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连长没再看那女人。

  他是干什么的?

  警卫连长。

  死人见过,惨死的也见过。

  东屋这个女人不管是怎么死的,眼下都顾不上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跳:

  西屋,那扇关死的门。

  门板后面,没有任何动静。

  有时候静反倒让人更恐惧,

  赵连长后槽牙咬紧。

  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跟刚才闻见煤油味的时候一个样。

  汗毛竖着,后脖颈发紧,手指头自己就往枪机边上贴。

  他左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往西屋方向一劈。

  然后手腕一翻,手掌朝下压了压。

  守西屋的两名战士看见了,同时点头动起来。

  动作跟刚才开东屋时一模一样,

  左边那个贴墙根横移,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右手虚搭在西屋门框上,身体侧成一条线,枪口斜指地面。

  右边那个绕到另一侧,后背抵着墙,端枪对准门板正中央,两只眼睛一眨不眨。

  两人一左一右,把西屋门夹在中间。

  赵连长自己往后撤了一步,站到堂屋正中间,左右两边都照应得到。

  他抬枪,枪口压在西屋门板上,标着门后面高矮差不多的位置。

  门关得严严实实。

  木头门,老式的,门板裂了缝,缝里黑得看不见底。

  门上没锁,外面也没插销。

  “手电。”他嘴唇动了动。

  身后的战士把一支手电递过来。

  赵连长左手接住,手电开关推了一扣,半开,

  左手母指手按在电开关上方的红纽上,

  只要一按光源就会亮起,

  左手反握手电,右手持枪搭在左手手背上,

  枪口和手电正对门板。

  他冲左边那个战士点了下巴。

  战士会意,左手慢慢伸向门板,掌根贴着木面,五指张开。

  没有急着推,先感受了一下门板另一边的力度。

  什么都没有。

  战士深吸一口气,掌根一加力。

  门缝刚开了一指宽,赵连长左手拇指已经按下了手电开关。

  光柱从门缝里挤进去,像一把刀,先劈开黑暗,然后猛地往上抬。

  门板后面,光柱扫过地面,扫过炕沿,扫过西墙,

  停住了。

  赵连长的瞳孔骤缩。

  光柱正中间,悬着一双鞋。

  布鞋,黑面白底,鞋尖朝下,离地两尺来高,在半空中轻轻地转。

  再往上,是一条青布裤子,裤腿空荡荡的,接着是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棉袄的盘扣系得整整齐齐。

  再往上,光柱打在了人的后脑勺上。

  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盖着后脖颈。

  一根麻绳从房梁上垂下来,绳结勒在下巴底下,把那颗脑袋微微往上吊着,脸朝着房顶。

  整个人悬在西屋正中间,背对着门,在赵连长的手电光里,一动不动。

  赵连长的手没有抖。

  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左手的手电光慢慢往下移,顺着那根麻绳往上照,

  房梁上,绳子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再往下,尸体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盖在光线下泛着青灰。

  脚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凳子,没有桌子,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

  那他是怎么上去的?

  赵连长的脑子转得飞快。

  没有垫脚的物件,绳结却打得这么高,

  突然赵连长意识到了什么,

  摆手让人行动,他打着手电来到那人身前,

  人不是不能把自己吊上去,

  但这需要多大的死志?

  他不是自己吊上去的。

  赵连长看见那人的正脸,

  赵连长的后槽牙发出“咯”一声响。

  一瞬间只觉得西屋比东屋还要冷。

  手电光打在那张脸上,

  是个男人,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

  手电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五官拉得变了形,眉骨和颧骨在脸上投下两道深重的阴影。

  赵连长看清了。

  绳子勒在下巴底下,把那颗脑袋往上提着,脖子被拽长了半寸,皮肤上勒出一道紫黑色的沟。

  舌头没有伸出来,嘴唇闭着,除了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赵连长的眉头拧死了。

  他见过上吊的人。

  绳子勒住脖子,气管和血管同时被压死,

  人会在最后几分钟里拼命挣扎,

  手脚乱蹬,面部肌肉抽搐,

  舌头多半会顶出来,嘴唇咬烂,嘴角撕裂。

  就算是意志再强的人,死前也会有痛苦挣扎的痕迹。

  可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脖子上的绳沟是唯一的伤。

  脸上的肌肉紧绷,眼皮半阖眼球外凸,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自然闭了眼。

  如果不是那根绳子和悬空的双脚,赵连长几乎以为这人是坐着睡着了。

  这人太他妈狠了。

  他的光柱往下移了半寸,落在男人的下巴和嘴角上。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嘴角是往上翘的。

  赵连长的手电晃了一下。

  他稳住手腕,把光打得更准。

  没错,左边嘴角,往上弯着,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在往上走。

  右边那一半脸沉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可单从左边看,那个弧度,就是一个笑。

  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然后冲他笑一下。

  赵连长的后脊梁一阵发麻,从尾椎一直窜到后脑勺。

  那张脸是死的。

  一切都是死的,只有那个嘴角,像被人用两根手指头往上捏住,固定住了。

  这时,身后的战士,一个接一个低声上报。

  “东屋,除女人外无异常。”

  “西屋,除死者外无异常。”

  “后窗,从里面插死,窗台无脚印。”

  “屋顶,瓦片无翻动痕迹。”

  “院里,地面硬,没有新鲜脚印。”

  “人物五官确认,是目标人物。”

  .......

  赵连长站在堂屋中间,听着,一句一句往脑子里记。

  西屋那个男人,是把自己吊上去的。

  赵连长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结论。

  绳子、房梁、死结、悬空的脚,所有物理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有第二个人进过西屋。

  可他的后槽牙还是咬得紧紧的。

  因为那个笑。

  东屋女人的死因,还没彻底确定。

  八成是毒。

  赵连长的脑子里闪过她死前盯着的那面空墙。

  还有炕上那床铺好的被褥。

  没有被睡过的痕迹。

  一个女人,死在炕边,被子没动。

  院子外面,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堂屋的地上,把煤油灯昏黄的光压了下去。

  赵连长收了枪,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们两个,留下。”

  他指了两个战士。

  “守现场。东屋的门关上,西屋的门也关上。谁都不许进。”

  他顿了一下。

  “尤其是西屋。看住那具尸体,别碰。”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热气,但光线刺眼。

  赵连长眯着眼在院子里站了两秒,等眼睛适应了才快步往外走。

  院门敞着,

  他跨出院门,胡同里已经有人影了。

  远处几个早起的居民站在墙角,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负责外围的战士已经拉了警戒线,把人隔在了几十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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