乱流若隐若现。

  仿佛灵魂飞升天外。

  直至宇宙的最深处。

  意识一片漆黑,唯有一枚血红的竖瞳骤然开裂,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仿佛神怒之火在黑暗里点燃。

  无尽的威压扑面而来。

  相原的大脑几乎沸腾。

  也就是这一刻,小龙女强行地苏醒过来,磅礴的龙吟声震荡,震天动地。

  漆黑的意识深处颤栗崩坏,黑暗里的那枚竖瞳燃烧着神怒的火焰,焰火里倒映出了相原的面容,仿佛要把他吞噬一般。

  但相原的大脑却停止了沸腾,就像是他的心境一样,遥远空旷,空空荡荡。

  他所承受的威压被抵消了。

  「哼,有什麽了不起的?」

  小龙女盘踞着巍峨嶙峋的龙躯,酷烈的黄金瞳恍若燃烧,流露出一丝不屑。

  原来所谓堕神体就是利用神的潜意识来压迫你体内的神话生物。

  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只要是神话生物都会受到影响。

  神话生物不具备智慧,只有本能。

  受到上位者的压制,啥都招了。

  但小龙女不一样。

  她是有智慧的。

  所谓智慧,就是不受情绪影响。

  「好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相原如实回答。

  海岸边的大排档空空荡荡的,年迈的老板没什麽生意,但却乐得合不拢嘴,时不时招呼一下後厨,催促着厨师。

  今晚这家店被包场了。

  唯一的客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看起来大概是日俄混血,披散一头白金色的长发,白衬衫收紧的腰肢纤细袅娜,超短裙下是一双雪白细致的长腿,皮鞋鋥亮。

  外国的旅客,出手就是阔绰。

  十万人民币包场。

  老板赚翻了。

  客人不喜欢被打扰。

  因此连服务生都没有。

  客人心情不是很好。

  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

  她就这么喝着啤酒,吃着烧烤。

  自始至终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眺望大海,白金色的长发在海风里浮动。

  直到相原来到了她的身边,这一路找过来还有点费劲,没想到她在这里。

  泠没回头,冷笑道:「还好,我们之前没露出什麽破绽,老师并不会对你起什麽疑心,询问的都是关於我的状态。」

  她顿了顿:「不然我们就完蛋了。」

  泠的嗓音有点冷。

  好似西伯利亚呼啸的寒风,透着一股子冰雪般凛冽的味道,毫无温度。

  「听他们说你在这里吃晚饭?」

  相原迎着海风坐在她身边,漆黑的西装被风吹得鼓动起来,如水波澜。

  「这就是琴岛的啤酒和烧烤麽?」

  泠淡淡道:「不如伏特加烈。」

  「你喜欢伏特加?」

  相原吐槽道:「跟你气质不搭啊。」

  「那我该喝什麽?」

  泠表情冷淡。

  「清酒吧。」

  相原想了想。

  沉默持续了片刻。

  「你都说了?」

  「嗯。」

  泠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眸里浮现出了一丝丝的醉意,淡淡说道:「接下来我要被套上罪恶枷锁了吧,那该死的黑魔法和链金术的矩阵,我老师和父母是怎麽说的?」

  相原顺手拿过她面前的一瓶啤酒喝了一口,淡淡道:「安啦,不会有什麽事的,我都帮你压下来了。你老师对你很满意,你母亲也比较欣慰,你父亲还是不太认可你,但也没再说什麽难听的话了。」

  泠微微颔首:「我就知道他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泠转过头来,诧异道:「你说什麽?」

  相原摊开手:「我说我把这事解决了,他们对你的行动还算是认可。」

  泠吃了一惊:「怎麽可能?」

  相原撇嘴:「有什麽不可能的,我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你还不相信麽?我没说你状态有问题,只是说你控制得很好,性情也收敛了很多,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嗜血狂暴。最後的失控也是无奈之举,这次遇到的敌人空前强大,必须要全力以赴。但在濒临失控之际,你很好的压制住了自己。」

  他侃侃而谈:「我说你已经快要驯服这种力量了,他们都有点惊讶。」

  泠喝了酒,脑子有点乱,狐疑问道:「他们竟然没问我是怎麽做到的?」

  「我说你通过性爱来控制力量。」

  相原瞥了她一眼,颇有深意道:「尤其是喜欢在做的过程里喊爸爸。」

  有那麽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杀意笼罩了相原,海风都变得凛冽了起来。

  「你真是这麽说的?」

  泠轻声说,额发微动。

  「呵呵,逗你玩的,但我确实想这麽说,谁让你败坏我小号的声誉的?」

  相原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说你的自我修行很努力,现在学会了通过享受生活来控制情绪,因此他们决定给你更多的自由,让你的状态调整得更好一些。」

  等等。

  不对劲。

  泠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以手扶额,抬起冷冽的红瞳,质问道:「相原,你是不是在耍我?」

  「我耍你干嘛?」

  相原皱着眉。

  「堕神体能够控制任何一位堕落超越者,而你只要不升格,就无法挣脱。」

  泠喝了一口啤酒,抬起红瞳瞥向他,一字一顿道:「你要保住你的身份,那你就只能说实话,根本没办法撒谎。你我本就是敌人,你也没理由为我说好话。」

  「呵。」

  相原慢条斯理道:「那只是对你而言,你的认知也就停留在这里了。」

  泠眼神狐疑:「你说什麽?」

  相原淡淡道:「那东西对我无效。」

  泠愣住了。

  相原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俯身下得意说道:「区区堕神体而已,哪怕是至尊亲至又怎麽样,不过是在没有我的时代篡夺了天帝之位的凡夫俗子而已,想控制我的大脑,祂还早了十万年呢。」

  他顿了顿:「那个欧昭把名单写下来以後,记得发给我一份,我要回家吃饭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闯入海风里。

  「好好享受你的自由咯。」

  他摆了摆手。

  街边灯火阑珊,映在了泠的深红的瞳孔里,她的长发轻飘,恍若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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