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有人互相递着干粮笑骂。

  还有人凑到哲木塔身边,小声打听。

  压了一夜的死寂,散得干干净净。

  刘兵靠在树干上抽烟。

  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光,嘴角噙着笑。

  与刘兵他们不同,

  东边密林,塔吉爷孙,

  身体悬在高大的树木下,

  表情都变得凝重,

  三股钩的铁爪牢牢扣住粗壮的松枝。

  枪声彻底停歇后,

  老人手腕一收,身形轻盈地荡到另一棵树上。

  塔吉跟在后面,动作稍显生涩,却也稳稳落了脚。

  两人借着树冠掩护往东边绕,

  既要躲开那股吃人的血眼狼,

  又要躲开刘兵他们前进的路线。

  只是刚刚骤然响起的枪声、狼嚎和虎吼,

  推翻了老人所有的估计,

  那声音隔着风雪传过来,依旧清晰得很。

  不是乱枪。

  是精准的点射。

  听着连半分慌乱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枪声要比之前的枪声离着他们更近,

  “不是那伙人!”

  塔吉压着声音,

  “肯定是狼群围上去了!活该!”

  老人没接话。

  眉头皱得死紧,

  之前侧着耳朵听得仔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三股钩的鹿筋绳,

  沉声开口,

  “这是之前弄死断爪的那人!”

  塔吉浑身一震,

  “他怎么能跟老虎在一起?”

  “难道他也会训虎?”

  老人没有回答,伸手摸向后腰,

  别在腰间的烟袋锅子冰凉,

  能弄死发狂的断爪,已经算是难惹的硬茬,

  之前他只是推断对方懂医识药,

  可现在听这动静,

  已经可以确定了,

  武力强悍,懂医识药,枪法还精准得吓人。

  他们到底无意中招惹了什么人?!

  塔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之前满脑子都是给断爪、碎骨报仇的火气,

  还有听出狼群围攻的幸灾乐祸此刻竟然下消失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

  声音里只剩沉甸甸的忌惮,

  “阿爷…… 开枪那人,没跟…… 他们走一路?”

  老人缓缓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不说断爪和碎骨它们,这人……”

  “有枪,有虎,还能镇住血眼狼群。”

  “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

  他抬手拍了拍塔吉的肩膀,

  语气沉得像压了千斤雪。

  “人外有人啊。”

  “改道。”

  “往东北深山里走。走猎道,不然咱们爷俩走不掉。”

  塔吉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阿爷是要借着鄂伦春族猎人痕迹,掩盖他们的踪迹。

  攥着三股钩的手紧了又紧。

  少年人的傲气与恨意,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化成了心底的发怵。

  再抬头时,眼里再无半分之前的凶狠。

  风卷着雪粒穿过林梢。

  爷孙俩没再耽搁。

  调转方向,往更深的密林钻去。

  一路沉默。

  只有三股钩铁爪扣住树干的轻响,和风雪压枝的沙沙声。

  身后的动静越远。

  狼群退去后,

  陈军这边从容前行,

  母虎顺着血腥味找到了之前捕杀的猎物,

  一头小鹿,之后公虎母虎二人点个肚子,

  陈军看了一眼,连停下的意思都没没有,

  取下套在母虎身上的爬犁,自己背在背上,

  “你们吃吧,来找我们。”

  说着脚步不停,接着往前走,

  林燊看了一眼母虎,问向陈军,“它能听懂么?”

  “差不多!他可比那只傻虎聪明多了。”

  陈军话音刚落,原本低头吃肉的公虎,就抬头对着他发出一声低吼,

  “吼——!”

  “你看看,连傻虎都知道我说它,它媳妇比它可聪明多了。”

  林燊轻笑,跟在陈军身边开口,

  “早知道咱们背着电台好了。”

  陈军听完立马摇头,

  “媳妇可别,难得清静。”

  说到这陈军回头看了一眼两只成年虎,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两只老虎,不然咱们也不能看着兵哥自己带人进山。”

  “妈的,这人情债让人算计的死死的。”

  “怕不是,一开始就是算计这个才把兵哥几个人调过来,妈的!”

  林燊当然明白陈军话里的意思,

  想起第一次见杨团长,

  没有刘兵在中间座桥梁,

  他不可能把话说得那么隐晦,又直接,

  这话听着前后矛盾,可林燊听懂了。

  所以签到一万,都是点明身份。

  此时,

  刘兵这边,也正要离开营地,

  这时,

  电台来了信号,

  通讯员刚抄写出第一组数字,

  目光便一下凝住,

  这组数字牢牢记在通讯员的脑海,

  不用翻译,它们代表着加密两个字。

  刘兵快步上前,还不等他开口,

  通讯员便快速转头,对着他突出口型,

  “加密电报!”

  刘兵表情郑重,点头后,安静站在一旁,

  等待中,一根烟抽的很快。

  ......

  陈军家山谷所在,

  天色泛起白线的时候,

  布和从暗处转了出来,

  他看着进入后山林子里的那道身影,

  微微摇头,便向家里的蒙古包走去。

  海日汗已经醒来,正在穿着皮袄,

  冷风灌入,

  抬头看着布和,眉有一皱,

  “不仁巴图走了?”

  这话倒是把布和问住了,

  他明明没开口,自己阿爸怎么知道,

  稍愣一瞬,布和快速点头,

  “刚进林子,天没亮的时候出的蒙古包。”

  “到底还是进山了。”

  海日汗说出这话,有笃定,也带着可惜。

  “阿爸,我没明白师傅他为啥要这个时候进山?”

  海日汗来到炉火前坐下,掏出烟袋锅,

  一边装着烟草,一边慢慢开口,

  “布和,你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人心最难猜。”

  “不仁巴图,心里藏得东西太多了,藏着藏着,也就没人可信!”

  “也没人信他!”

  布和脑子里很乱,海日汗的话他只听了一半,

  “阿爸,师傅是去找我哥?”

  呼——

  海日汗吐出一口烟,

  “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你哥不会再信他!”

  说着海日汗又深深抽口烟袋,

  “就怕他还有其他的目的。”

  听到阿爸这话,布和双眼变得狠厉,

  “那我去跟着他!”

  海日汗摇头,

  “不行!你这点本事根本够看。”

  “不管他进山干啥,你还没看明白你哥的本事?”

  “他在山里那可真是横着走。“

  “何况这次还有你嫂子跟着!”

  听到这话,布和眼中的光芒更亮,

  没了之前的狠厉,而是一脸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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