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公虎停下撕咬,抬起头,

  它的嘴还叼着一块鹿肉,不嚼直接仰头吞了下去。

  虎头朝南边的松林转了过去,

  独眼盯着林子里老猎人的身影,

  然后它慢慢头再次抬高,脖子上的毛从后脑一路炸到脊背。

  前爪撑地,后腿蹬直,

  喉咙里滚着一种极沉的鸣音,像闷雷从地底翻上来。

  “吼——!”

  一声虎啸震慑山林。

  陈军趴在原地,皱着眉头嫌弃的骂了一句。

  老猎人的枪口在虎啸中已经放下,

  他以为公虎吃鹿,不会注意他。

  可公虎注意到了。

  这声虎啸就是奔着他而去的。

  远处的逃跑鹿群再次加速,蹄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那名年轻人,在突然响起的虎啸中重重摔倒。

  公虎的啸声拖得很长。

  它站在鹿尸旁边,仰着头,独眼盯着松林。

  啸声落下去的时候,松林边缘的雪还在落。

  老猎人已经转身离开,

  但他走的不快。

  陈军慢慢抬头,

  “有意思。”

  又过了十几分钟,陈军这才起身,

  靠坐在一棵松树后,摸出香烟,

  陈军靠在松树后,吸了口烟,看

  老猎人退走,可陈军脑子里还是老猎人应对的样子。

  陈军把他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两丈高的石壁,跳下来没犹豫;

  跑动间抬枪,一枪打中鹿腿;

  看见独眼,喊出“残虎”。

  退走的时候,斜着退,不转身,走得不快不慢。

  突然陈军双眼一亮,

  可以肯定,老猎人不是本地人。

  他退走的时候太生,

  对林子不熟悉。

  弹了弹烟灰,

  陈军脑子里开始回想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普通黑棉鞋,没戴帽子,

  不止是一个完全外行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进山很匆忙!

  陈军把烟拿下来,盯着烟头上那点火光。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城里的棉袄棉鞋,没戴帽子,仓促进山。

  他不是来打猎的,他是来逃的。

  他在躲什么人,或者躲什么事。

  老猎人带他进山,是帮他躲。

  陈军眉头皱紧了。

  如果年轻人是来躲的,那他躲的是什么?

  他躲的人,知不知道他进了山?

  知不知道他在这片林子里?

  陈军慢慢抬起头,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决定跟上去,

  陈军把烟抽完,站起来。

  掏出本子扯下一张纸,在上面改快速写着东西。

  看看了公虎,陈军清空一个牛皮包,用绳子系紧,向公虎走去。

  “傻虎。”

  公虎转过头,看陈军。

  撤军把牛皮包固定在了公虎颈部。

  “吃完了,你自己回去。”

  说完陈军就向这东边走去,

  公虎疑惑的看着陈军背影,

  低头继续吃肉。

  陈军孤身踏入山林之时,

  山脊东侧,密林高处,

  一个极隐蔽的天然石洞前闪过一道人影,

  洞口被矮松和积雪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走到跟前,几乎看不出那后面还有一个能容下几个人的空间。

  洞里原本生着一堆小火。

  火刚被踩灭,灰烬还冒着细烟。

  “说了把火灭彻底了。”

  一个粗粝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是是……”

  年轻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我不是寻思人到了嘛。”

  “人到了?”

  粗粝的声音冷哼一声,

  “你就听见了两声枪响就是人到了?万一是猎户呢?万一是巡逻兵呢?”

  年轻声音再响,

  “马哥,不用蒙我。”

  “巡逻的话也巡不到这,再说那枪声我可听出来了,是猎枪。”

  “老式长管,声儿偏闷。刚才那两枪,就是猎枪。”

  “再说那个猎户敢带着猎枪进这么深。”

  “而且头几枪和最后一枪不一样,最后一枪是老手打的。”

  “哼!”

  “你还听出老手来了?”

  “马哥这话说的,我这些年也不是白过的。跟着你多少也得点长进不是。”

  “前几枪发飘, 最后那枪又急又快,间隔那么多,要不是老手,不可能补得那么快。”

  那个被叫“马哥”的人没再骂。

  他沉默了几息,从洞口的缝隙里往外看,

  “那也老实等着!”

  马哥把身子缩回洞里,靠着石壁坐下,

  “天黑了再说。”

  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些,

  “马哥,你说山那边咋了?”

  马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摸出烟袋锅,叼在嘴里,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马哥没有回答,

  洞口的雪光映在他半张脸上,显出粗粝的轮廓。

  他四十来岁,脸黑,颧骨高,眼窝深,手上全是老茧,一副猎户打扮。

  “趁着还有热乎气睡吧,其它的,晚上再说。”

  ......

  另一边,老猎人在赶路,

  老猎人退进松林之后,步子就快了。

  他没跑,但比之前快了不少。

  长棍搭在肩上,枪端在手里,眼睛扫着前面的雪地。

  年轻人跑得急,脚印踩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甚至并着两道痕,那是他摔了又爬起来的地方。

  老猎人顺着脚印追,没费什么劲。

  一个外行在雪地里跑,留下的痕迹比一头野猪还明显。

  追了不到百步,他看见陷在雪里的黑棉鞋,

  鞋口朝上,斜插在雪里,是跑的时候被甩出去的。

  老猎人蹲下来,把鞋从雪里拔出来。

  他摇了摇头。

  “穿这种鞋进山。”他低声说了一句,把鞋挑在棍子上,继续走。

  年轻人跑得很快,但跑得不对。

  脚印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路线拧着走。

  有一段甚至绕了个大圈,跑回来差不多十步远,才又调头往前跑。

  “废物。”

  老猎人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蒙了,连方向都分不清。

  又追了二十几步,

  前面林子里,有人跪在雪地里,双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棉袄后背被树枝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

  头发上落满了雪,耳朵冻得通红。他没穿鞋,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

  那只脚的脚趾已经蜷了起来,贴在冰冷的雪面上。

  老猎人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年轻人听见了动静,猛地回头。

  他脸上全是雪,鼻涕冻成了两条细冰,挂在鼻尖下面。

  看见是老猎人,他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坐下去。

  “啪——!”

  黑棉鞋扔在地上,老猎人开口,

  “还能走吗?”

  “能……”

  “走。”

  年轻人慌乱的穿好棉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他没问老猎人那只老虎。

  陈军从冻塘北边绕出去,没有直接向南追老猎人他们。

  南边是山脊,

  山脊四周全是是散出去的边防战士,

  就怕他们不过去。

  依然往北走,又往东绕,

  这一绕,就是四个多小时。

  太阳从头顶转到西边,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雪地不再刺眼,松枝的阴影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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